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號

  信號

  十一月底, 深秋的寒意越發濃厚，整個江城都籠罩在低溫之下，校園裡不見半分綠意, 昭示著冬的即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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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經有怕冷的同學穿上了羽絨服，也有人依舊單薄的襯衫外套。

  這種環境下, 每天早起跑早操簡直是一大酷刑。

  所有人都迷迷糊糊的瞪著眼睛, 沒一點精氣神。

  跑完步去食堂的路上, 宋柚抓狂：「好痛苦啊，寧寧霏霏，我明天要請假, 說什麼我也不跑了。」

  池霏弱弱道：「可你上周剛請過生理期。」

  宋柚咬牙切齒：「天殺的，老子生理期連續一個月, 至少要來完這個冬天。」

  「寧寧，要不要一起請？」

  已經凍得瑟瑟發抖的江稚寧, 把自己裹得很嚴實，她天生偏向體感一點, 此時手腳冰涼。

  「請，明天就去請。」

  「我得請一個冬天, 再早起要人命。」

  下一秒仿佛就要昏倒去陰曹地府了。

  「你說他們那些球隊訓練的, 尤其是你家徐葉謙的籃球隊, 每天六點就要集合，圍著小操場跑二十圈，怎麼受得了啊？」

  想想就痛苦。

  江稚寧一句話中什麼信息都沒捕捉到, 只聽到了「你家徐葉謙」這個稱呼，心間像是吃了蜜糖一樣甜。

  好像, 情竇初開的少女時代，哪怕只是一句調侃, 把他和你聯繫在一起，就能讓人開心好久。

  「餵？寧寧？」

  江稚寧「啊」了一聲，而後道：「可能身體好，鍛鍊出來了吧。」

  她身嬌體弱，意志力還薄弱，用江雲珞的話來說，就是一點苦吃不了，一點重活也不能幹，抱個西瓜都嫌重。

  高中時的體測八百米簡直是噩夢。

  所以，有時候還挺欽佩那些體育好的人。

  此時，清晨的空氣還裹挾著初冬的涼意，經過小操場時，看到籃球隊清一色地在訓練。

  江稚寧已經習慣了每次會停留幾秒鐘，兩人幾乎視線交錯好一會兒，看到對方仿佛才心安。

  無形之中，形成了一種默契。

  「寧寧，你讓徐學長幫忙打聽一下，籃球隊有沒有帥氣的小哥哥，給我介紹個唄。」

  宋柚滿懷期待地碰了碰她的手臂，說道。

  「感覺看著好高好有安全感，上大學還沒談過戀愛呢。」

  十八歲，正是少女懷春的年紀，也是解禁了高考前所謂的早戀，很多同學都懷揣著甜甜的愛情的美夢。

  江稚寧：「行，我到時候幫忙打聽一下問問。」

  宋柚抱著她：「愛你！」

  剛說著籃球隊的事，晚自習下課的時候，就收到了群里隊長艾特全體成員的消息。

  歡送球隊的大四學長學姐，訂好了位置去聚餐。

  儘量都到齊，不要請假。

  基本上，到了大四這個時候，不是奔赴衝刺考研，就是考公，或者實習找工作了，除非還有沒修完的學分，一般也不會再在學校里久待了。

  江稚寧默默地跟在了後面，回復了一個收到。

  聚餐的時間在周天晚上，學校門口集合。

  江稚寧頂著寒風過來的時候，陸陸續續已經來了很多人了，她第一眼就在搜尋徐葉謙的身影。

  他在跟付思語講話，看著關係像是很好的樣子，兩人之間仿佛有種無形的牆壁，把外面的人阻擋住了。

  原本歡喜的心情，一下子垂喪了起來。

  甚至有些生氣賭氣。

  她徑直走到了角落裡的一旁，刻意沒讓他看到，恰逢旁邊站的是林子易。

  「學長好。」江稚寧有禮貌地打了聲招呼。

  林子易笑了聲，眼底帶著幾分意味不明：「學妹，怎麼不去找徐葉謙？」

  隨意又帶著幾分笑的語氣，但聽得出來沒什麼惡意。

  江稚寧臉上沒掩藏好，還是有幾分情緒泄露了出來，半是瓮聲瓮氣地說：「他在忙呢，我不方便打擾。」

  話音落下，她目光往那個方向瞥了一眼，說的更起勁了。

  恰逢徐葉謙背對著她，而付思語顯然看到她了，眼神帶著幾分得意，像是在暗戳戳地挑釁。

  當然，也可能是她多想了。

  江稚寧在心裡默默地給某人又扣了一分。

  雖然說，交朋友是他的自由，他也不可能全身心地圍繞著她，但付思語上次那麼針對她了。

  她心裡就是有種不舒服的感覺，像是一塊大石頭沉沉地壓在心口。

  隊長簡單點了一下人數，除了請假有事的，基本大家都齊了。

  打了好幾輛車，大家自由選擇，江稚寧果斷忽視他，徑直跟著林子易和同樣兩個大一的男生一同上了車。

  全程當徐葉謙是空氣。

  車輛剛行駛，手機就亮了一下，是他發來的消息。

  x：【你上了前面那輛車？】

  江稚寧氣呼呼地狠狠地戳他的頭像，就好像是在打他出氣一樣。

  卻沒想到，彈出來了拍一拍

  【你拍了拍徐葉謙，說寶貝好。】

  江稚寧：？

  她手忙腳亂地立刻撤回，甚至嚴重懷疑，他被盜號了。

  「寶貝」這麼肉麻的詞語，是他能設置出來的？

  也不一定，可能是別的女生呢。

  想到這，又給某人在小本本上記了一筆。

  雖說有些無理取鬧，但她性子就是有些作，不高興就是不忍著。

  徐葉謙距離拉進黑名單，不遠了。

  十一二月的天多變，小雨忽至，淅淅瀝瀝地落在車窗上，夕陽的餘暉漸漸褪去，寂靜的窗外，是來來往往川流不息的車輛，路旁幾隻暗黃的燈光獨立在雨中，揮灑了幾分蕭瑟。

  好像一下子，更冷了。

  江稚寧差點沒忍住打噴嚏出來，忘了再加一個外套，她只顧著漂亮，想著吃飯在包廂里，一群人肯定暖和，就只穿了裙子和薄的打底褲，手已經開始發冷了。

  林子易就在車上，見狀，立刻把外套脫了下來，「江學妹，給你。」

  江稚寧也不是委屈自己的性子，接了過來，真誠地道了聲謝，隨即又問：「你不冷嗎？」

  林子易嘴角只是噙著一抹笑：「不冷，你徐學長更不怕冷。」

  仿佛意有所指，江稚寧只是「哦」了一聲，沒有回應。

  他的外套跟徐葉謙的不一樣，帶著些許男士香水的味道，不算刺鼻，但也不甚喜歡，好在抵擋了幾分嚴寒。

  學校距離聚餐的地大概半小時，車輛陸陸續續到了，隊長已經跟老闆定好了一個超大號包廂，幾乎能容納所有人。

  旁邊就有KTV吃完直接可以唱歌，格外方便。

  江稚寧跟另外兩個大一的女生也不太熟，就乾脆跟在了林子易身邊，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而大四的幾個學長，坐在上座。

  菜還沒上，隊長簡單說了幾句話，大家都跟周圍的人聊著天。

  好巧不巧的，江稚寧隔著桌子的對面就是徐葉謙。

  他竟然！！！還跟付思語坐在一起。

  她怒氣沖沖地瞪了某人一眼，低著頭玩手機，實則在心裡罵了他八百遍了，同時又生出幾分委屈。

  還沒正式開始吃飯，也有人離開了座位出去打電話，江稚寧感覺有些悶得慌，披著外套直接走了出去，在屋檐下透氣。

  小雨一絲一縷地落下，在燈光的照耀下依稀可見，像一條條銀線斷斷續續的。

  平生的，第一次。

  她感覺有些累了。

  從未沒有追逐一個人這麼累過。

  或許就是不合適。

  小姑娘半坐在門前，擡眸看著天空中的雨，聽著細小微弱的屬於夜晚的各種聲音，顯得可憐又無助。

  好像，在球隊裡，除了徐葉謙，她也沒有什麼好朋友，沒什麼能說話的人。

  這個聚餐很熱鬧，但又跟她沒有太大關係。

  她生出了幾分迷茫無措，而夜晚疊加雨天，又放大了這種負面情緒。

  恍惚間，眼眶中不受控制地溢出來幾滴眼淚，完全控制不了。

  好像，有一點點矯情。

  可她原本心理就沒那麼強大。

  從小就是寵著順著慣著的，在鮮花和陽光里成長，沒有受過半分阻礙。

  她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幾滴眼淚，忍住不哭，怕被人看到了笑話。

  這種氣氛下，她顯得好像格格不入一樣。

  她竭力擠出來一個微笑，轉過身去剛想要回包廂，卻迎面對上了走過來的徐葉謙。

  江稚寧裝作沒看見他，直接擦肩而過往前走，卻被他握住了手臂。

  「江稚寧。」

  少年嗓音暗冷，聽起來有幾分沙啞，不知是不是天冷感冒了，還是因為跟付思語說話，說太多了。

  「幹什麼？」

  她面上依舊保持著平靜，甚至不露出半分生氣的苗頭，不讓自己看起來無理取鬧。

  但在心裡已經給他畫上了好多個叉號。

  被他握住的手臂漸漸緊了緊，他眼底似是有些受傷無措：「你……是在生氣嗎？」

  她抿了抿唇：「沒有。」

  「我現在要回去了，你可以放開了。」

  她越理性克制，越讓人一陣心慌。

  就好像是，要徹底絕交一樣。

  徐葉謙低低地說：「對不起，我剛才忽略你了，是副隊長今天有事沒來，讓付思語交代給我。」

  所以不得已，才說了幾句話。

  他猜測她是因為這個原因不高興，著急忙慌解釋了一下。

  江稚寧也不想讓自己變得小肚雞腸，不像自己，她「哦」了一聲，臉上依舊沒什麼變化。

  只感覺有些累，還渾身發冷。

  徐葉謙似是看到了她身上披著的男生的外套，但他沒理由也沒身份質問，又把自己的脫了下來：「穿我這件吧，暖和。」

  他話說完，身旁的人沒反應，門檐前的院子裡還在飄著雨絲，仿佛給這個夜晚增添了幾分孤寂落寞。

  兩人好像僵持住了一樣，江稚寧任由他把衣服披在身上，也沒拒絕也沒說話。

  就是沒給他半個笑臉。

  她剛回到包廂，就聽到一旁的林子易壓低聲音問了句：「吵架了？」

  江稚寧感覺他好像知道，她跟徐葉謙的事，但本來就是舍友，也理所當然。

  「沒有。」她悶悶道。

  林子易嘆了口氣：「他這個人沉默寡言，挺不會給自己解釋的，雖然不會花言巧語哄女孩子開心，但是他會用行動去做。」

  幾乎不為自己辯解。

  江稚寧睫毛顫動了一下：「你是在給他，解釋什麼嗎？」

  「我們還沒關係呢！就是朋友。」

  她說的灑脫，笑得天真純澈，不摻雜半分別的心思。

  但還是把林子易的外套還給了他：「那個，我一件就可以了，謝謝你。」

  「行，沒事兒。」

  他還想在為舍友多說點話，但轉念一想，兩個人的感情糾纏，還得是當事人解決。

  越說越亂就不好了。

  一道道菜開始陸續上來，江稚寧發現，徐葉謙跟旁邊的男生換了個位，遠離了付思語。

  好像在用行動默默告訴她，他們沒關係。

  她彆扭地輕哼了聲，沒說話。

  隊長開始招呼著大家，歡送大四的學長學姐們，氣氛一片熱鬧激昂。

  「祝學長學姐乘風破浪，萬事勝意，未來在各自的領域裡閃閃發光，也祝我們籃球隊一家人越來越好！」

  「大家乾杯！」

  江稚寧沒怎么喝過酒，上次在酒吧的還是最低度數的雞尾酒。

  只喝了幾口，還沒什麼反應。

  這回，她不知想到了什麼，沒倒其他女生喝的果汁，也跟著倒了一杯酒，順應著大家一同乾杯。

  一整杯酒被灌了下去。

  她嗆的低下頭，咳嗽了好幾聲，但為了不影響他人，盡力地壓制住聲音，又灌了些熱水，才緩和過來。

  酒是真難喝啊，一點兒也不甜。

  還沒有果汁好喝。

  一開始的度數還沒顯現上來，大家吃著菜聊著天，漸漸地，她感覺臉有些發燙，頭腦昏昏沉沉的有些熱，但勉強還能有自己的意識。

  喝了一點涼的飲料果汁，清醒了幾分。

  等到聚餐結束，已經九點半了，隊長開了一個KTV包廂：「我們待會唱個痛快，自律會那邊打了招呼，晚歸不查沒有影響。」

  「有事的同學，可以提前離開。」

  江稚寧喝的有些上頭，整個人白皙的小臉上染上了幾分紅，隱約間感覺身旁站了個人。

  在問她走不走。

  她搖著頭：「不，不走。」

  「要去唱歌——不，不醉不歸！」

  小姑娘搖搖晃晃地說著，整個人勉強還能看著路走。

  卻讓人放心不下。

  KTV包廂里，最後留下的只有八九個人，走了有一半，原本徐葉謙也要走的，但江稚寧看起來有些微醺的醉，放心不下，也只好留了下來。

  大家點著各種喜歡的歌，不免有些甜甜的情歌，有人起鬨讓徐葉謙唱。

  付思語點了一首英文小情歌《Way back into love》男女對唱，把話筒遞給了徐葉謙。

  「學長，這兒只有我們能唱英文歌，給個面子行嗎？」

  「就是啊葉謙，我們還挺想聽你唱歌的。」

  「徐葉謙唱歌很好聽呢。」

  一般情況下，籃球隊裡的氛圍較好，就算不喜歡某個人，面上也會保持著友好。

  徐葉謙垂眸看了一眼坐在角落裡乖乖的小姑娘，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睫毛還在動。

  他直接沒顧及情面拒絕：「抱歉，今晚嗓子不太好。」

  「唱不了。」

  見他不願意，大家也沒法強求，只好換了一首歌。

  又重新恢復到了熱鬧的氛圍下。

  徐葉謙坐在了江稚寧旁邊，仿佛在無聲地守護著她。

  「你為什麼不唱？」

  她睜開了眼睛，一臉嬌矜地問，像是非要讓他說出個答案來。

  KTV里閃著五顏六色溫暖的光，時而打落在他臉上，顯得眉眼都要比平常溫柔。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

  「不想唱。」

  他湊在她耳邊，輕聲呢喃著。

  灼熱的呼吸不停地噴灑而來，耳尖痒痒的，仿佛一下子蔓延到了心口窩。

  「以後，只給寧寧唱，好不好？」

  「別生氣了，我錯了。」

  他幾乎低到了塵埃里，眉眼低垂著，耷拉著腦袋，往她這兒湊了湊，看著可憐兮兮的。

  江稚寧最受不了他這一點，可能是上天給了他一副好皮相，她又偏偏很吃。

  他一露出這副表情，她就止不住地心軟。

  「你說話算話嗎？要拉鉤。」

  她神智有些不清明，半迷半醉的，伸出了指尖，一臉乖萌地看著他。

  有些幼稚。

  但卻可愛到了心坎里。

  徐葉謙差一點沒忍住揉她的腦袋，他伸出一根手指，勾纏上她的小指，低聲念著：「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江稚寧不願意了，皺了皺眉：「不行。」

  「一百年太短了。」

  喝醉酒的人，也沒人知道她的邏輯還在不在，徐葉謙順應著她：「那多久？」

  「一……一萬年！」

  她說完，又小聲嘀咕了一句：「那時候，我可能就不喜歡你了。」

  很輕很輕，幾乎混雜在響亮的歌聲中，完全聽不見。

  「好，一萬年都不變。」

  在兩個大拇指蓋章碰到一起的時候，像是有一股電流穿過全身，酥酥麻麻的，四肢都有些不自在。

  江稚寧又往角落裡縮了縮。

  像是在躲避什麼。

  「江稚寧。」他輕喚她的名字，蘸著濃稠的夜色和纏綿悱惻的雨絲。

  「幹什麼呀？」

  小姑娘嗓音綿軟，尾音像是帶著勾子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