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章 神罰
2024-09-15 09:27:42
作者: 懶葉
第026章 神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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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歌子以為劉思若會告發自己, 畢竟她雖然完成了任務,但終究是和聖女牽扯過密,有違僱傭兵的原則。
如果被師父或是女王知道, 一定會受到重重的處罰, 而她也早就做好了接受懲罰的準備。
出乎意料的是, 師姐並沒有這麼做。
那天清晨,兩人罕見地像尋常友人那樣, 肩並肩坐在溪邊。
劉思若性子乖戾, 說話嗆人, 平日裡與和歌子並不算聊得來,關係只能說是不冷不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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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們第一次敞開心扉, 促膝長談。
「你不怕死嗎?」劉思若很好奇, 「明明小時候差點就凍死在街頭, 好不容易活下來,卻敢為了聖女這樣冒險……」
她也是孤兒出身,一路摸爬滾打才有了今天,更明白其中艱辛,因此更不理解和歌子為什麼如此不惜命。
水面倒映出和歌子沾了血污的臉頰, 她撩起一點溪水, 連著易容一起擦洗乾淨。
她的想法和劉思若截然相反,坦然說,「不怕。」
「正因為小時候受了太多苦, 已經知道最差的局面會變成什麼樣, 所以不害怕。」和歌子微笑,露出兩個圓圓的酒窩。
「最壞不也就是死嗎?我無父無母, 賤命一條,沒什麼好牽掛的。」
流浪街頭、北川家、西園寺家、鷹陸王宮……這一路她經歷過太多次瀕死的情況, 每每都做足了赴死的準備,後來次數多了,說是習慣也不為過。
劉思若反問:「可你不覺得冤嗎?一旦事發,聖女什麼事也不會有,可你卻要承擔全部責任……」
和歌子平靜地說:「沒有什麼冤不冤,這是我自己做的決定。」
「認聖女當主人、成為僱傭兵……還有很多事情,都是我憑自己的想法選的。哪怕是死路,我也會一直走下去。」
劉思若眯眼,似在考慮什麼:「但你有更好的選擇。王后為你賜下了未婚妻,等以後不做僱傭兵了,你和她組建一個家庭安穩度日,難道不好麼?」
「不,師姐。」
和歌子撿了顆小石子給她,兩人比賽打水漂,看誰扔得更遠。
「那不是我的選擇,是別人的選擇。」
小溪不算寬,和歌子找准角度,手中的石子輕輕鬆鬆就跨過水麵,落在對岸。
而劉思若的那一顆則在半途就沉入水中。
「我是可以遵照王后的旨意跟未婚妻成婚,但這也代表,我因為害怕,而從自己的決定中臨陣逃脫了。」
「我能因此多活幾年、幾十年嗎?或許吧。可我未來會後悔是一定的。」
「我不喜歡後悔,師姐。」她說,「不論是作為西園寺家的家僕,聖女的護衛,還是僱傭兵,我都不想留遺憾。」
劉思若忽然覺得,自己根本不了解這個師妹。從前只覺得她不善言辭、認死理,現在才發現她雖然傻乎乎的,卻有著難以比擬的勇氣和堅定意志。
和歌子說的話也像是一把鑰匙,緩緩解開了她心裡的鎖。
到底是面對恐懼,還是逃避,而後接受遺憾?
良久,劉思若深深呼出一口氣:「算你這丫頭走運。」
她起身,將裝著三位主副將頭顱的包袱撿起來。
「營帳里發生的事,我會幫你圓過去。至於西園寺三郎離開、換了聖女來前線……也由我來同他們講就是了。」
「師姐,你不用……」
「閉嘴。」
劉思若把包袱一股腦丟過去,用和歌子剛說過的話來噎她:「這也是我自己做的決定,你別管。」
說完嬌小的身影就走在了前頭,沒再理她。
和歌子把包袱扛在肩上,默契地緊隨其後。
——到底是誰規定必須要把首級背回去啊!好想抗議!
這幾個人頭一起超級加倍,味道真的……不行了,要吐了。
***
雖然斬殺的並不是預期中的西園寺三郎,但和歌子畢竟帶了三個人回來,以數量取勝,也算是不辱使命。
當天,鷹陸主副將的頭顱就被懸在了南陵城門上。
城內民眾知曉有卓絕不凡的僱傭兵前來支援,當即士氣大振,緊張的一時間氣氛鬆懈了不少。
雖然事後和歌子並未覺得有什麼不適,但軍醫來瞧過之後,看她的眼神都變得不對了:「大人,您……」
這種勞損程度,換了常人早當場暈死過去了。她是如何從千軍萬馬之中走這一遭的?
當然,身上那些痕跡和歌子沒敢讓他看到,否則可就要出事了。
軍醫給開了幾貼藥,並囑咐道,即使是癒合力驚人,也需要好好休整幾天,在此期間萬萬不可傷筋動骨。
於是她只好躺在城內最好的棧房裡,暫歇一陣子,遠離最前線。
不過由於和歌子曾深入敵營,更了解情況,還是需要她參與作戰會議。
本次戰役的主將原本是另一位戰功赫赫的將軍……如今,卻換成了年僅十歲的月儀太女。
這個決定是女王做下的,誰也無權質疑,可私下免不了議論紛紛。
不論太女資質如何,她都實在是太過年幼,且沒有任何布兵經驗。此戰至關重要,真的能交給一個孩童嗎?
月儀自然也清楚其他人會怎麼想,在見識到她的能耐之前,他們不會心服口服。
這是繼承人的必經之路,也是她迎來的第一道考驗。
和歌子親手繪製的地圖被懸在空中,供大家參閱——其實參考的意義並不大,因為在主將副將連番殞命之後,鷹陸緊急後撤數十里地重新紮營休整,已經完全變了模樣。
而現在眾人商討的重點則是該不該乘勝追擊,對此各抒己見。
「該追。」
劉思若直截了當,第一個開口,手指向地圖的北方。
「他們朝北方撤退,那處是沒有任何資源的荒原,正是缺少糧食的時候。何不趁此一舉拿下?」
一位副將不同意她的看法:「我倒覺得我方該藉此時機休整。北處雖然貧瘠,但離鷹陸領土更近,若是他們的援軍和補給已經在路上了呢?」
「這話從何說起。」卡蘿爾皺眉,「北處離鷹陸最近的地方是越青城,此城先前受創嚴重,幾乎成了一座廢城,民不聊生,絕不可能這麼快就送來援助。」
「大人沒想過,這或許是敵人的障眼法嗎?」
「您是在質疑僱傭兵的偵查能力嗎?」
副將冷冷笑了一下:「不敢。」
他們名義上都是軍職,關係卻一直處在微妙的狀態。
僱傭兵是女王養的私兵,擁有凌駕於軍隊頭上的權力,上前線的次數並不頻繁,卻還要對他們的戰術「指手畫腳」,讓將士們感到十分憋屈。
眼看氣氛變得愈發劍拔弩張,一直沒表態的埃比尼赫將軍端起茶飲了一口,悠悠道:「諸位稍安勿躁,不如聽聽太女殿下怎麼說。」
他就是那位先前擬定好的主將。
埃比尼赫今年四十歲出頭,經歷的戰役足足有數百場,經驗豐富,卻臨時被一個十歲的小孩取代。縱使表面沒說,心中也是憋著一股氣的。
話音落下,所有人都轉向月儀,等待著這位太女殿下的意見。
被萬眾矚目,她不免有些緊張,眼神下意識地去找自己最熟悉的人,隨即跟一旁的女人對上。
作為師父,和歌子沖她鼓勵般地眨了眨眼。
月儀長舒一口氣,流利地說出自己的觀點:「各位大人所說,各有道理,但……」
太女殿下猛然起身,走到地圖旁,小小的手直指北處荒原。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她說,「北川大人夜襲敵營,受了一身傷才帶回來三人的頭顱。而今正是我方氣勢猛漲、最該出擊的時候,若是坐視不理,豈不是白白錯失良機,讓北川大人一番努力白費麼?」
在眾人面前,月儀沒有叫和歌子「師父」。
「此前之戰,我方雖有受損,但根基尚在,並不需要多長時間來修生養息。更何況北處是我方領土,何懼他們有越青城相助?我們也有南陵城做堅實後盾!」
稚嫩,且擲地有聲。
太女殿下年紀雖輕,志氣卻不小,竟激進主戰。
和歌子看著她初顯威儀的模樣,作為師父,一時間心頭生出些欣慰來。
儘管太女的用兵之道並不是她所教,兩人的想法卻不謀而合。或許——這也是師徒之間的某種感應吧。
既然如此,不如再添一把火。
眾人看著一向沉默寡言的北川大人也跟著起身,手指纖長,點向地圖極北的一處。
正是方才提到的,屬於鷹陸的越青城,民不聊生,早已近乎荒廢。
「他們遠道而來,想要攻占南陵,那麼我們……」
和歌子眼睛掃過所有人,坦然直率。
此話既出,一石激起千層浪。
「為何不能反過頭來吃下越青城呢?」
***
經過半日的商議,終究是主戰派占了上風。事不宜遲,月儀太女當即開始部署人馬,連夜出擊。
當然這暫時不關和歌子的事,她還需要幾天時間靜養。
更何況她並非完全沒有弱點,因此不能太頻繁地出現在鷹陸軍中,否則總有被識破的一天。
秘密武器之所以能夠奏效,正因它是「秘密」。
僱傭兵中,劉思若和阿博特跟著上了戰場。他們一個善於偵查、易容百變,一個是遠近聞名的神箭手、經驗豐富,能極大程度保障月儀太女的安全。
而卡蘿爾舊傷發作,所以一同留了下來,得以享受片刻的空閒。
入夜時分,有人忽然扣響了棧房的門。
卡蘿爾起身去迎,交談了幾句,回首嘹亮地喊:「和歌?有人找你。」
和歌子已經快要睡著,被這一嗓子驚醒,下意識起身穿衣。
窗外隱約有個窈窕人影浮動,言笑晏晏。
「我是神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