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生生世世（3）

  番外五：生生世世（3）

  林瑔無意識攪著手裡的勺子，神色懨懨。

  喝粥補水，但是燙。

  林瑔方才太急，被燙了一下嘴皮子才知道老老實實地吹涼氣，又覺得嗓子實在幹得厲害，愈發不快。

  蘇珏垂下頭，什麼也壓不住笑意，手邊兒放著兩個杯子，他拿著剛從冰櫃裡拿出來的礦泉水和杯子裡的熱水兌了半天，試著差不多了才放到林瑔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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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喝點兒水吧。」

  說著，蘇珏又從林瑔面前端走那碗粥，放進剛剛要來的冰水裡降溫。

  林瑔假期在家裡待了半個月，連跑步都是早上五點最涼快的時候，猛地一下曬著太陽不大習慣，沒什麼胃口。

  坐在另一桌的周廣雲倒是不挑，一口氣炫了三籠蝦皇餃，拿著手機對蘇珏直拍。

  蘇珏維持著笑意，卻不自覺地把聲音放低了好幾個度，問：「他到底在拍什麼？」

  林瑔瞥了一眼周廣雲，道：「拍你啊，估計是發給我爸媽。」

  誰知林瑔話音剛落，周廣雲便放下手機。

  林瑔幽幽開口：「怎麼不拍了？」

  周廣雲道：「太占內存。沒事兒，你倆繼續劈情操吧，我吃我的，不出聲兒。」

  林瑔懶得理他，一心一意在自己的粥上。

  蘇珏看得好笑，伸出手試了一下，又端出來了：「行了，喝吧……清塵？」

  「嗯。」林瑔剛拿起勺子，聽蘇珏這麼叫下意識應了聲。

  兩秒之後才反應過來蘇珏到底叫的是什麼，頓時一激靈：「你瞎叫什麼？」

  蘇珏笑意更深：「我看你應得還挺順口，又怕什麼？這不是你的小名？」

  「是我的小名，但是……」林瑔微嘆，也不明白自己是怎麼昏了頭，就那麼自然地應下了。

  蘇珏又道：「但你家裡人不叫？他們這樣叫你應嗎？」

  林瑔不說話了，顯然是不應的，他覺得彆扭。

  上學時第一次在歷史課本上見到「林瑔」這個名字的時候，作為同款名字擁有者少不了被班上同學揶揄一番。

  尤其是被人得知連人家的字也挪用了之後。

  名字是很要緊的，尤其是被家人絞盡腦汁給予了美好含義的名字。

  好在家境不錯，他不喜歡那樣的環境，就可以隨時抽身走人換一個新環境。

  只是到了新環境，林瑔就再沒提起過「清塵」這個小名。

  他想不管是他還是歷史書上的那個「林瑔」，都不會希望自己的名字莫名其妙地成為別人的笑料，能守住一個是一個。

  林瑔問：「那你家裡人都怎麼叫你？」

  蘇珏道：「我們家實行放養教育，而且我有兩個爸，他們給宣昭帝上了半個月的香，然後連名帶姓叫了我二十年，一點兒不溫柔。」

  林瑔道：「你不覺得被那麼叫很奇怪嗎？」

  他用二十年接受了自己的名字，但還是會覺得彆扭，畢竟每年都要祭祖。

  「不覺得。」蘇珏笑了，低聲問林瑔，「你相信前世今生嗎？」

  林瑔沉默地看了他半晌，吐出一句：「你真俗。」

  「我說認真的呢。」蘇珏笑意更深了，「說不定咱倆是那二位的投胎轉世呢，要不然蘇家林家這一大家子延續這麼些年，為什麼就咱們兩個被說和他們有緣？」

  蘇珏湊近了些，聲音反倒愈發顯得輕飄飄的：「你第一次見我，就不覺得熟悉嗎？我見你可是熟悉得很呢～」

  蘇珏突然尾音一轉，倒是把林瑔說得牙酸了一下。

  周廣雲別過臉去，對兩人這突然靠近的舉動只當沒看見。

  畢竟林瑔本人都沒什麼意見，而且吃人嘴短，他瞎摻和什麼？

  林瑔微微偏過頭去，道：「上輩子的緣分所以這輩子命中注定，小說都不這麼寫了，你這手段真的俗套。」

  「我說真的呢。」蘇珏笑道，「國慶節跟我出去玩吧，咱倆去廟裡求個簽。」

  聞言，林瑔忍不住道：「你真信這個？」

  蘇珏道：「為什麼不信？太多巧合加一塊兒就是緣分，我真的很喜歡你。」

  林瑔牙更酸了，他把頭埋得極低，默不作聲地吃完了飯。

  等暈乎乎地回宿舍往床上一趟，才猛然想起來，他說要還蘇珏錢，然後這頓飯還是蘇珏出錢。

  周廣雲大概也想到了，嘴裡咬著牙刷含糊不清地調侃林瑔：「怎麼著？是明兒個繼續約見還是今兒個電子轉帳啊？」

  林瑔面無表情地回了他一句：「去你的。」

  周廣雲樂了，他朝林瑔晃了晃手機，界面顯示的赫然是家族群滿屏的消息。

  周廣雲道：「替你報告過了，家裡人說了，對方要是個好人，准許你自由戀愛，男女不限。」

  林瑔沒什麼意味地笑了聲，一隻手搭在額頭上擋住一半刺眼的燈光，他嘆道：「現在別說是你……我都懷疑自己被奪舍了。」

  「誒呦。」周廣雲聞言一陣擠眉弄眼，問，「那還求籤去不？」

  林瑔囁嚅了半晌，最後像是放棄抵抗一般閉上眼，緩緩吐出一聲：「去……」

  林瑔說好放了假回家，蘇珏那邊也處於剛放假被稀罕的時候，二人走不遠，至多是到郊區那塊兒的廟裡逛一逛。

  不過也無所謂，只是個找理由約會的小把戲，二人也不在乎究竟是去哪。

  蘇珏興致倒是不錯，拉著林瑔買了一堆小物件。

  同心鎖下面掛著紅布寫了字往樹上拋那種，簡單來說求姻緣用的。

  林瑔一臉懷疑地看著在紅布上格外認真寫下自己名字的蘇珏，忍不住又問了一遍：「你真信這個？」

  蘇珏還是朝他笑，指了指樹上某根樹杈，道：「快寫，我瞧那根樹枝子順眼，咱們就把鎖扔到那上面。」

  林瑔小聲咕噥：「哪就那麼准……」

  蘇珏道：「萬一呢？」

  林瑔不置可否，到底依了蘇珏的意思，將兩隻鎖用紅繩綁在一處，正欲往上拋，卻冷不丁地被蘇珏抓住了手。

  林瑔頓時一激靈，手也跟著抖了一下，力道卸了三分，那沉甸甸的鎖子反而落在了蘇珏欽點的那根樹杈上。

  這下莫要說林瑔，連蘇珏也愣了。

  追人的手段是一回事，可是太巧合，就會讓人心底生出一種異樣的情緒了。

  蘇珏倏地笑了起來，他問林瑔：「你說一會兒咱倆去抽籤，是不是也能抽到前世姻緣那根？」

  這廟裡說求姻緣靈驗，其實只不過是那簽子上都寫的好話，大家圖個彩頭罷了。

  只是這彩頭也有十幾種，一把抽中蘇珏說的那張概率也不大。

  林瑔問：「你又想說什麼？」

  蘇珏道：「你想沒想過他為什麼生前是照王？死後卻又被加了一個皇后的名號？」

  「不敢想。」林瑔望天，「我怕兩位祖宗半夜入我夢來算帳。」

  蘇珏低低笑出了聲，他道：「那若是一把抽中了，你不如跟我探討一下這個問題？」

  林瑔無語了，良久，他別過臉去，道：「隨你。」

  反正他不信蘇珏真有那好運氣。

  歷史上那麼多皇帝，能被人掛在嘴邊兒上探討的要麼是千古一帝，要麼是喪家之犬。

  宣昭帝屬於前者，又有一段難以評判的特殊情緣。

  探討這二人究竟是什麼關係的專家多了去了，只是作為真正沾親帶故的這兩大家子一般都不摻和這事兒。

  畢竟專家能為這些個寫出幾萬字的長篇大論來論證那兩位的關係，人家都這麼努力了，他們還能說什麼？

  但蘇珏不知為何，也要跟林瑔討論這個，林瑔正琢磨著，也是隨手一抽，沒仔細看內容。

  卻聽蘇珏又笑了，林瑔下意識狠狠皺眉，低頭一看，果然不出所料。

  林瑔有些無語，終於忍不住問：「你是不是提前安排好了？」

  蘇珏卻一臉無辜：「天地良心，這可真沒有。」

  林瑔低嘆一聲，道：「好吧……那你想讓我怎麼說呢？」

  蘇珏拉著他找了個地方坐下，神色突然認真起來：「你覺得……他們真的是相愛的嗎？」

  林瑔眼睫輕顫，卻沒有猶豫：「真的。」

  「那你怎麼能斷定是真的？」蘇珏反問道，「或者說，你……在你眼裡，為什麼宣昭帝會在自己相伴了幾十年的愛人死後，給他安上一個皇后的名號，一個……可能要讓他們兩個都被後世指指點點的名號。」

  林瑔搖頭：「我不知道，但是，」他話鋒一轉，又道，「我不信他的本意是要讓他和自己一起背上罵名。」

  蘇珏看向林瑔，笑道：「聽聽我的想法？」

  林瑔「嗯」了聲。

  蘇珏這才深吸一口氣，道：「因為那人活著的時候，他怕這個封號折了他的羽翼，所以那人是照王。可是他死後，宣昭帝又想留下點兒什麼，向後人證明他們之間真的有過一段感情……他捨不得忘了，可他也快死了，那就只能想辦法讓別人替他記住。」

  其實宣昭帝在位不過二十來年，就已經不大理會朝中事務，放權給太子了。

  可在死前，卻又固執地從太子手中拿回皇帝的權力，做了這一件事。

  蘇珏從外套的口袋裡夾出一張照片，輕輕一翻拿給林瑔看，道：「我從前真的見過你。」

  林瑔順著蘇珏的視線看過去，那是一張模糊的照片——亦或者說，是照片上被拍下來的東西太過模糊。

  像是一張古畫，依稀還能看出兩個人的眉眼輪廓，但總歸有些失真。

  林瑔覺得眼熟，直勾勾看了好半晌，整個人突然僵住了。

  見狀，蘇珏把照片轉回來，視線從照片上那個模糊的輪廓一直看到林瑔臉上，逐漸清晰。

  史書上對於古人總會有描寫，但是年代久遠，很少有人真的知道那些人到底長什麼樣。

  就好像「林瑔」，他大概是很好看的，因為書上說他好看。

  可在蘇珏沒見過這幅畫前，他也不知道這個「好看」究竟長什麼樣。

  皇帝的屍身要入皇陵，可他們家供的牌位不用。

  就好比宣昭帝的牌位，牌子雖然一直修修整整，但那底座卻是極好的料子，可千年不腐。

  蘇珏幼時打翻了它，才看到這幅被藏進牌位里保存了千年的古畫。

  有些人，哪怕只是畫上的，只要看到，就會對一個人有莫大的吸引力。

  但僅限於那個人，別人就算長得再像，蘇珏也不會有那種感覺。

  直到他遇到了真的林瑔。

  即便他留著短髮，即便他沒有身著華服，即便他還戴著一副現代風格的眼鏡——蘇珏也能確定，他就是他。

  「卿元皇后死去僅一個月，宣昭帝便也死了，抱著他的屍骨，二人一同入葬。若真是愛了一輩子，若我是他，若我也和你相伴一生……」

  蘇珏突然頓住了。

  而林瑔仿佛還在方才巨大的衝擊里沒有緩過神來，只是呆呆地擡起頭看向蘇珏。

  他茫然張口想要說些什麼，卻覺得臉上突然落下一個輕飄飄的吻。

  他聽見蘇珏道：「那我也想求一個生生世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