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妄

  狂妄

  唐北海所在的監訓室有著一個小小的窗戶，從窗戶向外看去，能夠看見天空。

  今天的晚霞格外漂亮，醉人的粉色被燃成熱烈的橘紅，雲間有著一層又一層金色的鍍層，無限延伸出去。

  

  哪怕僅僅只能看見那一小片天空，也能夠感受到這個世界的廣闊。

  唐北海閉上眼睛，他仿佛能夠聽到飛鳥的鳴叫，它無憂無慮地在天空飛翔，卻又在飛往遠方的時候被地平線的黑暗所吞噬。

  「我和唐暖陽的命運早就已經註定了，這可真是一件令人悲傷的事情。」

  唐北海說完這話的時候，轉頭看向了正在透明的玻璃窗外看著他的唐寧玉。

  「命運被註定的人是唐暖陽，並不是你。」唐寧玉這會兒對唐北海的態度依舊很溫柔，「或許你沒有辦法接受，但是唐暖陽，本來就不應該活在這個世界上。」

  這話令唐北海的臉色沉了下來。

  事到如今，他似乎終於褪去了一切偽裝。

  「唐寧玉，你可真是令人作嘔，不過也對，唐家人都是這樣。」

  「對於你們來說，唐暖陽是本就該死的人，沒有價值的人，所以你們不願意在她身上投注一點目光，也不願意給予她一點點關注。」

  「我們做錯了嗎？」唐寧玉側了側頭，似乎是在疑惑。

  他們做錯了嗎？對於一個註定要死的人不要傾注那麼多的感情，不是一件在理智上最正確的事情嗎？

  唐北海看得懂唐寧玉的那個眼神，他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

  這也是當年他們父母為什麼會在唐暖陽出事之後千方百計地帶著他們脫離唐家加入動物園的原因。

  這也是為什麼哪怕有人說唐寧玉的絕緣領域或許能對唐暖陽的情況產生抑制，他卻依舊沒有想過去找唐寧玉的原因。

  唐寧玉不會幫忙的。

  「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無關乎理智的。至少對於自己最重要的人不是這樣，唐小姐，你或許沒有什麼對你來說這麼重要的人吧？」

  唐北海這個時候似乎真的是無所顧忌了：「就算是唐花錦，如果她的存在跟世界衝突了，你是不是也會毫不猶豫地放棄她？」

  「就像你完全不在乎殷風月的死一樣？」

  「唐北海，說這些話是沒有任何意義的。」聽到這裡的時候，唐寧玉的臉色也冷漠了下來，「你只需要告訴我們，唐暖陽在哪裡？」

  唐北海用對之前唐寧玉那句「命運註定的是唐暖陽」的話來回答了唐寧玉。

  「我和唐暖陽流著同樣的血，既然如此，那麼我們的命運從來都是綁定的。」

  既然是綁定的，那麼我就不會讓她這麼死去。

  「好，很好。」唐寧玉點了點頭，轉身對身邊的人說，「那麼動手吧。」

  「剖出他的心臟。」

  終於還是走到這一步了。

  白髮女人有些不忍地閉了閉眼睛。

  唐北海在剛剛成年的時候，曾經去參與過一個非常、非常危險的任務，那次的任務，他以心臟跟怪異做賭局，最終成功吸引了怪異的注意力，令剿滅行動能夠成功進行下去。

  但與此同時，他的心臟也被暴怒的怪異所打破。

  唐暖陽在看到近乎要死去的唐北海的時候幾乎嚇破了膽子，整個人哭得都要脫力了。

  「救救他，求求你們救救他。」

  可是，怎麼救呢？

  治癒系的異能者並不多見，而就算是當時動物園最強的異能者，也僅僅只能保證用異能者的力量維持唐北海的基本體徵。

  人類的軀體依舊是有極限的，沒有心臟是沒有辦法活下去的。

  「那就把我的心臟給他！我沒有心臟是沒有關係的。」滿臉淚痕的唐暖陽擡起頭，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是的，唐暖陽和唐北海在剛剛出生的時候，正是七月十五，百鬼夜行，唐家夫妻參與了圍剿「鬼王」的行動。

  但是，鬼王並沒有被剿滅，畢竟鬼哪怕是到現在華朝已經對於異能者的研究如此深入的時候依舊還是難以解釋的存在。

  它到底從何而來，又是否真的是人類的靈魂在死後變成？

  這些問題被科學家們不斷研究，但是卻依舊難以驗證，而被稱作「鬼王」的那隻，更是無法被理解的存在。

  他似乎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甚至沒有一個具體的形象，甚至並不是概念中的「一隻鬼」，但是總會在七月十五出現，而每次出現都會引發百鬼夜行。

  華朝的異能者為了打散這場夜行每次都會犧牲不知道多少異能者，他們也下定決心，不僅僅是要阻止它變成真正的怪異。

  他們要殺了它，讓它永遠也不可能再次引發百鬼夜行。

  在那一年，他們幾乎就要成功了。

  但是鬼王進入了唐暖陽的身體。

  唐暖陽變成了「鬼軀」。

  她的軀體似乎不再是軀體，任何一部分都能變成鬼魂一般的存在，並且以極快的速度再次增殖。

  動物園猜測，唐暖陽原本的異能或許就是跟「生命力」相關的，所以才會吸引鬼王，更會在和鬼王的結合後出現這樣的情況。

  用普通的辦法殺不掉唐暖陽。

  唐家夫婦更不願意殺掉這個孩子。

  最開始，所有人都想著或許在某一天，他們能夠研究出鬼王身上所隱藏的秘密，或許唐暖陽能夠完全吞噬鬼王。

  但伴隨著唐暖陽的長大，伴隨著動物園對於唐暖陽異能的深入研究，最終得出的結果依舊卻還是最絕望的那個。

  ——鬼王會在唐暖陽的身上復甦，而這一次的復甦，他將變得跟更加強大，而怪異「七月十五」也將最終成型。

  「唐北海，你看見了嗎？你看見了嗎？」白髮女人壓著唐北海的臉，強迫他看向外面的天空。

  天空之中，粉橘色的雲之下，似乎有什麼灰色的東西正在盤旋，游弋。

  ——像雲，像魚，像鳥。

  「那是鬼魂，所有的鬼魂，所有的怪異都在向這裡聚集，他們都在等著「七月十五」的到來。」

  「一旦「七月十五」到來，你知道海城會死多少人嗎？」

  「你曾經發誓過要保護世界，要為人民的幸福所奮鬥，現在你到底在做什麼呢？」

  唐北海抿緊了嘴唇，他看著天空，卻依舊不置一詞。

  「他不會改變主意的。」唐寧玉冷冷淡淡地說道，「監管者已經賦予了我最高權限，作為唐家的家主，在現在我也擁有對唐北海的處置權。」

  「動手吧。」

  這話其實並不太令白髮女人舒服，但是她卻依舊舉起了手中的匕首。

  鬼魂既然往這個方向來，就說明唐暖陽絕對還在海城，只要有她的心臟，激發其異能，就能根據異能追根溯源。

  但是以往他們使用唐暖陽的異能的時候並沒有使用過唐暖陽的體內器官，並不確定這是否會對唐暖陽造成傷害。

  即便如此，現在也不是她可以猶豫的時候了。

  白髮女人的手雖然顫抖，但是卻依舊極穩地劃開了唐北海的胸膛。

  皮肉破開，濃重的血腥味傳出，層層外翻的皮肉組織以及白色的肋骨出現在了白髮女人的面前。

  她繼續用力，向內刺入，隨即伸出手，儘量小心地避開了唐北海的肋骨，想要去將那其中的心臟撕扯而出。

  但是就是在這個時候，她的手卻微微僵住了。

  「果然是這樣啊。」看著整個人都頓住的白髮女人，唐寧玉站在原地，用瞭然的目光看向了唐北海。

  唐北海站了起來，當著唐寧玉的面，他面不改色地從旁邊拿來了縫合的針線，將自己胸前的傷口給縫好。

  如果不是因為額頭的汗珠和慘白的臉色，唐寧玉簡直都要懷疑他已經失去了痛覺。

  「看來你已經確認你想要確認的了。」

  「當然，這還要感謝你。」唐北海來到唐寧玉的面前，扯出了一個惡意的微笑，「唐寧玉，你知道我現在就能殺了你吧？」

  是的，唐寧玉清晰地感知到了身體的麻痹感，哪怕她有著絕緣領域，但是唐北海的異能依舊影響到了她。

  她無法動彈，在此刻，只能像是一隻待宰羊羔一樣看著唐北海。

  「是嗎？你也可以殺了我，反正現在的情況，要不了多久大家都會死。」唐寧玉說得很平靜。

  這話也令唐北海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但是隨即：「你以為我會在乎這些嗎？」

  「實話告訴你們，唐家，這個動物園，還是整個海城，在我看來都沒有唐暖陽重要。」

  「我不會讓你們傷害她。」

  「你們也傷害不了她。」

  這話唐北海幾乎是用一種極度狂妄的語氣說出來的，他也確實有資格狂。

  「你確實能夠阻止我們，但是，這個世界上總有你阻止不了的人的。」

  「而且，你馬上就要面對她了。」

  唐寧玉的這話並沒有說錯。

  「唐北海，把唐暖陽交出來。」

  當唐北海腳步輕快地穿過動物園，想要去找唐暖陽的路上，他看見了此刻他最不想看見的人。

  宋若木站在唐北海的面前，手中是一柄桃木製的劍，這麼對唐北海說道。

  終究還是要面對她了啊。

  成為宋若木的接觸員是一個意外，但是最開始這是一個令唐北海足夠喜悅的意外，畢竟宋若木的實力是出乎意料所有人意料地強大。

  或許，或許她能夠有辦法救唐暖陽。

  懷揣著這樣的希冀，唐北海對能夠成為宋若木的接觸員這件事情充滿了喜悅。

  而同時，面前的女人作為演員，作為明星，確確實實有著獨屬於她的勢不可擋的美麗。

  唐北海對她有心動，更有著長久的、痴迷的注視。

  所以到了現在，他也了解宋若木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宋小姐，對不起，但是你也是一樣的。我不會讓你傷害唐暖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