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號

  信號

  新生報到完第二天。

  就是大家最討厭又不得不經歷的軍訓。

  群里發了消息八點之前在大操場集合。

  江稚寧特地起了個大早，把露出來的皮膚都塗上了好幾層防曬。

  

  剛一出門，就感受到了鋪天蓋地泛來的熱浪，洶湧得快要把人吞噬。

  偏偏今日無風，只剩下慵懶的蟬鳴在倦怠地鳴叫著。

  「好熱，我們不會中暑吧。」

  江稚寧額間已經出了些許汗。

  「我看天氣預報，今天39度。」池霏輕輕開口說道。

  「這樣的天，在大太陽底下簡直折磨。」

  「你們說，我現在請個病假還來得及嗎？」

  宋柚眼珠子轉了轉。

  「別想了，你看著就身強體壯的，踹倒兩個體育生不成問題。」江稚寧真誠地說。

  「你怎麼知道？我高中那會班裡有個學體育的，渣男還想占我便宜，結果被我踹飛了。」

  宋柚眨眨眼，滿是自豪：「還有還有，初一的時候，有個男生跟我表白，結果被我揍哭了，每次見到我就跑。」

  她這戰績，多著呢。

  「你們以後要是看上誰了，不從的話，我幫忙搶來，嗯，武力鎮壓。」

  宋柚從小就學跆拳道散打，各種功夫，打架什麼的熟練得不行。

  江稚寧：柔弱。

  池霏：害怕。

  他們學院今年網絡與新媒體專業共三個班，大家陸陸續續已經在操場上集合了，互相討論著感興趣的話題。

  高中過往，食堂美食，學校名人等。

  還差幾分鐘到八點，負責他們這一連隊的教官就走了過來。

  年紀看著像是二十來歲，不算特別大，跟以往高中軍訓時沒什麼太大差別。

  只不過，看到他身後的人，不少同學都躁動了起來。

  少年穿的軍訓服顏色偏向藍綠，很明顯地跟他們區分開來，寬肩窄腰，被包裹住的雙腿筆直而充滿力量。

  目測大概有一米八五以上。

  儘管帶著帽子，可他的眉眼依舊清澈見底，像是夏日裡的一泓清泉，讓人忍不住頻頻看過去。

  什麼緣分！

  莫不是老天聽到了她的心聲。

  竟然是徐葉謙。

  教官此時眉頭一皺，語調也變得嚴肅了起來：「大家安靜，先好好站隊。」

  「我是負責你們軍訓的教官，姓劉，這位是你們學校計算機系的大三學長，被分配到了咱們連隊當助教。」

  「有什麼問題，如果我不在的話，可以找徐葉謙同學。」

  教官話音落下的那一刻，班裡不少同學眼底閃著躍躍欲試的光。

  江稚寧目光就沒從他臉上移開過，昨天只看他穿著樸素簡單的白襯衫，沒想到穿軍訓的服裝更加好看。

  三百六十度無死角。

  心尖又開始有些癢。

  下一秒，徐葉謙的視線往這邊一掃，她立刻收斂了一下灼熱的目光。

  把人嚇跑了就不太好了。

  第一天軍訓一上午幾乎都是站軍姿，十點鐘左右休息的時候。

  不少同學都跑著過去接水喝水。

  臉上的汗珠不停地往下掉落，地面上陽光黃燦燦的，影子都交織在一起。

  江稚寧偷偷瞥了一眼，站在一旁角落裡的人，清雋冷感的臉上沒有半分表情。

  甚至已經接連拒絕了好幾個過來示好的女生。

  她不知道哪來的膽子，小跑了兩步，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濕巾。

  一雙清透圓潤的眼睛看向他，眼睛彎成了月牙兒：「學長，要擦擦汗嗎？」

  少女一副單純又乾淨的模樣，滿是期待的看向他。

  很少有人能拒絕這個眼神。

  可徐葉謙便是這個例外：「謝謝，不需要。」

  甚至眼皮都沒有輕掀一下，對她和對其他人，沒有任何兩樣。

  江稚寧咬了咬唇，裝作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好吧。」

  在轉身的那一秒鐘，臉上的表情迅速變了，輕哼一聲。

  在心裡暗暗道：她一定要摘下這朵高嶺之花！

  就是平日裡，還沒有人這麼拒絕她呢。

  十八年的人生里，有家人的保駕護航，江稚寧幾乎沒有受過任何挫折，一直是順風順水。

  難得碰到一個這麼有興趣又有挑戰性的事。

  她眼底趣味更濃烈了。

  「寧寧。」她剛一走過來，池霏就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剛才——」

  「沒事，我送濕巾來著，徐葉謙還真是難接近啊。」

  她語氣平平，夾雜著幾分可惜，倒是沒有任何落寞頹喪的感覺。

  宋柚壓低聲音：「我聽說，他好像入學以來沒談過戀愛，斷情絕愛第一人啊。」

  江稚寧：「那他喜歡什麼？」

  宋柚：「學……學習吧。」

  無趣！

  但又有那麼些合理性。

  期間，江稚寧每次休息的時候，都會刻意過去找幾句話問他。

  大多都是跟學習學校有關。

  但難得的，他竟然很認真地回復了。

  還沒等少女展露笑顏，其他學妹問他軍訓學習的話題，他也是平淡一視同仁地回復了幾句。

  好氣哦。

  但還是要保持微笑。

  下午兩點時，正是太陽最熱烈的時候，放個雞蛋在頭頂估計都能直接熟了。

  江稚寧一逮著機會就使勁噴防曬噴霧，防曬霜有時候不太好抹。

  她熱的頭腦發昏，不知道走到了哪個角落裡，噴的時候四處轉著身體，卻猛的不小心撞到了什麼。

  少女立刻恢復了精氣神，一轉身道歉說：「那個不好意思，我沒看到。」

  「沒事。」

  她剛才胡亂噴，幾乎沒放過任何死角，一擡頭，看到他漆黑柔軟的頭髮上，竟然還有些許白色的粉末。

  有……有些滑稽。

  她沒忍住笑出了聲。

  銀鈴般清脆又帶著幾分甜軟，讓人微微晃了晃神。

  徐葉謙被她這麼直勾勾看著，有些不自在地後退了一步：「還有什麼事嗎？」

  冷冽薄荷的氣息迎面撲來，卻如同清澈的玉石相撞，悅耳動聽。

  江稚寧想，不知道他這幅聲線，說起甜言蜜語來該多麼勾人。

  反差感滿滿。

  她連忙找出一張濕巾來，蔥白的指尖撕開包裝，訥訥道：「學長，你的頭髮，不……不好意思。」

  江稚寧也沒想那麼多，踮起腳尖就往他的頭髮上擦了擦。

  也沒注意到，兩人此時的距離很近，只不過她神情認真，完全忽略了。

  鼻尖還時而傳來他身上清冽好聞的氣息，像是被整座雪山包裹著。

  短短的幾秒鐘，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麼長。

  徐葉謙整個人都僵硬住了，也忘了後退，只瞥見少女認真的臉色，以及長而卷翹的睫毛，一閃一閃的，像是蝴蝶的翅膀在顫動。

  周邊的聊天聲，蟬鳴聲，仿佛都消失不見。

  「好了。」

  江稚寧只要下定決心做一件事的時候，便心無旁騖，也是擦完之後才意識到。

  剛才……似乎有些冒犯了。

  但她偷偷瞄了好幾眼，見他眼底沒有任何不喜，心裡才狠狠地鬆了一口氣。

  追人不能太過狂熱，要張弛有度。

  她立刻轉過身，裝作毫不留戀的樣子，跑開了。

  大片綠色的樹蔭下，偶爾有幾個學長學姐經過，抱著冰奶茶果茶，帶著遮陽帽滿是愜意地欣賞著新生軍訓。

  「終於輪到我們享受了！」

  「你看那個，第二排左邊第三個女生。」

  「怎麼？」

  「這學妹有點好看，不知道有沒有對象。」

  「得了吧，人家不一定看得上你。」

  嘈雜的討論聲並沒有傳過來，江稚寧注意到，接下來軍訓的時間裡，徐葉謙往她的方向看的次數，比之前多了。

  是不是，在他腦海里，留下印象了。

  跟其他人不同。

  追人第一步。

  讓他記得你。

  她眉眼間的笑意始終沒有消失，冷白色的肌膚在這陽光下顯得愈加熠熠生輝。

  江稚寧外形條件優越，人又甜甜愛笑，沒什麼大小姐脾氣。

  嬌嬌女又甜妹的類型，一到休息時間，也有附近的連隊其他男生過來加好友。

  反正是同學，她都沒有拒絕。

  只不過，徐葉謙竟然沒有往這邊看，也沒有任何不適的表情。

  她微微喪氣了一下，確實有些難攻略。

  「來，我們休息會兒，待會學習停止間轉法。」

  「讓你們助教學長帶著，學唱幾首軍歌！」

  不少同學聽到之後，都發出了歡呼的聲音。

  滿眼期待地看著站在最中間筆挺的少年。

  他確實在人群中閃閃發光，讓人不注意到都難。

  身形頎長，氣質凜然如松下月，正是時下最流行的高嶺之花類型。

  「聽吧新征程號角吹響——」

  第一句歌唱起來的時候，跟他平常的聲音不太一樣，本來以為也會是面無表情又冷然，卻沒想到，帶著幾分振奮人心的火熱。

  對於保家衛國的軍人，他抱著無比虔誠敬仰的態度，對於歌曲也是。

  二十三連隊的同學全程跟著唱完，就連原本有些鬆散的同學，臉上也滿是蓬勃向上的朝氣與熱情。

  神情端正，聲音一遍比一遍有力量。

  群聲齊唱，在這炎炎夏日裡，布滿了盎然生機。

  就連別的連隊的教官和同學，也頻頻看過來。

  他身上仿佛有一種獨特的感染力和凝聚力，能讓人不自覺地被帶過去。

  這份好感和喜歡，好像比單純的顏值看臉，有了一絲絲微弱的變化。

  很清淺很淡，被江稚寧忽略掉了。

  —

  下午五點鐘，軍訓一結束，她們三人就像離群的馬一樣，瘋狂地往食堂跑去。

  「好熱好餓，第一天我就受不了了。」宋柚等著她的砂鍋米線，抱怨道。

  「這麼熱的天，你還吃砂鍋？」江稚寧抱著一瓶冰的檸檬水說道。

  「饞嘛，好久沒吃了太香了。」

  「霏霏，你就吃一個餅？」

  池霏輕輕點點頭：「我下午一般不怎麼吃飯，不太餓。」

  宋柚：好吧，她是最能幹飯的人！

  二樓靠窗的位置，三人坐在這兒，隨意聊著白天的事。

  宋柚吃了一口熱騰騰的米線，被燙的連聲哈氣，又喝了好大一口冰水，才緩過勁來。

  「寧寧，你真看上徐葉謙了？認真的？」

  江稚寧也沒什麼好隱瞞的，反而大方地點點頭：「好像是，有點喜歡。」

  「他長得好看。」

  對於顏控來說，第一眼的喜歡沉醉於臉。

  顏值即正義。

  「不過徐學長看著身材也不錯，人品應該也沒問題。」宋柚點點頭，摸著下巴說。

  莫名地，有種丈母娘看女婿的感覺。

  江稚寧忽略掉內心詭異的想法，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反正快樂嘛，也沒什麼損失，大不了玩玩而已。」

  這一派渣女發言剛一出來後，空氣突然都靜止了。

  就連宋柚和池霏都在尷尬地摳手指。

  「怎麼了？」江大小姐眼底純粹又單純地問。

  顯然是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你倆怎麼不說話了？」

  「不過徐葉謙的唇形是真的好看，是網上說的適合接吻的那種。」

  江大小姐豪言壯語了一番，一擡頭，就看到宋柚使勁地給她使眼色。

  我親愛的姐妹，別說了！

  她眼皮跳了好幾下，心頭突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不能……這麼巧吧？

  難不成，被討論的正主，就在她身後？

  她慢吞吞地轉過頭，像是機器人一樣，臉上的笑也僵住了。

  那道熟悉的再也不能熟悉的身影，就站在她身後。

  依舊是面無表情。

  可沒人注意到，藏在夕陽暈染之下，少年的耳垂泛著些許淡淡的紅。

  「請問，這兒還有人嗎？」

  他端著一份清水素麵，很有禮貌地問了一下她們身後那桌的一個同學。

  「沒……沒有。」

  徐葉謙：「謝謝。」

  他鎮定自若地坐了下來，恰好是背對著江稚寧。

  而後者，已經快要扣出一座魔仙堡了。

  她小聲地比劃著名：「啊啊啊啊，為什麼他在啊？」

  似乎怕泄露什麼，江稚寧噤聲了，開始在宿舍群里瘋狂發消息。

  【啊啊啊啊我不活了！】

  【徐葉謙不會以為我是色.狼吧！】

  【我真的就是開玩笑！】

  【啊啊啊什麼狗血橋段，發生在我身上！】

  她內心不停地哀嚎著，吃麵的筷子動作都慢了下來，一副欲哭無淚的表情。

  徐葉謙不會從此以後躲著她吧？

  她真的純愛到不行！沒有壞心思。

  只不過是平常刷帥哥美女刷多了，評論區的口嗨看多了。

  就不自覺地沖入了腦海之中，脫口而出。

  雨雪霏霏：【你保重。】

  柚子真好吃：【嗯……寧寧衝上去，現在就能試試，好不好親。】

  寧寧是個小可愛：【我找個麻袋把自己的臉套起來吧。】

  嗯，還得挑個漂亮的看著順眼的。

  雨雪霏霏：【沒事，一輩子很短，很快就過去了。】

  柚子真好吃：【實在不行，換個星球生活？】

  江稚寧：她該怎麼，扭轉回來形象呢。

  純情天真柔弱小學妹。

  這才是她的本性！

  江稚寧整頓飯完全不敢往後看，脖子像是固定住了，呆若木雞地吃著飯。

  滿是生無可戀。

  直到宋柚又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他走了！】

  江稚寧才鬆了口氣。

  要不要，寫個道歉信？

  她大腦不停地高速運轉著。

  宋柚突然出聲：「絕了，我還想今晚洗完澡躺床上追劇呢，班助發通知說，今晚有個軍訓團建。」

  好幾個班幾個連隊去操場上圍著做遊戲，互相認識一下對方。

  有些無聊，但又不好意思不去。

  江稚寧弱弱地舉手：「我不太想去。」

  如果徐葉謙作為助教也去的話，豈不是狼撞到羊口上了。

  不行，這撲通撲通跳動的心臟，還沒恢復正常呢。

  池霏：「班助說，最好不要請假，只有今晚才有。」接連的好幾聲嘆息不斷飄散在空氣中，既然必須得去了，江稚寧跑回宿舍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換衣服。

  又畫了一個精緻的偽素顏妝，原本就澄澈飽滿的眼睛更加放大了些，一身淡粉色的長裙和雙丸子頭，愈加襯得單純無害。

  她滿意地照著鏡子：「姐妹們！我好了。」

  宋柚換了一身清爽的運動套裝，池霏穿了件黃色的裙子，也開口道：「我們也好了。」

  集合時間是六點半，天還沒有徹底黑，只是微微泛著些許陰影，雲朵也被深色纏繞著，慢慢的，像是掀開了夜晚的帷幕。

  此時，生活橋上也有大學生藝術團的學長學姐在拿著話筒唱歌，有毽球隊的在踢毽子。

  昏黃的路燈下，熱鬧非凡。

  慢悠悠地走到操場上，找到她們班，大二的同專業班助學姐已經到了，正跟大家閒聊著天。

  江稚寧四處掃視了一圈，沒有看到徐葉謙，狠狠地鬆了一口氣。

  他沒來就好。

  但雀躍的心情還沒維持半分鐘，就聽到朋輩學姐熱情地說：「咱們的助教徐學長也過來了，大家開心嗎？」

  所有人都歡呼出聲。

  除了江稚寧，小聲嘀咕了一句：不開心。

  但有一說一，月光下，他的臉上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光，身影被拉的很長，也換下了白天的軍訓服，一身簡簡單單的白T和黑色休閒褲，就讓人心動不已。

  好吧，能極大的滿足她對美好事物的喜愛。

  還是有一丟丟開心的。

  「咱們大家圍成一個圈，互相自我介紹做個遊戲！」

  朋輩學姐笑得溫柔，跟徐葉謙一同站在圓圈的最中間。

  江稚寧看得有些入神，身邊男生介紹完之後，見她沒有反應，又問了一句：「同學，你叫什麼啊？」

  雖說是同班同學，但大學還是跟以往不一樣，有的甚至四年過去了，還記不清班裡人的名字。

  江稚寧「啊」了一聲：「我，我叫江稚寧。」

  「幼稚的稚，安寧的寧。」

  沒人注意到，位於圓圈最中間的人，耳朵微動了下。

  深邃漆黑的眸也不經意間看了一眼。

  又很快收回視線。

  頗有種欲蓋彌彰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