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初秋，風很涼爽。

  走出地鐵站，又轉了一次公交，林開昀才走到自己租的老小區。樓下新開了一件甜皮鴨店，這個點櫥窗前只圍了兩三個人，她摸出手機，給謝知發了消息：要不要吃甜皮鴨？

  等了兩分鐘，謝知沒回復，估計是在忙。林開昀走上前，老闆正將最後一個顧客的鴨子打包好。

  「來半隻甜皮鴨。」

  「好嘞。」

  打開門，廚房裡傳來炒菜的聲音。這陣香味熟悉，林開昀笑起來，一邊換拖鞋一邊沖廚房喊：「又是泡椒炒牛肉啊。」

  謝知打開玻璃門，從裡邊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鍋鏟：「回來了？洗洗手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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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身上還穿著淡藍色的襯衫，筆挺的西裝褲，看起來剛下班就趕過來了。身上圍著一個暖黃色的小熊圍裙，是她買的，卻沒穿幾次在她身上。謝知雖然長相斯文，但個頭很高，聽他朋友說上學時候謝知籃球打得好，不知道什麼原因放棄了。

  林開昀洗完手，把餐桌上的零碎雜物收拾在一邊，進廚房給謝知打下手。

  「再弄個紫菜蛋花湯就好了，先把菜端出去吧。」熱乎乎的泡椒牛肉盛到盤子裡，謝知把牛肉放在一邊，又去冰箱裡拿雞蛋。

  「我還買了點雞肉，泡椒牛肉吃膩了，我就做辣子雞換換口味。」謝知手上沒停，把雞蛋打碎在碗裡，拿筷子攪蛋液。

  林開昀把飯盛出來，拿了兩雙筷子沖洗：「你又不吃辣，總做這些，我買了點甜皮鴨，一會兒你多吃點。」

  「不做一手好菜可討不到老婆。」謝知笑著打趣，水微沸，將蛋液轉著圈倒進去，再把紫菜掰碎，和蔥花一起倒進鍋里。

  林開昀玩笑似的拍了一下他的背，轉頭把飯菜端出去。

  陳舊的小餐桌上鋪了一層卡通桌布，林開昀把隔墊擺好，謝知端著湯出來，放在隔墊上，兩人坐在桌前如往常一樣吃飯聊天。

  C城發展起來了，房租也就跟著水漲船高。這裡的老小區很多，沒通地鐵，房租跟其他地方比起來要便宜三四百。

  謝知看著桌布上的大橘貓，問：「要不要養一隻貓，以後你看在孩子的面上就不會分手。」

  林開昀跟著看了一眼桌布上的大肥橘貓：「我連自己都快養不起了，怎麼養大胖貓。」

  她剛入職了一家新公司兩個月，試用期工資只給80%，又一口氣給了一年的房租，也不是沒有存款，但她不是大手大腳的性子，養貓算是很大一筆開支。

  甜皮鴨放在謝知跟前，他見林開昀沒吃幾塊，就把鴨腿夾到她碗裡：「那等我倆結婚再養貓吧。」

  兩人在一起一年多，他知道林開昀的性子，說什麼「我養你啊」之類的話絕對會遭來她的一記白眼，雖然他心裡是這麼想的。

  林開昀的性子很沉穩，讓人感覺到一種超乎年齡的冷靜。在謝知的學生時代，他那時女朋友喜歡研究星座塔羅牌之類的，經常在他耳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他也聽了幾句。

  謝知原本是不信的，但按星座邏輯，林開昀是金牛座，確實沉穩，做事前習慣性地預先規劃，也講究條理，儘量規避風險。

  思緒一扯回學生時代，腦海里又出現了某個影子，謝知低下頭，給林開昀又夾了幾片牛肉，把腦子裡的紛亂攪散了。

  舀了一勺紫菜蛋花湯，謝知說：「我媽在問我呢，我說不著急，她要是找你你要告訴我，我來應付。」

  「好。」林開昀夾了一塊牛肉，謝知的泡椒牛肉是跟她媽媽學的，味道不說一模一樣，至少有八九分相似，可見是下了功夫的。

  林開昀就沒再提這茬了。

  兩人相識算是意外，在一場C大和外校的辯論賽上，她和謝知唇槍舌戰，互不相讓，謝知半點不憐香惜玉，逮著漏洞死命輸出。林開昀也不遑多讓，思路清晰，完全沒有受影響被帶偏，加上氣勢很強，會場上火藥味十足。林開昀的室友後來回憶，才看到一半她就跟排頭的同學換了座，以便他倆打起來的時候她能衝上去拉偏架。

  最後是林開昀這支隊伍贏了，謝知那支隊伍是隔壁政法大學的，算是在專業領域栽了跟頭，一聽林開昀還是化院的，幾個同學都覺得面子掛不住，攛掇謝知請人喝一杯。

  為什麼偏要攛掇謝知，不為別的，就是長得好看。謝知個子很高，身體不說魁梧，但稱得上健壯，但偏偏臉皮又白又乾淨，戴著一副細框眼鏡別提有多斯文。在學校里桃花不少，女朋友換了很多，每個都談不久。

  謝知這隊得了銀獎，領獎的時候謝知就站在林開昀旁邊，本來想等拍完照去要個聯繫方式，他都沒想過要不到的情況，畢竟對於這副皮囊他還是挺有自信的。哪知道拍完照林開昀一個眼神都沒給他，他的餘光看得清清楚楚，拍照的老師一說「好了」，林開昀那嘴角立馬拉下去，直接轉身走了。

  林開昀對這種「花孔雀」的屬性免疫，無他，因為她的高中時代，有個人的皮囊比謝知還要華麗漂亮。

  謝知沒要到聯繫方式，沒課的時候就隔三差五跑來C大化生實驗樓下等著。林開昀大一就已經跟進項目組，考上研究生以後，也是跟著之前的老師做實驗，生活作息十分簡單，基本就是教學樓——食堂——實驗樓——寢室，四點一線。也因此，時常碰見在實驗樓下拿著本書假裝偶遇她的謝知。

  大學生對緋聞敏感度明顯降低，但林開昀周圍的同學和室友也都知道了有謝知這麼一號人物。終於有一天，林開昀吃完飯見謝知坐在實驗樓前的觀景亭，正低頭看書做筆記，於是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謝知明顯還沉浸在知識的海洋，被這麼猛地一打攪，以為跟前幾天一樣，都是來搭訕的，微微不耐，擡起頭對上林開昀的視線後，明顯一愣，居然結巴起來：「林、林同學。」

  「這邊沒有燈，去教室里看書吧。」林開昀不咸不淡地來了這麼一句。

  謝知本來已經打過草稿，遇見林開昀要怎麼開口，這會兒沒想到林開昀見他的第一句話是讓他進教室看書，一時沒想好怎麼回答，但林開昀沒管他，已經轉身準備進實驗樓了。

  「林同學！」謝知趕忙叫住她，「能不能加個聯繫方式，」見林開昀面上平淡，又怕她拒絕，「我肯定不打攪你。」

  林開昀也沒多想，拿出手機和謝知加了微信，看到聊天界面里那個置頂的對話框以後，微微一愣，伸手點了刪除。

  從那以後，謝知常常和林開昀聊天，從不說一些曖昧又不正經的話，有時是分享讀書筆記，有時是分享自己對某個案子的見解，林開昀也都會回復，還會引經據典，舉一反三，兩人的交流很順暢。

  就這樣平平淡淡地聊了一年多，某天兩人一起坐在冒菜店裡吃飯的時候，謝知問她要不要試試看。

  林開昀擡頭看了一眼謝知，他低著頭吃飯，臉頰通紅，那不是害羞，是被辣的。謝知吃不了辣，但她喜歡吃，兩人第一次一起吃這家冒菜店的時候，謝知吃了第一口就被嗆得咳嗽，他說自己感冒了嗓子癢。也是第二次吃的時候，謝知仍舊被嗆得咳嗽，林開昀才後知後覺原來他吃不了辣。

  後來林開昀說以後不和謝知去這家店吃了，謝知卻說不用，他能適應。

  林開昀起身給謝知拿了一瓶冰鎮汽水，笑著說好。

  謝知之前換女朋友換得很勤，但跟她在一起已經一年多了，久到謝知的朋友和父母都知道了她的存在。

  謝知母親偷偷來學校看過她幾次，甚至某次還想送金手鐲，被林開昀婉拒了。他母親聽她說謝知已經將那前女友的事情全盤托出後，很是緊張，又像是鬆了一口氣，只說：「你不介意就好。」

  謝知有一個較為特殊的前女友，兩人從中學時期就偷偷在一起，只不過後面世事難料。

  她不介意，因為她心裡也有一個很久遠的影子，為什麼說是影子，因為她確實已經下定決心要把那人挪出去了。

  被壓了很久，有褶皺是很正常的，但她相信，時間一久褶皺就會被撫平。

  「叮咚。」手機響起提示音，林開昀拿起手機前開始手舞足蹈一通作法，祈禱不要是領導發來的消息。

  謝知正洗完碗出來，看她那樣子又忍不住笑：「趁著還在實習期，要不辭職了吧。」

  林開昀剛入職不到三個月，就喜提連續加班兩個半月，忙得連晚飯都來不及做，都是謝知下班後開車來她的出租屋買菜做飯，兩人再一起吃。

  「這個公司還是挺大的，領導雖然煩人，但學習機會還是...」林開昀點開了C城一中9班的那條@全體成員的消息。

  「今天沒來同學會的吃大虧了！」

  「周同學回來了！」

  「誰？周澤瑜？」

  「是周澤瑜！他回國了，現在就在C城，接管他爸的公司了。」

  「什麼公司？」

  「嗨呀小公司，人家總是要從基層做起的嘛。」

  「周總啊，求資源求合作求業務求包養！」

  「誰說的求包養！」

  沉寂許久的同學群久違的活躍起來，快過去十年了，有些人的娃都能打醬油了，還和上學那會兒一樣的插科打諢。

  林開昀關掉了聊天界面，想了想，又刪除了會話，將那聊天群從最近列表刪除了。

  「誰發的消息？」謝知走過來坐在她身邊，隨手點開了電視。

  林開昀關掉了手機屏幕：「高中同學群，今天有同學會，我沒去，看群里挺熱鬧的。」

  「哦。」謝知沒多問，電視頻道不是愛情劇就是戰爭片，挑來挑去還是選了個新聞頻道。

  兩人的注意力都沒在電視上，林開昀的心思還沒從同學群的消息緩過來，謝知不知道在想什麼。

  時間差不多到了八點，林開昀在沙發上裹了個小毯子，頭靠在謝知肩膀上，謝知看林開昀眼睛已經迷糊了，揉揉她的腦袋：「時間不早了，我先回去，你早點洗漱休息。」

  「嗯，」林開昀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我送你。」

  兩人走到樓下時，林開昀見水果店還開著，看葡萄在打折，買了兩串給謝知拿回去。

  「這麼客氣？」謝知接過來，分了一半給她，「我給你做一頓飯你還我一頓水果。」

  「正好打折麼，」林開昀也不客氣，捏下一個葡萄塞進嘴裡，「你也愛吃——好酸，怪不得打折。」

  謝知笑得更開心了，提著葡萄上了車。

  「我走了，明天是周末，要不要去吃飯？」謝知從車窗里探出頭。

  林開昀還沒從剛才的酸勁兒里緩過來，臉還是皺成一團：「別了，我在床上躺兩天，這幾天忙得胃痛。」

  「那行，周一我再回來給你做飯。」

  謝知的車開遠了，晚上風冷，林開昀只穿了件單衣，這會兒風一吹就哆嗦，趕緊轉身想上樓。

  一輛黑車從車道轉彎駛過來，林開昀下意識地撇了一眼車窗，卻驀地頓住。

  車窗里的人和她對上視線，如十年前一樣，仿佛在看一個漠不關心的人，冷淡地轉過頭。

  林開昀在原地愣了一會兒，打了個寒顫：「真是見鬼了。」

  回到出租屋，林開昀快速洗完澡換上睡衣，撒開拖鞋一頭栽倒在床上。

  「叮咚。」手機又傳來提示音，林開昀點開一看，是好久沒聯繫的高中同學蘭瀾。

  「同學會怎麼不來？」蘭瀾問。

  林開昀實在是困得不行，眯著眼睛打字：「已連續加班半個月，如果某一天我猝死了，兇手一定是老闆，請幫我指證。」

  「我靠，你上的什麼班？」蘭瀾發出一連串對林開昀老闆的消音問候，接著才進入正題，「周澤瑜回來了。」

  林開昀想裝作沒看過群消息，不知道有同學會，但又覺得太刻意，回復道：「我知道，怎麼了？」

  「沒事，你沒事就好。」蘭瀾沒多說什麼。高中時候，她和林開昀走得近，也知道周澤瑜的事情，那時還年輕，想得簡單，以為無論如何，他倆一定會有一個結果。只是沒想到，就這樣平平淡淡沒頭沒尾地散掉了。

  現在年紀上來了，才後知後覺地認識到，是高中模糊了每個人的背景，讓人天真地覺得，有資格和對方做朋友。今天的同學會上，有人對著周澤瑜起鬨，問他林開昀沒來，他傷不傷心。

  周澤瑜反應了好半天，問林開昀是誰。

  蘭瀾坐在一旁，聽見這話瞬間就冷下臉來，衝著周澤瑜那群人道：「別起鬨，開昀有男朋友了。」

  眾人的哄鬧這才作罷。

  「下周我要來C城出差，要不要一起吃個飯？」蘭瀾問道。

  林開昀和蘭瀾在高中其實關係不錯，蘭瀾說話直爽，林開昀心大，兩人很聊得來，也不會起什麼齟齬。只不過後來跟很多人一樣，長大後各自奔前程，漸漸就沒了來往。

  「好啊。」林開昀爽快答應。

  丟開手機，林開昀仰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

  陳知麗沒讀過多少書，但也知道竭盡全力給她最好的，C城一中是所私立學校，學費對於她這樣的家庭來說貴的嚇人，但重本率是全市第一，所以陳知麗咬咬牙也給她送進去了。

  高中時候大家雖然都在悶頭學習，但這種青春期少男少女的事情，總會讓人格外關注，尤其是周澤瑜，人長得極其漂亮，家世好，待人接物又彬彬有禮，格外醒目。

  一旦開始回憶，仿佛就要陷阱無形的泥淖里，林開昀拍了拍額頭，把那些紛亂零碎的記憶都散去。

  他忘了，忘了也好。林開昀笑笑，也好在，自己沒有傻傻地留在原地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