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八章

  不自責, 不反省，不悔改，是池霏苒的三大信條。

  她眼裡只有眼前的路。

  童年的地獄開局, 好友的慘烈經歷, 情感上遭遇的挫折，惡勢力的暴力打壓, 事業方面的男權圍剿……

  每一條放在一個普通人身上都是不堪承受的重負。

  而她這一生最糟糕的經歷也就是在懷孕出國的那段時間了。

  她當時的精神狀況的確不是太好，但她產後又重新振作起來，厚臉皮地貼著霍祈安, 在搞事業和復仇的同時, 把對她十分不理解的霍祈安也成功拿捏了。

  她的確是強的可怕, 像是入侵全新生態圈的異種生物, 所到之處都會插上她的軍旗。

  現在她不僅大大方方地承認她對普通男人的威脅, 還引以為豪。

  

  準確地說，霍祈安根本不是駕馭住了她，而是吸引住了她, 不然她不會大費周章地在他身上花費這麼多心思，還給他生了一個繼承了他優良基因的兒子。

  什麼生兒育女的賢妻良母, 什麼恭順可人的兒媳，都是她作秀的偽裝。

  把證領了以後, 她就算得到霍祈安了, 家務活也不做了，公婆也不孝順了，還給霍祈安洗腦, 說他的父母薄待她, 當初的案子也沒辦好。

  不管霍祈安怎麼給他父母說情，她都喊冤叫屈, 一分委屈放大成無數倍說。

  贏了是一聲不吭，輸了全世界都得給她補償。

  霍祈安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傾家蕩產為她的事業鋪路，她說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將來想要做什麼。他問她朋友的案子他有什麼能幫上忙的，她說他父親都對當年的案子無濟於事，他一個局外人能派上什麼用場。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上他的班，下班以後繼續當牛做馬為他們母子服務，晚上還要滿足她旺盛的生理需求。

  如今暫時停擺的池霏苒，過得簡直是女王般的日子。

  婚姻嘛，就是給贏家分配一個一輩子無法出逃的奴隸，還是資質出眾、品相絕美、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的二十四孝好男人。

  池霏苒心安理得地失著業，沒有任何人給她壓力，她還手握著霍祈安的儲蓄卡，有錢不知道往哪裡花。

  她確實沒騙霍祈安，她是真的不知道接下去做什麼了。

  她作為一個天崩開局的玩家，原本需要克服的困難像是疊buff一樣加諸在她身上，多重主線之上還有N條支線，結果她三下五除二全刷完了。

  普通人的人生她體驗過了，大女主的爽文劇本她也演繹過了。

  其實還有一個隱藏的終極任務她沒做，那就是救天下蒼生於水火，為老弱病殘婦幼謀福祉。

  她回想起自己過去淋雨的慘狀時會想要幫一把，路見不平時也會憤怒地想要拔刀相助，這是人性中潛在的良知。

  但她也不是以自我犧牲為榮的大善人，預測到即將面臨的困難不是短期內能看到效果的，也不是以她一己之力能解決的時候，她就會知難而退，作壁上觀。

  當然，老天爺是公平的，賜予了如同Bug一樣的她一個最大的弱點——她越是強調自己不是一個重感情的人救越是被感情束縛。

  商崇硯被警察叫走八次了。

  反應再遲鈍的人也會察覺到端倪。

  首先是商崇硯的妻子帶著兒子來找過池霏苒一次。

  年幼的小男孩正式調皮搗蛋的年紀，被一向溫柔和藹的母親揍到痛哭流涕，被迫壓抑天性，一臉無辜可憐地帶到池霏苒面前，被當成了說情的工具。

  霍祈安白天去醫院上班了，就池霏苒和育兒嫂在家。

  育兒嫂一手抱著池霏苒的兒子，一手拿著給嬰兒玩的玩具哄著一個正值學齡的大男孩，畫面怎麼看怎麼滑稽可笑。

  不過好歹是把小孩支開了。

  這位池霏苒名義上的嫂子苦著臉對池霏苒說：「我不知道我們家商崇硯犯了什麼事，但我聽他透露出的信息似乎是你在和他打官司。他一直是非常遵紀守法的公民。別的商人都想方設法偷稅漏稅，建空殼公司洗錢，他們還會讓自己的妻子當法人背鍋，傷天害理。可我以人格擔保，商崇硯是絕不會幹那些喪心病狂的勾當的。公司的法人是他自己在當。他還每年都會給慈善機捐款，幫助了很多弱勢群體。」

  池霏苒聽了委實是不太想搭理這位冒昧登門的不速之客，但是看在同為女人的份上，她還是想試圖喚醒這個被蒙蔽的可憐女人。

  她默了默，笑著開口：「你都不知道你老公犯什麼事，怎麼替他擔保他是清白的呢？你真的有去了解過他這個人嗎？」

  女人像是被她冒犯了一樣，馬上變了臉色，激動地說：「我當然了解他。我和他大學的時候就認識了，跟他談了八年戀愛，熬過了七年之癢，陪著他渡過了事業上的難關。他人生最困苦的時候我就在他身邊，現在他發跡了也沒有一腳踹開我這個糟糠妻，而是不離不棄地扶持著我，和他共同成長。他是個特別念舊情的好人，我保證。」

  池霏苒笑容更甚：「他扶持你，那你現在有自己的姓名嗎？是不是被人尊稱商太太？你原來的名字呢？」

  女人不說話了，臉色陰沉得難看。

  池霏苒舉起雙手，用力地擺在她面前：「不用覺得我是在羞辱你，我只是在陳述事實。你是不是覺得他比你厲害很多，還教會了你很多社會上的規則和人生道理，始終在褒揚你、鼓勵你，和職場上那些PUA你的領導同事還有你無法選擇的父母都不一樣。」

  女人聞言沒有張口，兩頰上的蘋果肌動了動，顯然是咬緊了牙關，半晌才吐出一個「是」字，說：「他就是世界上唯一一個覺得我優秀的人，給了我父母都沒有給過我的尊重，讓我覺得是我身處的環境限制了我的發展，還勸我不要做全職太太。更重要的是，他是我孩子的父親，是這個家的頂樑柱，我不能失去他。」

  池霏苒攤開手：「這就對了。」

  女人疑惑地問：「什麼對了？」

  池霏苒微仰上身，輕笑著說：「他的目的達到了啊。」

  女人皺起眉：「他能有什麼目的？你不要自己內心陰暗，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池霏苒翹起腿，雙腿交疊，又傾回上半身：「讓你為他衝鋒陷陣，在他危難關頭為他所用啊。你現在是不是既在為他教養孩子，又在上班，還在為他四處奔走，確實是很能幹啊。他只用動動嘴皮子，給你講講不知道有沒有經過實踐、紙上談兵的道理，再時不時夸一誇你就好了。你和你領導同事還有家人的關係不太好吧，只能把他當作唯一的依靠。」

  從女人凝重的表情看，她又全說中了。

  池霏苒繼續問：「他是不是經常出去應酬，說錢都拿去酒桌上談大項目了，將來會賺到更多的錢，花在你和孩子身上的錢很少很少，幾乎只夠撫養孩子的費用。問題來了，你賺的錢到哪裡去了？是你在t養孩子嗎？是他對吧？你的錢也沒用在孩子身上，去哪裡了呢？你的日常開銷多嗎？一直在工作也沒有機會去大額消費吧。」

  女人徹底沉默了。

  「PUA是極端沒錯，捧殺也是極端啊。」池霏苒搖了搖頭，「真正的人生導師是會給你更多的機遇、更好的平台，讓你有機會成就自己的，而不是對自己身處的環境極為不滿，野心膨脹，覺得現在的地位配不上你的。你站得越高，反而會越謙卑。但你看看現在的自己，滿眼都是他和孩子，你能找得到自己在哪嗎？」

  「我……」女人無從反駁。

  池霏苒嘆了口氣，再擡眼時眼神變得異常銳利：「如果我說，他犯的罪是拉/皮/條，為權貴子弟侵犯未成年少女做掮客，間接手染鮮血背了條人命，你相信嗎？」

  女人不可思議地睜大雙眼，一口否認：「不可能！你說別的我都信，但是商崇硯他真的特別尊重女性，他還會叫我不要吃他工作環境裡的女人的醋，影響女性在職場的競爭力。」

  「哦……」池霏苒意味深長地說，「所以這麼說，受益者還是他是嗎？這樣他就可以隨便和工作上的女人眉來眼去、曖/昧不清，都不用給你任何交代。你在家裡幫他帶著孩子，他卻以工作名義亂搞男女關係，你還非常善解人意。」

  女人氣憤地大叫：「不是的！你不知道就不要亂說！你有證據嗎？這些都是由你的想像憑空捏造的，是對他的污衊！他是好丈夫，也是好父親！」

  女人的大聲叫喊驚動了在角落拼圖地板上玩耍的小男孩。

  商崇硯的兒子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抱住女人的大腿，怯生生地叫著「媽媽」。

  池霏苒拿出手機，撥通霍祈安的電話，對著她這位嫂子說：「給你看看真正的好丈夫和好父親是什麼樣的。」

  話音剛落電話就被接通了，霍祈安低沉清越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來，沒有任何不耐煩：「餵。」

  池霏苒問：「忙嗎？」

  霍祈安說：「快進手術室了，你還有半分鐘左右說你的事。」

  池霏苒盯著女人的眼睛說：「你兒子的紙尿褲用完了，下班的時候去超市買兩袋。」

  霍祈安相當平靜地說：「知道了，還有嗎？」

  池霏苒又說：「衛生巾也拿兩包。安睡褲要五袋四條裝的，我現在要穿M碼的了。」

  「嗯。」

  「我想喝椰汁，要椰樹牌的。」

  「好。」

  「還是要椰青吧。」

  「什麼牌子？」

  「都行，你看著買。」

  「好。」

  「算了我不想喝飲料了。」

  「下班給你帶我們食堂阿姨自己榨的玉米汁吧。」

  「好。」

  「我要去做手術了。」

  「好。」

  通話結束，池霏苒揚了揚手上的手機：「要不你現在也給商崇硯打個電話，看他有沒有耐心接？」

  女人失控地咬破了唇上的死皮，唇上溢出殷紅的血絲。

  不會有耐心的。

  根本不會接。

  他會說：他要把心思都放在事業上，才能賺錢給她和兒子創造更好的生活條件。

  她基本上聯繫不上商崇硯。

  在商崇硯出事前，他們夫妻倆已經一周沒見過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