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三章

  

  池霏苒這番控訴下來, 不光霍駿祿愣了，劉無虞也愣了。

  兒子挨打的時候她心疼了好久，明知道是丈夫使的苦肉計, 心裡還是埋怨池霏苒敢做不敢當。

  好好的陽關道不走, 非要走獨木橋，自己掉水裡也就算了, 還牽連自己的兒子一起落水。

  她對兒媳婦的標準也就是家世清白，根底乾淨，不需要太富裕, 心智成熟健全就好。

  也不說兒媳婦過門非要傳宗接代, 多少能在事業或者家庭上幫兒子排憂解難, 有個一家人其樂融融的樣子就好了。

  就這麼點要求池霏苒都沒滿足。

  從天而降的大孫子不但沒給她驚喜, 反倒給了她莫大的驚嚇。

  現在看來, 似乎另有隱情。

  還是一段天大的冤屈。

  她無措地扭頭看看丈夫，發現霍駿祿的神色非常不自然，可見池霏苒十有八/九說的都是實話, 而非為了給自己出格的行為開脫找的藉口。

  這裡面涉及的東西一看就茲事體大。

  她怕自己留在這裡，丈夫會礙於顏面無法開口, 便抱著孫子進室內了。

  院子裡只剩下霍駿祿和池霏苒兩個人。

  碧空如洗，清風撥弄著白雲悠然浮動, 院中的樹葉隨著微風的吹拂輕輕打著顫, 一隻蝸牛爬到了樹杈上，兩隻觸角一左一右在虛空中陸續蜷縮和伸展，像是一種試探。

  艷陽當空照, 正逐漸向西方傾斜, 光線依然是那麼強烈，蝸牛的影子映在紅牆上, 隱匿在婆娑樹影間。

  霍駿祿沒有著急回答池霏苒的問題。

  他短暫地思考了一下池霏苒提出的疑問，發現自己再怎麼斟酌，都給不出恰當合理的回答。

  他沒有瀆職。

  按照當時現行的法律以及人證物證等證據鏈，他的判決可以說是標準答案，一切都合規合法。

  但若是標準答案，兇手怎會還逍遙法外？

  既然有漏網之魚，就說明當時他有失察之處。

  儘管多年過去他已經功成身退，但作為一名在職期間就鞠躬盡瘁、對律法的完善嘔心瀝血的老法官，如果承認自己的錯誤，重啟舊案，就能讓受屈的冤魂安息，那麼他會做出無愧於良心的選擇。

  霍駿祿沉默良久，擡首望向池霏苒，沒有揪著池霏苒做的過火的地方避重就輕，而是開門見山地了解起情況：「你自己查到哪一步了？」

  這本是不能直言的。

  萬一霍駿祿真的做了保護傘，她讓霍駿祿知道她的進度，不僅會讓她苦心獲得的成果面臨毀滅的風險，還會給她自己和協助她探查真相的好心人帶來滅頂之災。

  但她今天都來找霍駿祿伸冤了，和徹底攤牌也沒什麼區別。

  她已經忍辱負重了這麼多年，期間從未停止過對真相的探索，甚至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奈何進度條還是原封不動卡在那個位置，她沒有工夫再做無意義的消耗了。

  只要她絕口不提其他人的姓名，大不了功虧一簣，借著霍祈安妻子的身份再搏一次。

  而她如果賭贏了，那么正義很快就會降臨，逼死盧芙兇手將會受到應得的報應，她這麼多年的心血就沒有白費。

  池霏苒跟霍駿祿娓娓道來：「那間廢舊的密室周圍雖然沒有監控，也沒有目擊證人經過，但是我的朋友盧芙是沒有使用手機，在沒有人帶路的情況下怎麼會孤身一人跑到那麼偏僻的位置？那些人又怎麼會恰好出現在那裡？他們說是因為在學校附近見到盧芙起了歹心，才會利用中彩票的騙局將她拐去那裡，可是她這個人非常膽小，也不貪財。包括後面她自己承認是收了對方的錢準備息事寧人我都覺得不可思議。」

  她看著霍駿祿眼神變了，知道他想要說什麼，及時補充道：「鑑於這是我的主觀臆斷，不能由此妄下定論，但是我後來在盧芙寫個我的訣別信上發現了淚痕以外的東西，是一枚類似校徽的印記。我用鉛筆塗黑以後，顯示出來的是工程大學的校徽。那個被判決的畜生有一個正主當時是工程大學的在校生，想必校徽是盧芙掙扎時從對方身上拽下來帶回家的，寫信時無意間壓在了信紙上。這個線索的曝光距離她過世已經過去了三年之久，我把實物交給警方補充查證，結果一直因為警情眾多被壓後，我當時被憤怒沖昏了頭，就帶著證據的照片去找了對方。」

  霍駿祿皺了皺眉：「你這丫頭也太衝動了。嫌疑人那時候在讀大學，你發現證據那會兒他正值壯年，你還想用胳膊擰過大腿嗎？」

  池霏苒無奈地笑了笑：「我那時候還在和霍祈安交往嘛，有個軍校畢業的男朋友，他背後又有您這樣一位手握大權的父親，我就以為自己有了狐假虎威的勇氣。我以為只要和對方見面的時間是白天、在大庭廣眾之下，自己就能全身而退。當時我的確是平安無事地回來了，結果等到我快忘了這件事的時候卻被人揍得爬都爬不起來了，我這才知道對方從來沒有放過我。」

  說到這裡她發現被霍駿祿引導著說話，交代得太快，有點圓不上剛才口口聲聲控訴時的說辭了，便難為情地主動坦白：「我這樣自找麻煩，在受到現實毒打後又躲起來一邊舔舐傷口一邊質疑法度的行為是有些幼稚，但也是人之常情，任誰遇見了這樣的不公，都會對這個世界有所懷疑。」

  霍駿祿見她怪可憐的，也不再責怪她，轉而問道：「你把證據提交給警方後，警方沒有給你反饋嗎？」

  他問的雖然是「沒有嗎」，但實際上指的是「不可能沒有」。

  池霏苒點點頭：「有，尤其是我被打了以後又報了一次警，他們就將兩樁案件合併處理了。但是對方實在太狡猾了，知道如果在我和他見面後立刻襲擊我，動機很充分，時隔一段時間再襲擊我，動機就不是那麼充分了，在我沒有看清他是誰以及使用了變聲器的情況下，我無法指控他。後來我跟他對質時把他威脅我的話重複了一遍，他完全不認帳。」

  霍駿祿見過的奸猾之徒多了，已經見怪不怪了，聽她說的一聲比一聲委屈，也明白她就是來賣慘的。

  當小心思無處遁形，且無意遮掩，不失可愛。

  他了解了原委後沉穩地說：「雖說我現在不在位了，影響力還是在的，人走茶涼的淒涼晚年不存在，給你一個小輩撐腰沒問題。只不過警方辦案講個輕重緩急，每個時期都有他們戰略目標，優先大案要案和人民群眾眼下最關心的案件。好鋼要用在刀刃上。你不得不承認，判過的案件和故去的人一樣，沒那麼受人重視。如今的形勢已經和當年的不同，輿論多少會給警方一些壓力，咱們也耐心等著，借一陣東風，好不好？」

  霍駿祿最後問她好不好的時候像極了在和她商量，貌似又恢復了從前慈眉善目的模樣。

  池霏苒正要對霍駿祿道謝，誰知她現在高興還為時尚早，下一秒霍駿祿就嚴正地批評道：「祈安是沒有跟我說過你心眼多，但我發現你的心機比我這個老頭子的城府還深，用曹雪芹描寫林妹妹的話說就是心較比干多一竅。以往我對你的印象，可不是病怏怏的女嬌娃，是應付任何事t來都遊刃有餘的王熙鳳。不用猜我都知道，那個孩子即便是你們兩個愛情的結晶，也肯定不是按照你們的預期來的，所以你才會感覺自己忍辱負重，把祈安也折騰得不輕。」

  聞言，她難為情地笑了笑：「是我做得不夠好，牽連了霍祈安，讓他為我受情傷，時刻為我牽腸掛肚。」

  她這麼說其實沒用什麼心機，只不過是在稱述事實罷了，霍駿祿卻從她的話鋒里聽出了一絲甜蜜的炫耀，不由吹鬍子瞪眼：「沒聽出你的誠意。」

  池霏苒暗自在心裡「嘖」了一聲，心說這父子倆怎麼都自帶對她產生誤解的系統。

  霍駿祿也不拐彎抹角了，掏心掏肺地對她說：「外人之間爾虞我詐就算了，夫妻之間是一體的，信任才是第一位，互相之間都應該坦誠相待、無所隱瞞。藏著掖著對誰都不好，還會造成信息差，讓原本的助益變成阻礙。事實上沒有什麼事是一個人能抗下的，你和霍祈安卻都選擇了單打獨鬥，看似是為對方著想，把對方保護得很好，可哪有並肩作戰產生價值大？」

  老爺子說到這裡就犯愁，「兩個成年人，還是當爹當媽的成年人，一遇到彼此的事就關心則亂，不會用成年人的思維思考問題，你們不吃虧誰吃虧？」

  池霏苒原本對霍駿祿存在誤解，見他這麼說，誤會也解開了，恭謹地對老人家說：「是我們兩個晚輩做的不對，您和伯母本來是要承歡膝下、安享晚年的，現在為了我們兩個人的事操碎了心。剛才我進門時也有失禮之處，請您多多擔待。」

  霍駿祿擺擺手：「你進門那會兒的冒犯都算不上什麼，你要是沒點血性，我還瞧不上你呢。我們霍家人可以沒福，不能沒骨。」

  池霏苒笑著恭維道：「不能夠沒福，福氣都在後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