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第五十章

  花言巧語總是容易沖昏頭腦的, 霍祈安沒想到自己三十多歲，聽到池霏苒說這些情情愛愛，還是會被迷得神魂顛倒。

  可能是她的喜歡太難得了吧。

  池霏苒是一個非常聰明的女人, 他也不是一個無腦的男人。

  即便有時候會被她使用的伎倆迷惑, 但大多數情況下他都是理性而睿智的，能分得清真話與謊言。

  他很討厭池霏苒對他說謊, 可以說深惡痛絕，可她說謊的動機又讓他覺得她可憐，然後再看看被她誆騙的自己, 又覺得還是自己比較可悲, 只能無奈地把苦水往肚裡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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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脾氣很好。

  但是常有人說無能的人脾氣才好。

  實際上從小到大他都是被當作精英培養的。

  能文能武, 能屈能伸, 謙遜又不失氣度, 儒雅又不失英勇。

  這都得益於他父母的教導。

  霍駿祿和劉無虞對他的要求一天一個樣。

  他們作為家長的都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卻希望他這個做兒子的永遠風度翩翩。

  霍駿祿把他當接班人看待，將他的人生安排得妥妥噹噹, 就連軍醫的職業也是霍駿祿替他選的，好在他的確優秀, 不論做什麼都有模有樣。

  劉無虞則在為他擇偶方面表現得相當積極，時而說什麼樣的女人都配不上他, 未來的妻子一定要精挑細選, 時而說三十而立，得儘快成家。

  他不知道池霏苒是否真心喜歡他，但他擁有著令無數少女傾倒的身材和容貌, 擁有被道德和責任束縛的忠貞, 擁有所有被主流認可的品質。

  這些東西屬於他卻不能代表他，因為他直到今天他都從未擁有自我。

  他心裡是有自己的主見的, 也鮮少引用別人的看法，只不過他最終選擇了逆來順受，在家聽從父母的教誨，在部隊服從上級的指令，從不逾矩，從不失禮，並且把犧牲奉獻奉為真理。

  他身上沒有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才有的不良習氣，出淤泥而不染，然而卻被簡單粗暴地歸於男性群體，承受著一概而論的唾罵。

  他高貴的出身並沒有給他帶來快樂的享受，相反，是無窮無盡的規訓和鍛造。

  所以池霏苒出現在他生命中時，才會顯得那麼明艷。

  他像是一個代碼編出的機器人，在她降臨身邊時覺醒了自我意識，接著被她影響了十餘年，早已不是原來的出廠設置了，也不想去管她有多放肆。

  他開始思考像霍駿祿這樣的權威裁定的正義是否是真的正義，開始思考池霏苒對他設防是否是因為他身上產生了令她沒有安全感的恐懼，開始思考愛與責任的區別。

  可這又有什麼用呢？

  他的墨守陳規讓他手中沒有握到絲毫權力，他無法威懾到那些得寸進尺的不法之徒，他依然依附在家庭和國家的羽翼之下，他沒有做過任何違法亂紀的事卻如履薄冰。

  他之所以和耿汶祺斷交，不只是因為耿汶祺不值得交，還因為耿汶祺在罵池霏苒的同時罵到他了。

  他也處在被壓迫的一方。

  他分明握著一手的好牌，能力也不輸同性，卻始終在父權與君權的雙重壓迫下連自己心愛的女人受到了委屈都不能給他撐腰。

  時至今日，他的心態依舊是平和的，他沒有造反的衝動，也沒有衝破世俗的欲望，只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讓耿汶祺也感受一下父權的殺傷力。

  他現在心頭憋著一股無名火，誰往他槍口上撞都無異於獻祭，這會兒池霏苒提到了商崇硯，他便用商崇硯開刀。

  他是因為身份受到了許多限制，卻也因為身份獲得許多行事的特權，適當敲打敲打商崇硯還是能做到的。

  他心裡知道自己又被池霏苒利用了，但他看在她送他禮物的份上，心甘情願地受她的蠱惑。

  況且他是真的想主持一回公道，不想讓惡人過分猖獗。

  他知道池霏苒強勢地維持她自己的尊嚴有多辛苦，總不好讓他的心上人太勞碌。

  霍祈安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一出手就攪黃了商崇硯手頭上最大的一單生意，讓這個外強中乾的江湖騙子原形畢露。

  風言風語迅速在業內盛傳，眾人都在說商崇硯的第一桶金來路不正，是純靠搖尾乞憐舔來的。

  商崇硯憤怒地質證，結果引發了一場關於他如何上位的自證。

  情急之下他強作鎮定，轉換思路，要求對方舉證。

  誰能想到他這樣做竟是求錘得錘，被商業狗仔挖出他多次倒賣信息賺信息差的差價，把一條消息賣給了八個人。

  這下誰還願意跟這樣奸詐狡猾的人做生意。

  同行伺機落井下石，接著便是牆倒眾人推，他自己的公司破產清算了，t子承父業得到的家產也所剩無幾。

  隨之而來的就是資金鍊斷裂導致的巨額債務。

  兵敗如山倒，敗軍之將何以言勇。

  商崇硯灰頭土臉地在家承受商慶之責罵，低眉順眼，不敢反駁一句。

  池霏苒從來沒這麼痛快過，恨不得彈冠相慶。

  不過商家的落魄引起了王莉芳的擔憂。

  她和商慶之也做了有些年頭的夫妻了，不看僧面看佛面，池霏苒並不想趁機對商崇硯趕盡殺絕。

  但她知道在瀕臨絕望的邊緣，人是很容易吐露一些秘密的，說的話也十有八/九是實話。

  她就挑了個黃曆上的吉利日子，去找商崇硯對質了。

  曾經有無數次，她找到商崇硯，想了解盧芙當年的事是否和他有關，商崇硯都會擺出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喊冤叫屈，讓她拿不出證據就別胡亂懷疑好人。

  他強烈否認的表現會讓池霏苒覺得他真的是無辜的，卻隱隱覺得這件事必定和他有關。

  他會說，他跟盧芙無冤無仇，幹嘛要和一個小姑娘過不去，更何況是害她遭受那麼殘忍的虐待，付出生命的代價。

  他還會問，要真是他幹的，盧芙是認得他的樣貌的，為什麼不出言指控他？

  對於這些疑慮，池霏苒也百思不得其解。

  那些禽獸才做得出來的事很難聯想到人身上，除非商崇硯不是人。

  她將信將疑，從沒有放棄過對商崇硯的懷疑，只要一有空就盯著他，可惜始終沒發現有價值的線索和端倪。

  這次池霏苒是帶著盧芙的遺照過去的。

  她抱著那個插有黑白照片的相框，逼著商崇硯對著照片發誓，要是說了假話不得好死。

  商崇硯簡直要瘋了，對著不可理喻的池霏苒咆哮：「是我一手把她推入深淵的又怎麼樣？我說了謊，她能半夜從墳里爬出來把我帶走嗎？」

  商崇硯撲上來時像是餓了十天半月的惡犬一般，兇狠、蠻橫，全然失去了理智，一副破罐破摔的樣子。

  池霏苒眯起眼：「她不能半夜從墳里爬出來把你帶走，但我想讓你下地獄。」

  商崇硯一怔，旋即露出前所未有的慌亂。

  池霏苒見狀就知道，盧芙的死一定與他有關了。

  也許盧芙的在天之靈很快就能得到告慰了。

  池霏苒是悲傷的，但同時也是欣喜的。

  悲傷的是盧芙不能死而復生，欣喜的是不必等到其他類似的事件發生再乘輿論的東風讓真相浮出水面。

  早知道商崇硯被扳倒以後這麼脆弱，她就不處心積慮用合乎法律的方式兜這麼大一圈了，早該一舉端了他的公司，斷了他的後路，威逼恐嚇他，讓他熬不住折磨主動認罪伏法。

  可她也只有一瞬間是這樣想的。

  霍駿祿似乎想得更多，考慮得更長遠。

  池霏苒原本覺得霍駿祿那套太極打得極其荒謬，現在回想一下，他不過是站在全體女性的角度支的招。

  她可能不光需要為盧芙伸冤，還要為其他受到同樣迫害的無助女性指一條明路。

  解決問題最好的方式就是激化矛盾，讓更多人的利益被牽扯進來。

  這樣一來，一直解決不了的問題便會因為影響過大儘快解決。

  霍駿祿是老法官了，他知道怎麼做能讓陽光普照的面積更寬廣。

  只不過該出手時就出手同樣重要。

  現在事態緊急，不能再放虎歸山了，再放老虎都該翻過這座山了。

  哪怕貿然行動會打草驚蛇，也要趕在商崇硯跑路前把他控制起來。

  池霏苒就是來搞商崇硯心態的。

  只要商崇硯亂了陣腳，就會亂中出錯，露出破綻。

  比如他毫無悔意的「是我一手把她推入深淵的又怎麼樣」，相當於承認了他和盧芙的案件有關。

  再想反悔已經沒有機會了。

  商崇硯趕緊打補丁：「我不是承認她是我害的，只是太生氣了才說胡話的，你應該分得清什麼是實話，什麼是氣話吧。」

  他說一句話找一句優越感的樣子真的讓她由衷厭惡。

  他說什麼她都不會再信了，繼續追問細節：「解釋就是掩飾，你還是先坦白交代那天發生了什麼吧。你不會以為當年你沒有站上證人席，是不需要你出庭作證吧。你自己清楚，你是共犯不是嗎？」

  商崇硯聞言渾身發抖，連忙反駁：「你這是空口誣衊！我不是共犯！我只是目擊者！」

  話音一落，池霏苒彎起唇角，諷刺地笑道：「原來你當時真的在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