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在

  同在

  

  千裕堵在法場大門前，蓑笠翁從門內敲了敲，像對暗號一樣讓千裕過來。

  蓑笠翁的聲音從門縫處傳來：「你堵在大門那沒用的，裡面這麼多墮仙，隨便一個都能把你烤了。」

  千裕扭頭看見了死在大門前的紅衣小女孩：「那我一會把門打開後，你能幫我給她蓋個被子嗎？」

  「我聽見她好像在說冷。」

  蓑笠翁堪稱溫柔地回道：「好啊，開門吧，有我在，那些禽獸不敢傷你。」

  「我也不會傷害你的。你看在蓮荷山莊，我們不是過得很好嘛。」

  過了一會，千裕從偌大的魚身化作嬌小的人形。沒了阻礙，蓑笠翁從越來越開的門縫中看清了錦鯉千裕的完整面容。

  他淡笑著：「你長得很有福氣啊。」

  說罷，他用釣魚竿勾過來一幅白色的酒旗蓋在那個浮雲書院的小孩身上。

  下一秒，千裕吐出蓑笠翁的仙元，然後化作一條金紅色的小魚鑽進蓑笠翁的魚簍里。

  它相信紫珠比它更能照顧好娘親，更能以人的身份待在荷茹身邊，而它只是條魚，遲早要回到海里去。

  雪女雙臂伸直，雙手食指和小指一合，刑場的大門瞬間冰封，嚴絲合縫。

  ***

  青芥癱坐在地上，彎著一條腿，靠在牆上，眼神眺望著遠處。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個方向有一個歸園，有一片南野，有一群演戲上癮的鄰居布偶。

  女帝楊柳雪站在他面前，擋住他的視線：「你在看什麼？等救兵嗎？」

  青芥不悅地盯著她：「怎么女帝陛下連鬼看什麼都要管嗎？」

  楊柳雪被噎，剛剛還被說的話打臉。

  她瞥了一眼在施法的秦莽，不顧女帝威嚴，打坐在青芥對面：「知道本帝為什麼會選擇你和秦莽換身嗎？」

  青芥想起通天苑那晚，撇著嘴看她，你還有臉提。

  「我卜過一卦，能燒死那條蛇，拯救南朝的人只有你。」

  青芥無所謂地看她胡扯。

  楊柳雪：「我知道你不信，本帝也懷疑過。」

  她在巫族能力不是最高，但勝在什麼都會一點。她最大的失誤應該是那年替師傅去卜卦天時，祭祀祈雨。

  結果失敗了。

  她被流放後又卜算過多次，沒有一次意外，可偏偏就那一次不知為何的失誤成就了今天的女帝。

  青芥：「我信。你現在沒有必要。」

  楊柳雪剛想再追問有關紫珠的事情，突然看見......

  「大青鬼，你家人來救你了。」

  青芥剛想說別這麼喊他，下一秒立馬站起身來，看見了從大街上飛奔過來的家人。

  「不止，你的子民也來救你了。」

  楊柳雪撐地站起來，不顧腿麻，望向法場的四周。

  越來越多的人從家門中走出，拿起菜刀、棍棒、釘耙，加入進來。

  「這是怎麼回事？」

  ***

  這樣的場景是秦莽不曾想到的，邢台那邊的施法被浩浩湯湯、群情激奮的怒喊打斷。

  雪女靜心繼續施法：「他們進不來。」

  女帝楊柳雪在位十二年，勤勤懇懇，勵精圖治，無一日閒休。

  她身邊沒有朋友、家人、夫君，到最後來救她的竟然是她的子民。

  天下受過天災的都知道，洪水肆虐、疫病橫行，是女帝親自賑災布施，心懷萬民。

  還有各地的浮雲書院，收養了不知多少流落失孤的乞丐和嬰兒。

  「女帝陛下，我們與你同在。」

  他們架著梯子，勾起繩索，攀爬著法場的高牆。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都回去啊。」

  從牆縫中鑽出的小蛇張開小口，一下咬中農夫的腳踝。還有拿著火把融化城門堅冰的更夫，火勢被寒氣撲滅。下一波人復又頂上，堆上柴火去焚燒。黃沙風暴，把後續飛奔過來的萬人給推移開。

  人群中不斷響起陣陣痛苦叫聲。

  秦莽不勝其煩，催動地底的巨物。一條青黑色的巨蟒從主城大街的地下抖落磚塊，現出原形。

  它滑動著，撞開了莽勇的群人。所到之處，哀鴻遍野。

  借著高牆的遮擋，楊柳雪跪在青芥腿邊：「求你們趕緊回雲宮，結束這一切。」

  青芥環視高牆下還有遠處的萬民，幾乎頃刻間就全軍覆滅。秦莽的原身還在南朝境內不斷滑動。

  他剛剛看到的街上的留園眾人，也被這混亂局勢給擋的嚴嚴實實，不知身在何處。

  ***

  法場後面

  白末：「我堂堂男子漢，是絕對不可能！鑽狗洞的！」

  郁褐：「我堂堂大將軍，也是絕對不能鑽狗洞的！士可殺，不可辱！」

  荷茹一腳一個把人踢進去：「囉囉嗦嗦什麼呢？聽不懂，黃槐，你聽見了嗎？」

  黃槐擦了一把汗，捂好庭梧娃娃，笑道：「有後門誰還去強闖啊，有便宜不拾王八蛋哈哈哈，我自己來。」說完，他低下老臉跟在郁褐後面爬了進去。

  荷茹心累，至於嗎！

  早就鑽過去的紫珠把荷茹娘親扶起來，拍拍身上沾到的灰塵。

  「青芥——！」，白末最先趕到喝止。

  紫珠大喊：「大青鬼，我們來了！」

  青芥一愣，怎麼會來的這麼快！

  秦莽單手按在青芥的肩膀上：「可真是熱鬧啊！」

  這天下只有你會覺得這個時候是熱鬧。

  蓑笠翁一幅看好戲的模樣，擡眼看了看闖過來的五人，隨手按住躁動的魚簍。

  印貞一見黃槐身上的沈庭梧布偶娃娃，立馬就停止畫陣。甚至還提醒：「別過來，這有陣法。」

  五人剎住腳步，堪堪停在壇台前面。

  郁褐：「尋子，立馬過來。」

  荷茹：「阿青，求你，轉過來看看阿姐。」

  黃槐：「小芥子，回來吧。」

  用著謝瀾模樣的秦莽攬著青芥的肩膀：「需要我幫你殺了他們嗎？」

  青芥臉色一變：「與他們無關，把人送回去，別耽誤你的事。」

  秦莽更滿意了：「至少也曾經照顧過你一段時間，不去告個別也不太合適。」說罷，不容拒絕地把青芥送到陣外。

  ……

  那其實是很危險很緊張又很溫馨很和諧的場面。

  青芥一言不發，手指掐著掌心，故作堅定。

  他們五人把青芥護在身後，謹防秦莽突襲。但對方只是遠處朝他們揮了揮手，打了個招呼。只要秦莽想，他隨時可以再把青芥拉回去。

  「總是會有幾個帶壞我家孩子的壞人，誰叫青使大人這麼厲害呢！」秦莽自我驕傲，感覺良好。

  紫珠拉著青芥的手臂就要往回走，也不管遠處的謝瀾和東方既白。

  青芥：「回去吧。」

  白末跨過地上橫七豎八的守衛的屍體：「什麼？」

  青芥頓了頓開口：「我說你們回去吧，我不是青尋，是墮仙青使。季嵐也是墮仙。謝瀾身體裡的秦莽也是墮仙。」

  紫珠不聽：「那又怎樣，快點跟我回留園。」

  青芥踉蹌著被紫珠往後拉著走：「雲宮建成後，我們的…仙元…會立刻飛升，離開人間。」說完，青芥盯著郁褐又說了一遍，那話里的重音像是在提醒什麼。

  白末簡直要瘋了，怒吼：「你什麼意思，把話說清楚。你不是一直想回家嗎？」

  然後白末從郁褐手中奪過火箭筒，對準壇台。

  青芥一把攔下：「等等，還不到時候。」

  「小心。」

  三墮仙贊達措，雪女，雷霆早就看他們五人不順眼了。白末還沒發出火箭筒，就被席捲過來的黃沙吹倒在地。

  蒼曉趁亂離開季嵐的軀體，撞進東方既白。

  青芥反手一把鬼火沖向他們三墮仙。

  「動我可以，動他們不行。」

  ***

  印貞刻完最後一筆，累倒在邢台上。

  「庭梧哥哥，我會讓你復生的。」

  羲和族長老晨烏大喊：「成了，成了，成功了。」

  突然，邢台爆出柱狀的白光，天上雲霧翻湧繞著這根光柱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眾仙隱隱約約看清曾經的雲宮輪廓。

  息塵流行兩行熱淚：「終於能回雲宮了。」他脫掉了木良朝的軀體，捂住心口的仙元，站在光柱下。

  雲宮一旦打開，咆哮的雲海會自動篩選沒有仙元的人，將其排斥在外。

  而墮仙的身體會滯留在人間，擁有仙元的靈魂則繼續飛升，被雲海洗刷身上的塵緣污垢後，正式歸位。

  所以聚集十二墮仙，不是為了重建雲宮，而是藉助仙元打開雲海大門。

  秦莽把對峙的墮仙重新拉回陣里，所有墮仙站在刻好的邢台上，各自的仙元響應光柱發出光芒。

  雲宮十二仙，秦莽、青使、蒼曉、息塵、蓑笠翁、玉鸞、印貞、贊達措、雪女、雷霆、桃夭、季嵐，全部歸位。

  郁褐看著青芥的仙元離開布偶娃娃身體，猛然意識到剛剛那支支吾吾加重仙元二字的話是什麼意思了。

  「黃槐，快去把謝瀾的身體搶回來。秦莽已經從他身上離開了。」

  「荷茹紫珠，立刻把季嵐和東方既白身上的線割斷，儘快從陣里出來。

  「白末，等他們全部離開壇台後，離開用火箭筒炸了它。」

  「快！一定要快！」

  不愧曾經是運籌帷幄的大將軍，一息之間，決勝千里。

  楊柳雪站在城牆上，看著底下瘡痍的大地，以及頭頂廢墟一般的天空。

  「終於要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