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朕心意已決(兩更合一)
2024-09-18 06:52:24
作者: 玖拾陸
「廢太子」三個字,顯然是在李邵的意料之外。
他從記事起就是皇太子。
父皇立他為太子時,膝下再無其他皇子,他是唯一一個。
他之後的,李勉也好、李臨也罷,年紀與他差得遠了,也從不是一路人。
至始至終,李邵都是地位超然的那一個。
李邵從沒有想過,有朝一日,這個位子會不再屬於他,或者說,他會從太子之位上被廢下來。
當然,這並不是說朝中無人對太子之位感興趣。
看看李奮,奶都沒斷乾淨,外族顧恆就在想方設法地替他開路,也不怕襁褓里的娃娃連路都走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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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顧恆,自然也會有其他人。
「李勉的外祖家八成也有出份力,」李邵嘀嘀咕咕著,算著會對他落井下石的人,「李臨外家都死絕了,就剩他母妃,想興風作浪卻也能力不足。
最積極的就數顧家!
徐簡、徐簡應該不至於。
他就是想拿捏我,我若做不成太子對他也沒多少好處,總不能真覺得那幾個小的更好拿捏吧?
這麼看來,他不如選李臨,李臨勢弱,沒有幫手,才能讓徐簡指手畫腳。
換作李奮他們,還得先和人家的外祖舅舅們爭一爭高下!
可李臨那臭小子又有什麼用?勢單力薄的,沒有我坐在太子之位上,徐簡真以為能孤身把李臨推出來?當其他幾家是死的嗎?
徐簡又沒有十成把握,不至於做這麼捨近求遠的事,我這兒才是最好的路……」
汪狗子在邊上,聽了個七七八八。
殿下的這番推論,他大體上都是贊同的,只關於輔國公的部分,汪狗子吃不准。
換個說法,從汪狗子掌握到的消息來看,連主子那兒都不敢說完全摸透了輔國公的心思。
想歸想,說是斷不能那麼與殿下說的。
當務之急,依舊是穩住殿下。
主子使人遞過話,一時之隱忍並非一世失敗。
廢太子大勢已定,那就平穩落地,過了這次危機,再圖東山再起。
正是有主子的授意,汪狗子這兩天心態平穩許多。
哪怕先前事情辦壞了,主子依舊很信任他,繼續給他機會,他自然要珍惜。
「殿下,」汪狗子眼珠子一轉,「您與輔國公打的交道多,在您看來,他是個蠢笨之人嗎?」
「他笨?」李邵愣了下,哼了聲,「他精著呢!」
徐簡在他這兒是一個樣子,在父皇那兒又是另一個樣子,說不定在慈寧宮、從寧安嘴巴里說給皇太后聽的還是不一樣。
心眼多,李邵甚至弄不清楚,像之前貢酒換了事,徐簡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運氣也好,挖起坑來那是一套又一套。
「照殿下您這麼說,輔國公既然是個精明之人,」汪狗子上前,輕聲安撫李邵,「他斷不可能做捨近求遠的事。
您說圍場也好,耿保元的事也罷,輔國公可能在裡頭摻了一腳,可他想拿捏您歸拿捏您,怎麼會想要您被廢呢?
您失去了太子之位,對他哪有什麼好處?」
李邵算是聽進去了,輕輕點了點頭,沉吟一陣,嗤笑道:「還有一句話叫做『聰明反被聰明誤』,他設計想拿捏我,結果自己養傷在國公府里出不來,早朝都來不了。
別人想借題發揮,想把我拉下來,他根本攔不住。
點火時多開心,風吹起來還管哪裡能燒、哪裡燒不得?
這回燒到了徐簡的屁股,我看他後悔不後悔!」
汪狗子順著李邵的話,又問:「這麼說來,殿下此刻更該沉住氣,輔國公見勢不妙、一定會想辦法幫您渡過難關……」
「他惹出來的事,他自己收拾,算哪門子的幫我?」李邵嘖了聲,「他現在心有餘而力不足,我卻不能坐以待斃。
這會兒該下朝了吧?再去外頭打聽打聽,今兒早朝上又說了些什麼?
問得詳細些!」
汪狗子恭謹應下來,退了出去。
問還是要去問的,雖然他自己都知道很不樂觀,但可以挑著選著與殿下說。
只要穩住殿下的情緒,讓他明白被廢也有復起之時,順著再起還能拔掉許多眼中釘,真正站到不敗的位子上……
不能真的脾氣上來了不管不顧,讓聖上徹底寒心了。
汪狗子想了想,打算去找郭公公。
郭公公是曹公公的人,但眼下他們利益一致。
偏殿,汪狗子沒有在郭公公的住處尋到人,便問了一小內侍。
「郭公公好像出去了。」
汪狗子順著尋出去,在東宮外頭的宮道上左右張望了兩眼。
也是巧了,他見到了匆匆回來的郭公公。
「您去哪兒了?」汪狗子迎上去,「小的還以為您回屋裡休息去了。」
郭公公訕訕:「睡不著,心裡亂,乾脆出來走走。」
事實上,他是被曹公公使人叫出去的。
那人遞話來,讓他找個機會,上午就把「聖上會考慮」這個意思告知太子殿下。
這讓他又是為難,又是惶恐,不知道怎麼和殿下提。
只聽汪狗子道:「殿下想問早朝上的事。」
郭公公腳下一頓,借著這個頭長嘆一聲:「我剛走走時聽說,聖上真在考慮『廢太子』了,早朝上親口說的,這可怎麼辦……」
汪狗子對此並不意外,面上卻裝作驚慌:「哎呦!這可不能直接告訴殿下。」
郭公公摸了摸鼻子,心說這可不由他們兩個說了算,這就是曹公公、或者說是聖上的意思了。
一個打定主意說,一個絞盡腦汁想著如何隱晦些、粉飾些,各懷心思地回到寢殿。
李邵半躺在床上,兩眼放空。
「殿下,」汪狗子道,「前頭剛下朝,現在還……」
話說到一半,郭公公的聲音蓋過了汪狗子。
他直接噗通跪下了,看起來無助極了:「殿下,小的聽說今兒早朝上又有好些大人諫言,聖上似是聽進去了,說會考慮他們的想法。殿下,這可怎麼辦啊?」
汪狗子想攔沒攔住,被郭公公直接來了個狠的。
李邵驚得坐起身來,瞪著眼睛問:「你說什麼?父皇他、他說要考慮?」
郭公公的腦袋連連點著。
一口氣哽在胸口,李邵一陣頭暈目眩。
他根本不在乎那些各懷鬼胎的落井下石,他接受不了的是,父皇竟然要去聽他們的了!
這不行!
這絕對不行!
父皇這麼喜歡他,父皇怎麼會廢了他?
李邵沖郭公公喊道:「我要見父皇,你快去告訴父皇,我要見他!」
沒等郭公公反應過來,李邵自己又改口了:「不對,是我要去御書房,快、快給更衣!」
汪狗子幾步上前,扶住左搖右晃的李邵:「殿下您保重身體,您的病還沒有好。」
「是啊,」郭公公也醒過神來了,「您這樣會讓聖上擔心。」
李邵兩手揮著擋開了兩人。
擔心?擔心才好!
他都這麼慘了,父皇怎麼還能廢了他?
他甚至顧不上穿上鞋襪,光著腳往外走。
汪狗子一看這狀況,說什麼也得攔住,聲音都急得發了抖:「更衣,小的給您更衣!還有郭公公呢,兩個人一塊斷不會耽擱什麼。」
「對對對!」郭公公一面念著,一面奉上衣裳襪子。
李邵耐著性子穿戴整齊。
郭公公遞話歸遞話,也不敢真不拿太子的康健當回事,讓汪狗子給他裹得更嚴實些,自己出去備了轎子,免得太子一路走去再吃風受寒。
李邵出了大殿,迎面寒風,讓本就病中的身體越發不舒服,即便之後坐在轎子裡,也一路咳著。
汪狗子隨轎子走。
郭公公跑著先去了御書房,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曹公公聞訊出來。
「告、告訴殿下了,他、他說什麼也要過來,在路上了。」
曹公公頷首,進去稟報聖上。
「到了就讓他進來。」聖上說著,手中硃筆沒有放下來。
可直等到曹公公出去把李邵迎進來,摺子上也沒有再添一個紅字。
李邵行禮:「兒臣給父皇請安。」
聖上仔細觀察李邵神色,見他依舊病怏怏的,嘆道:「病沒好,怎麼不好好休息?」
「兒臣歇不住,」李邵道,「兒臣聽說,有不少朝臣都讓您廢太子。」
聖上道:「你怎麼看這事?」
「他們居心不良,」李邵忙道,「他們對太子之位有想法,此次也是借題發揮,他們在逼迫您。
一旦他們成功一次,就覺得能左右您,往後這種事情層出不窮。
明天是顧家的想讓您立小四,後天是柳家的要讓您廢小四立小二,全是得寸進尺!」
聖上面上看不出情緒來,只順著李邵的話,問道:「奮兒才多大,能惹出什麼被朝臣們追著要廢的事情來?即便是勉兒,他大些,卻也難生事。」
「兒臣就是打個比方,」李邵倒也沒反駁自己生事,急中生智下,道,「您素來是最不聽他們胡說八道的。
您當年扛住了,只追封了母后,堅持不立新後,他們吵吵嚷嚷了一年,知道您不會妥協,也就作罷了。
如今若看到您會讓步,怕是又要舊事重提。
那時候,兒臣不是太子了,母后也不是您唯一的皇后了嗎?」
提及夏皇后,聖上眸色晦暗。
邵兒提到的這點並非毫無可能,但其中最關鍵的一環還是他自己的決定。
他不想立繼後,誰來說都沒有用。
這和廢太子是兩回事。
廢太子是他的決定。
可惜,邵兒從頭至尾都沒有發現這一點。
聖上無奈搖了搖頭,是啊,邵兒怎麼會想到,真正在背後推動了這些的,不是單慎,不是寧安,更不是徐簡,而是他的父皇。
「邵兒,」聖上沉聲道,「朕問的不是朝臣如何,勉兒他們如何,而是你如何。」
李邵一時沒有領會:「兒臣?」
「你知道自己這幾年有多少錯事落在朝臣們眼裡嗎?」聖上繼續問,「你知道該如何認錯嗎?你知道要如何負擔起來嗎?」
李邵不由咬緊了牙關。
雖然父皇的語調平緩,不似前幾次那般雷霆震怒,但落在他耳朵里,心中那股不妙的感覺更重了。
後知後覺一般,李邵真覺得害怕了。
「您、您這麼問,」他的喉頭滾了滾,「您也覺得兒臣罪無可恕?
耿保元真不關兒臣的事,去將軍坊就是散心,兒臣也沒做旁的,哪知道會死只雞,可也就是死了只雞……
陳米胡同您已經罰了禁足了,裕門關當時您也罰了,只是沒讓徐簡往外說而已。
兒臣的確有錯的地方,可……」
「可你覺得,不到廢太子的地步,對嗎?」聖上打斷了李邵的話,啞聲道。
李邵沉默。
「你的意思,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聖上道,「朕自有打算。」
李邵堅持著過來,可不想要這麼一個模稜兩可的話。
想了想,他沒有留在殿內,徑直出去後,在院子裡跪下了。
曹公公本想送他,見他來這麼一招,一時也傻了眼。
大冷的天,又是大風大雪,再康健的人都吃不消,何況殿下本就病著。
「您這是做什麼?」曹公公急著去扶他。
「父皇讓我認錯,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認錯,只能跪著等父皇消氣了。」李邵瓮聲瓮氣道。
別看李邵病歪歪的,曹公公一人還真拖不動他。
侍衛們上來幫忙,卻也不敢硬拖,兩廂僵持住了。
曹公公只好回稟聖上。
聖上唉得嘆息一聲。
授意讓邵兒過來,想聽聽他對廢太子的想法,邵兒開口答的卻不是聖上想聽的方向。
哪怕後來又問得細緻些,邵兒的答案依舊不讓他滿意。
而眼下硬交出來的「答卷」,更是讓聖上心疼又心痛。
疼邵兒的身體,痛邵兒的不懂事。
李邵只跪了小一會兒。
他吃准了父皇不會讓他多跪。
果不其然,他看到父皇走了出來。
眼底閃過一絲喜意,卻不想父皇的話語比這寒天雪地還要冰,凍得他腦袋一懵。
「讓步、或是不讓步,決定權在朕的手裡,誰也迫不了,」聖上走到李邵身邊,蹲下身子,直直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很低,卻足夠李邵聽得清清楚楚,「朝臣們不行,邵兒你也不行。要廢太子的是朕,朕心意已決,你且回東宮去吧。」
李邵愕然看著聖上。
聖上已經站起身來了,沖兩個侍衛道:「扶太子回去。」
侍衛們得了準話,自不再收著力氣,架著李邵的胳膊把人從地上扶起來。
李邵呆愣著,被半扶半拖到轎子旁才忽然醒過神來,猛地掙紮起來:「父皇、父皇您不能這麼對兒臣!父皇您聽兒臣說,您不能廢了我!父皇!」
侍衛們硬著頭皮把李邵塞進了轎子裡,怕汪狗子和郭公公看不住他、以至從裡頭滾出來,又一左一右把住轎門,一路護送著把人送走。
聖上聽著李邵撕心裂肺的喊聲,幾次哽咽。
良久,他與曹公公道:「去請三公來,準備擬旨。」
說完這句,他轉過身往御書房裡頭走,腳步沉沉。
曹公公以眼神敲打了御前做事的太監與侍衛,而後召了個心腹來:「去請三公。」
不多時,千步廊那兒得了消息。
見三位老大人進宮去,不少人悄悄猜著聖上的想法,或許定了,或許不會這麼快定。
可興許是退朝時聖上說了「會考慮」,大部分人都覺得,這次的寒風,吹得不一般了。
大抵,真的要看到廢太子的那一刻了。
說真的,我比你們更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