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樂原野

2024-09-14 19:55:49 作者: 綏流

  極樂原野

  「你也不是本地人吧,洛克。」

  商覺的臉浸泡在寒風中,髮絲揚起,露出光潔如白色大理石般的額頭,他立體的眉骨之下那對眼睛仿若照徹人心的深鏡,正目光不移地鎖定那帽子戴得有些歪斜的男人。

  「方才在和公寓管理員說話的時候你出汗了,可實際上室內的氣溫還不到零度。讓我回想一下,我們說到了什麼話題,能讓你如此反常?」商覺欠了身,從容地在嚮導口中那張死過人的床上坐下,那張端莊的面龐展露一個極富吸引力的笑容。

  「啊,我想起來了。」商覺向前傾了身體,後頸和脊背形成一條平坦筆直的線,雙手端莊地合攏並在一起,五指留有間隙地相互交叉,周身遊刃有餘的氣度中裹著一層無形的壓迫。

  「是在談論到『家人』的時候吧。」商覺一手摘掉眼鏡,面部沒了遮擋,徹底露出他那一張睿智俊朗的臉,尤其是在洞悉人表情的時候,全神貫注到像個理性主義的學者。

  

  「你緊張了。」商覺說,「你心中並不認同奧德拉德克人這種『家人』的觀念。」

  嗚——

  窗口猛地灌進一口又急又快的冷風,刮蹭在僵硬生霜的窗框上,吹出刺耳的哨聲。

  風中裹挾著外面的濃霧,空中瀰漫著硫和硝的氣味,刺激著眼球,令人不由自主地半閉起眼皮。

  但商覺似乎不受寒風和排放氣體的影響,像個人形機械一樣,維持著睜眼的動作,紋絲不動。

  在商覺點破嚮導的一瞬間,屋內沉寂了下來,秦予義站在商覺身側,親眼看見門口那人面色遽然陰沉。

  嚮導慢慢將右手移動到身後,五指已經握上了那根手工做成的趕馬鞭子的竹柄。

  秦予義也立即作出應對,全身繃緊,衣袖下的殖金在手臂表面遊走起來,眼神不善地緊盯著嚮導每一寸動作。

  他餘光瞟了一眼商覺。

  在緊張一觸即發的氛圍中,青年依舊那樣自在地坐在那張污穢陰森的床上,皮薄貼骨的手腕隨性地搭在膝上,指尖拈著鏡腿,小幅度晃了晃。

  商覺像在鬥獸場與凶獸周旋的老練馴獸師,波瀾不驚的,只是笑。

  洛克靜靜地與商覺對視,寒風漸弱下去。

  嚮導先退了一步:「如果你想給我扣上對女王不忠的帽子,那你成功了。」

  商覺嘴角小幅度擡了擡。

  他們仿佛在無聲的對峙中達成了某種共識,嚮導鬆開了五指,轉而從身後的口袋裡掏出一個香菸鐵盒。

  注意到商覺在看自己手中的煙,洛克食指和中指夾著煙,對準商覺的臉,點了點。

  「外面貨,極樂原野的最後一根,比黃金還難弄。」

  「很巧,或許是共時性在作祟,我在來到這裡的輪渡上,見過船員在甲板上跟你抽了同一個牌子的煙。」商覺嘴角的笑意加深,「這東西在外面倒是廉價易得。」

  洛克沒有點燃那根煙,只是將有卷有菸葉的位置放在鼻端底下吸氣,深嗅了一口,像是一個垂危的病人緊握止痛藥劑不放。

  「你真見過?」洛克垂著眼皮,盯著商覺的鞋尖發怔。

  「親眼所見。」商覺頷首,開始描述他口中那老船員的樣貌,「頭髮已經斑白了,身形也佝僂不少,不過說話聲音洪亮,精神氣倒是很足。」

  聽著商覺的話,秦予義有些怔愣,他細細在腦海中對應了一遍來時輪渡上的船員,沒有一個是符合這樣特徵的老人。

  ……如果只是為了說服嚮導,商覺有必要編造一個這樣的形象嗎。

  秦予義看不透商覺到底想做什麼。

  是拉攏對方?還是套更多情報?

  他的目光在商覺頭頂停留片刻,看著刺膚乾燥的寒風吹亂他的頭髮,將那些稍顯暗淡的的髮絲盡數向前吹去,蓋住了光裸的前額,也像一層黑紗似的遮住了那對正與嚮導溝通的眉眼。

  「這樣啊……」嚮導有些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取出煙盒,把珍貴的最後一根外來貨放回口袋。再度擡眼時,他眼中已經少了對峙的敵意,像是個趴下歇息的野獸,又恢復了那副耷拉著眼皮的倦怠神情。

  「你呢?」洛克擡了擡他的牛仔帽檐,無精打采地笑了笑,「你們打算在這裡長住?還是暫居?」

  商覺將問題拋了回去:「這得看我們分得的工作是否合乎心意,要是能發揮我們所長,在此度過餘生也是一項不錯的選擇。」

  「呵,工作嗎……」洛克一直維持著抱著雙臂的姿勢終於有了變化,他直起身,擡腳邁步向屋內走來。

  秦予義在他進來的一剎那全神戒備,左手殖金冒出指尖,被商覺輕拍手臂,給止了回去。

  洛克沒有看他們,逕自越過二人,站在窗邊,俯瞰著外面的,視線從遠處的雪山,慢慢向西移動,越過那條結冰的河,直抵河對岸的大片連綿著灰藍色陰影的曠野,又在農田莊園簇擁的城堡上流連片刻。

  洛克開口,眼神鬆懈了一瞬,語氣舒緩,娓娓道來了一個故事。

  「奧德拉德克有一類本土品種的雪地狐貍,它們是群居動物,生性狡詐奸猾,長得像極了狗。」

  「這些雪地狐貍不靠自己捕獵,而是靠偷盜為生。派出幾隻幼小瘦弱的,身上還沒那麼濃的狐貍騷味兒,下山溜進民居,在門檻旁,後腿站立,前爪合攏,像人一樣作揖乞討。」

  「人們只當它們是幼犬,賞些吃食,任憑那些偷奸耍滑的小東西到處轉來看去,也不再理會。」

  「直到入了夜,幼狐吆五喝六,喚出潛伏在附近的一夥成狐,循著踩好的點,趁夜將奧德拉德克人的儲備洗劫乾淨。」

  「這裡的人被保護得太好,太單純,狐貍在眼皮底下都認不出來,被洗劫幾次也不長記性。」

  「狐貍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商覺問。

  「五年前,從第一批外邦人被關在這裡的時候。」洛克答。

  「雪地狐貍是一種能在短時間內繁殖壯大的動物,它們劫掠城裡的人們,物資只會越來越少,時間久了,狐貍吃人的事情也不少發生。」

  吃人?

  秦予義逐漸品味出來嚮導和商覺的談話似乎並不單單停留在表面,狐貍、劫掠……他們的談話似乎在隱喻什麼。

  信息缺失,被蒙在鼓裡的感覺並不好受。秦予義有些不悅,他不由得皺了下眉,隨後又意識到這樣做太明顯,很快鬆開了壓低的眉毛,恢復冷冷淡淡的表情,只是嘴角向下降了一點肉眼難以分辨的幅度。

  「那還真是一件恐怖故事。」商覺察覺到什麼,附和著嚮導的話,擡眼沖秦予義笑了笑。

  「我可不想被吃。」

  與商覺含笑的雙眼對視的那一刻,秦予義微移開眼睛,面朝窗口,不自然地咽了一口,看見窗外似乎有一個灰白色的小點正朝這邊快速移動,越來越近。

  「沒辦法,誰讓你們偏偏要來這種地方。」

  「我也只有一個忠告。」洛克背過身,冷風充入他的衣領,他整個連體工裝都被風塞得鼓囊囊的,身形一下膨大了數倍。

  「不要吃肉。」洛克背光的臉灰沉沉的,像是抹了泥漿的石膏,臉上那股疲倦似乎定了格,製成了一張面具,牢牢地扒在他臉部的骨肉上。

  他兩個眼眶深深下陷,像一個復活的髑髏,重申了一遍:

  「在奧德拉德克,不要吃肉。」

  刷啦——

  頂著寒風,窗外那白色的小東西在空中滑翔降落,撲騰著翅膀,甩掉一兩根自然脫落的灰白色長羽,兩隻肉紅色的腳爪穩穩勾在洛克的肩上,腳上還拴著綁著小皮筒的足環。

  原來是一隻信鴿。

  「女王給你們選定的工作到了。」洛克嫻熟地順了一把信鴿的頭頸,指腹一直捋到它的脊背,才解開足環,展開小筒裡面的紙條。

  他動作的時候信鴿很安靜,與洛克極為親近那般,歪了歪頭,喉嚨發出咕咕的聲響。

  「秦予義在鋼廠的軋鋼車間。」洛克耷拉著眼皮,聲音沒有什麼起伏念著上面的信息。

  接著,他眼珠向右掃去,做了一個明顯的停頓動作,隨後緩慢地瞪圓了眼睛,揚高眉毛,口中發出一聲短促的感嘆。

  「商覺在……真理日報採編部。」洛克面不改色,口中的語氣卻驚訝誇張,「那可真是個好地方,從來沒有一個外邦人有你這樣的好運氣,看來你得到了女王的認可。」

  說完,洛克臉上的驚訝曇花一現散去,他耷拉眼尾,將那枚紙條揉成一團垃圾,隨意地往口袋一揣。

  商覺將洛克的動作盡收眼底,他站起身,重新戴回眼鏡,寬闊的透明鏡框蓋住他大半張臉,對比之下,令他向內緊收的下頜看上去愈發窄瘦。那雙含笑的眼睛藏在鏡片後面,隔著一層玻璃,儘管他的口中語調誠摯,聽上去也多了幾分漫不經心的意味:

  「我對女王陛下感激不盡。」他別有意味地對嚮導說。

  洛克聳了聳肩,邁開腳步朝門口走去,對他的表面忠誠不以為意:「恭維的話要當面說才有效果。」

  「承教了,很高興能交你這個朋友。」商覺笑著目送洛克。「不知我們何時能有機會覲見女王。」

  「你們明天到崗,別遲到。」洛克沒有回答,掠過商覺的提問,從另一隻口袋裡取出一張硬紙片,又拿出一支筆,刷刷在上面寫著什麼。

  停筆之後,他捏著紙片,先是看了一眼秦予義,後又回身,直接將紙片遞到商覺手中,「這是我的號碼,你們可以用一樓的公共電話聯繫我。」

  遞號碼的時候,洛克沒有立即鬆手,而是用四四方方的紙尖點了點商覺手心的掌丘,刻意停頓了片刻,像是暗號,又像是某種暗示。

  秦予義看見那小小的尖角陷入商覺平滑柔軟的皮肉里,眼睛半眯了一瞬,臉色不太好看。

  商覺注意到秦予義的表情,半闔著眼皮,若有所思,在洛克踏出門的一刻,腳尖轉了半圈,欺身湊到秦予義面前,呼吸打在他的鎖骨中間,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輕問著:

  「寶貝,你好像在吃醋。」

  秦予義屏住了呼吸,眼珠下移,定在商覺一張一合的嘴唇上。

  商覺之前說了很多話,嘴唇發乾,剛才似乎用舌尖舔潤過,還瀲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那雙飽滿的嘴唇一下子在他面前放大了,秦予義僵在原地,垂在身側的指尖有些抖。

  「沒有。」他無意識地反駁澄清,可商覺卻反倒靠得更近了。

  對方抓著他的胳膊,仰頭,伸長脖頸,似一株尋找光線的藤蔓植物,獻身親吻一般,靠近了他的耳垂。

  可唯有秦予義知道,商覺沒有碰他,而是很克制地拉開幾寸距離,僅有呼吸挨上了他耳側敏感的軟肉。

  那只是一個借位。

  「錯了,要說有。」

  秦予義的呼吸沉了下去,他長睫一掀,撩起眼皮,越過商覺的肩頭,直直撞上嚮導回看他們的視線,目若暗星。

  戴牛仔帽的男人看清了他這幅護食的模樣,似笑非笑地停下離去的腳步,原地欣賞了一會兒。

  怎麼還不走。

  秦予義目光不善地看著嚮導他,表情難掩不滿。

  沒想到嚮導卻像突然想起來什麼一樣,在離他們幾米距離的走廊上,大聲對他們說著:

  「對了,你們今晚可以好好逛一下這座城市,再好好選一個落腳地。」洛克一手叉著腰,不怎么正經地往走廊牆壁靠了靠,伸出手腕,用指關節在薄薄的牆板上敲了敲。

  「畢竟這公寓只能算個臨時居所,牆體很薄,什麼都可以聽清。」

  話音剛落,似是為了印證洛克的話一般,他敲的那面牆裡的住戶,開始像唱戲一樣拖長腔調,念起了一首抒情長詩。

  「聽聽。」洛克這回真心實意地笑了起來,松垮的臉面擠出溝壑,嘴角邊兩道褶子又出現了,促狹地說,「你倆感情這麼好,應該很不方便。」

  商覺退開幾步,面朝洛克,秦予義看不見商覺的表情,但光聽聲音,商覺的語調很輕快。

  「洛克嚮導有什麼建議?」

  「沒什麼,我剛好在售房部兼職中介。」洛克這回徹底不再看他們,轉身向樓梯口走去,「你們考慮好了,來找我就行。」

  目送著那道身影徹底消失,秦予義目光一凝,按住商覺的肩膀,將他推進屋內,砰的一聲,迅速關緊那扇薄薄的木門。

  「怎麼回事?你們……」秦予義壓低了音量。

  「噓。」商覺也收起了臉上用來應付人的笑容,他走到桌前關上窗,天色變暗,商覺隱在逐步昏黑的光線里,側臉輪廓陰影漸深。

  隔著塵污白霜的玻璃,河對岸的城堡漸漸燃起璀璨燈火,光暈在玻璃上擴散開來。

  「看這個。」商覺將手心的那張紙片攤給秦予義。「他告訴了我們答案。」

  答案?

  秦予義一愣,那張白色紙片反射窗外微薄的光線,在弱暗裡呈現一種不正常的過分慘白。

  他想起來了,之前商覺問洛克怎麼才能見到女王的時候,洛克有意迴避了這個問題。

  現在他清楚了,洛克不是不答,而是用另一種方式,告訴了他們。

  只見那上面很簡短地寫著一句話——

  能抵達對岸的,只有貴族和罪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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