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樂原野

  極樂原野

  他們到地方才知道，比起外面的世界，奧德拉德克的科技將近倒退了幾十年有餘。

  入城口在地勢較高、視野很好的坡上。秦予義和商覺一進來，便能將整個城市的布局盡收眼底。

  俯瞰而去，奧德拉德克的規劃堪稱得上「簡陋」二字。

  全城只有兩條主幹道，交叉成十字，簡單粗暴地將整個城市分為四大片區，中心是圓形廣場。

  北側是工作區，銜接雪山，山腳底下密密匝匝的工廠在排放濃霧，霧雪相接，連如白浪。

  據嚮導洛克介紹說，這裡的人都管工作區叫「巨機器」。所有人都是「巨機器」的一部分，無論腦力體力，這裡人人都工作。

  東側和南側是生活區，由一條拱形長廊連接。這裡住著全城十分之九的人口，總數三萬。民居矮屋，街頭巷尾，白日空無人煙，儘是些稀鬆平常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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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拱廊旁邊矗立的一棟高聳醒目的藍樓公寓之外，生活區就沒有什麼巨型建築。

  兩條大路有簡單的名字，由東南向西北延伸的那條叫「洛街」，由東北向西南延伸的那條叫「梅街」，橫跨東南片區的拱廊，叫「龐蒂拱廊」。

  西側沒有建築，兩條大路在遇上一條穿城河流後，便斷節於此。

  蹊蹺的是，這才十一月底，不過初冬，河水卻凝成了堅固的厚冰。

  嚮導把他們帶到生活區唯一一棟超過十米高的建築——旋鷗公寓。這裡通常是外邦人進城的第一個落腳點。

  「你們只有三天的免費使用權。」

  公寓一樓大廳的入口就是管理員的辦公室，有一整塊玻璃，隔開了一個窗口。

  公寓管理員就坐在窗口背後，板著臉，一本正經地把鑰匙遞到秦予義手中。「三天之後要用工作考勤來我這裡兌換居住時長。」

  「工作考勤？」秦予義看著他面前的一身黑色工作服的公寓管理員，視線微微在對方右胸口的金色獎章上停留了一會兒，複述了一遍。

  「朋友，奧德拉德克沒有貨幣。」

  嚮導閒得發慌，從窗口旁邊的報紙籃取出一份免費的當日報紙，信手翻弄起來。

  「沒有貨幣？」

  商覺從秦予義手中拿過那枚銅製鑰匙，仔細看了看，確認這只是一枚普通的、制式老舊的開鎖工具。

  「外邦人就是不習慣這個。」嚮導翻了一頁報紙，聳了聳肩，用稀鬆平常的語氣說著，「奧德拉德克不需要對外交換，整個社會的監督、分配、生產管理，都由女王衡量。我們只需要工作、生活，就這麼兩件事，很簡單。」

  「哼。」坐在玻璃窗後面的公寓管理員目光上下掃動著，審視秦予義和商覺在聽聞這段話後驚訝的表情，搖頭冷哼了一聲。「可憐的傢伙們。 」

  察覺到對方流露出的一股莫名的優越感，商覺眸光一定，嗅到了一些不尋常的氣息。

  正當他思忖片刻，準備向這兩個奧德拉德克的本地人套點情報時，他忽然感覺自己的袖子被輕輕拽了一下。

  怎麼？

  商覺回頭，眼神詢問秦予義。

  從剛才起，秦予義就一直在觀察管理員的辦公室，試圖找到一些有用的線索。他的目光掃過墨水瓶、取暖的熱水袋、一張管理員與小女孩合照的相框、剩下半杯咖啡的瓷杯……最終停在管理員生滿凍瘡的右手前方，一個小擺件上。

  巴掌大的樹脂底座，托著一塊流光溢彩的晶石，點綴著老氣沉沉的辦公桌。

  看見那枚東西，商覺微微上擡了眉毛，與秦予義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居然是夢核。

  公寓管理員放著夢核不用，卻用熱水袋取暖。夢核這種蘊含能量的載體，在這裡只是一個擺件。

  ——看來奧德拉德克並不知道夢核的真正用法。

  同一時刻，秦予義和商覺兩人心底齊齊推導出結論。

  秦予義在窗口前簽著登記入住協議書的時候，商覺往窗口玻璃傾了傾，挑起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

  「您在這工作很長時間了吧。」他看向聞聲擡頭的公寓管理員，目光緩緩下移在管理員胸口那枚獎章上，「您一定是個非常優秀的工作者。」

  「哼。」公寓管理員聳了聳鼻子，翕張的鼻孔邊緣是紅色的，又發出了一聲氣音，但這回沒有上次那麼冷淡，反而多了一絲驕傲的情緒。

  「那當然，我可是進步之星。」管理員揚起眉毛，手情不自禁地撫上獎章。「只有熱愛崗位的人才能受到女王的親自嘉獎。」

  「真好。」商覺放緩了語氣，誠懇地說，「希望我也能得到這份殊榮。」

  「哦？」管理員眉毛挑得更高了，看向商覺的眼神不免多了些欣賞，似乎驚訝一個外邦人這麼快就有如此覺悟。

  「我無比慶幸自己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商覺直起腰杆，展露他慣常的那副笑容，靜靜與管理員對視。

  「在外面，我和我的伴侶無時無刻不在被公司壓榨勞動價值。我們做著超出本職工作範圍的巨額任務，只能換取一點勉強果腹的廉價報酬。如果這是這樣倒也還能勉強忍受……」

  說到這裡，商覺哽聲，那張精緻無缺的臉上一直維持的得體微笑出現了裂痕，流露出些許壓抑的痛苦。

  他深吸了一口氣，手臂一橫，一把攬過秦予義，讓兩人的身體緊緊貼在一起，如釋重負地對管理員說道：

  「可是公司居然不停污名我和我愛人，以我們的戀情為理由，監視、越權收集信息，試圖證明我和他的社內戀愛是不正當行為，嚴重占用了工作時間。」

  「更甚的是，公司在逼我們辭退之餘，為防泄露內部機密，逼我們簽下協議，要求我們終身都不能從事相關工作，否則公司有權對我們索取高額賠償。」

  「而那份相關工作名單里，幾乎囊括了市面上所有工種，我們就算做一些臨時工作為生，也會觸及協議紅線。」

  「沒有收入來源，還不清的貸款壓得我們無路可走，只能逃來這裡尋求庇護。」

  商覺小幅度地急促吸了一下氣，眼神亮晶晶地看向那管理員。

  「外面的人早已麻木了。」

  「看到了您，我才意識到真正熱愛工作的人是什麼模樣。」

  他壓低眉毛，鏡片後面的眸色閃爍，眼瞼微微泛紅，露出一個欣幸的微笑。

  「我很敬佩您。」

  啪嗒。

  嚮導聽完商覺一番演技動人的剖白，微微張口，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手邊的報紙也掉了。

  而那窗口後面的公寓管理員站起身，鄭重地與商覺握了握手，眼底的優越感蕩然無存，只剩驚詫和憐惜。

  「真想不到外面的生活已經被異化成了這個樣子！」管理員對著商覺說完，想起他身邊那高大寡言的男人，也遞了一個同情的眼神過去。

  秦予義在管理員的目光里僵硬地擡了擡嘴角，背過手攥了攥掌心的薄汗，心中大受震撼。

  他們居然信了……

  那些說辭，商覺沒有跟他統一過口徑，每一條都是對方臨場發揮的。

  包括那些誇大事實的處境遭遇，與真正的現實有著很大的出入。

  但凡有一點兒對不上，他們都會被懷疑身份。

  冷汗漸漸散去，商覺已經鬆開了他，跟那兩個當地人有來有往地交談起來。

  聽著他們的對話，秦予義明白商覺這是行了一招險棋。

  儘管奧德拉德克與世隔絕，外界無從得知這裡的情況，但只要港口沒有封閉，這塊土地上還有其他外邦人登陸，外面總會有一部分信息可以單向流到這裡。

  而作為外邦人第一站的旋鷗公寓，就是外界信息匯聚的集中地。

  如果某事連與外邦人接觸最多的嚮導和公寓管理員都所知甚少，那其他本地人多半也無從得知。

  所以剛才商覺那番煽風點火的故事，試探出來了兩個關鍵點。

  一是對奧德拉德克人來說，「工作」至關重要；

  二是本地人的信息盲區。

  明白了對方的關注什麼，也明白了對方的盲點，接下來就是商覺引導話題，左右局面的時間了。

  「不用擔心，女王會根據你們提交的登記表給你們安排工作的，過一會兒就能知道了。」

  「你說黑色工作服啊……」嚮導摘掉帽子，撓了撓頭，「現在告訴你也無妨，灰色是無業者，深藍色是八小時工作者，黑色是十小時工作者。」

  「除此之外，大家沒有什麼區別。」

  「那進步之星呢？」商覺看向管理員，「佩戴著那枚獎章，德爾特先生看上去很自豪。」

  「先生？不，我們這裡不使用那種迂腐的稱呼。」公寓管理員搖了搖頭，眼神示意商覺儘快改掉外面的習慣。「我們都彼此稱為『家人』。」

  「家人？」

  「啊……」嚮導洛克擡起手，擦了一把腦門上悶出來的薄汗。「因為大家都共同養育彼此的後代，不分你我。」

  「實際上，養育後代也是一種勞動。奧德拉德克單獨開闢了一處養育園，統一培養。大家生下孩子之後，就直接由醫院轉運到養育園，養育園會把孩子一直撫養到十八歲，培養出一個掌握必要勞動技能的成人，輸送向社會。」

  商覺一愣：「也就是說，一直到孩子成人之後，他們才能與父母團聚？」

  「看看，團聚，你們外邦人總是帶著這樣的偏見。」嚮導聳聳肩，「可奧德拉德克就是一個摒棄私慾的地方。人只要有了後代，就會把他們看做自己的延續，想方設法把財富、地位傳給自己的子女。這是一切私慾的根源，而私慾，往往就是分裂的開端。」

  「奧德拉德克要消除這一弱點，所以人人都是養育園裡的孩子們的父母。」

  聽見這句話的時候，秦予義的視線重新看回管理員桌面上立起來的相框。

  那張合照里的小女孩年紀不大，頂多三四歲，和管理員長得一模一樣，在大人臂彎上坐著，直愣愣地盯著鏡頭。

  管理員側身抱著小女孩，露出右胸口的獎章，嚴肅的臉上隱隱露出笑意。

  「那這張照片呢？難道被評選為進步之星，能獨自撫養後代？」秦予義指著合影反問。

  他一開口，嚮導和管理員兩人齊齊朝他看來，臉上輕鬆的表情遽然無蹤，只剩下四隻魚一樣空洞的眼睛。

  「不。」嚮導漠然地開口，「進步之星只是擁有去養育園義務勞動的權利。」

  「我留下照片只是不想忘記女兒的臉。」管理員一下子把背挺得很直，聲色俱厲。

  「這絕不是為了私慾！」

  說完這句，兩個奧德拉德克人緊抿著嘴唇，鼻孔張開，瞪著眼睛，似乎很是戒備。

  方才那種輕鬆的聊天氣氛蕩然無存，秦予義心中一緊，意識到自己似乎觸及到了這兩人的雷池邊緣。

  「我可以理解你，德爾特。」一陣報紙嘩嘩的翻動傳來，商覺的聲音緩緩響起。「沒什麼好緊張的，你和妻子盡力生下了一個新生命，已經為奧德拉德克提供了未來，你應該感到驕傲才是。」

  聽了商覺的話，管理員微不可查地鬆了一口氣：「對……女王也說過類似的話，要想讓極樂原野一直延續發展下去，多一個人生孩子，就多一份未來的保障。」

  幾近中年的管理員身體繃得筆直，像是宣誓，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地重複著：「我為奧德拉德克付出一切，絕無私心。」

  「真好。」商覺忽然鬆開手中報紙，笑盈盈地轉身對秦予義說。「我們也要個孩子吧？」

  視覺神經快一步接收信號，秦予義先看見了商覺懷有深意的笑容，才後知後覺聽懂了對方說的什麼話。

  等他解析完那句很短、信息密度很低的句子，整個人如遭雷劈，下意識就往商覺平平的腹前看去。

  「什麼！？」旁邊的嚮導也是一副顛覆三觀的表情，瞳孔震顫。他沒想到外面的世界變化這麼大，竟然都突破了物種極限，男人也可以懷孕生子了。

  「沒想到你竟然有這樣的能力。」公寓管理員驚喜起來，「這可真是個好消息。」

  秦予義瞪圓了眼睛，咽回到口邊的話，提心弔膽，拼命給商覺使眼色：

  別編了！他們當真了！

  不料商覺口風一轉，勾起眾人胃口，又輕飄飄地全身而退。

  「怎麼可能呢。」商覺指著報紙夾縫，「我也只是想盡到一些奧德拉德克公民的責任。這上面說，今早有人在養育園門口遺棄了一個十歲女孩。」

  「嚮導，不是進步之星也能前往養育園嗎？」商覺轉頭問嚮導，「我打算收養這個女孩。」

  「收養？」管理員一聽，擰緊了眉頭，「養育園會完成對那小女孩的撫養義務，根本不需要你們來做這件事。」

  「不……德爾特，或許還真得有這麼一遭。」嚮導用拇指和食指托著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道，「你別忘了，養育園的孩子未來從事的工作類型，要參考他們的生物學父母的檔案作為評估標準。」

  「你的女兒回歸社會後，職業範圍就是你和你妻子的交集。」

  「如果這個被遺棄的小女孩沒人認領，恐怕會被分配到沒人願做的活計上。」

  「沒錯。」商覺微笑道，「也正是處於對這個小女孩的憐惜，我才提出的收養。」

  嚮導抽動了一下嘴角：「拜託你下次說話說全些，別大喘氣兒，謝謝。」

  「所以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去養育園看看？」商覺繼續微笑道，「應該也得辦理一些手續吧。」

  「沒門。」嚮導乾脆地否定了他，「養育園只有進步之星才能去，你們倆先站穩腳跟再說。」

  「這樣啊……」商覺拖長尾音，面朝秦予義，輕輕眨了眨眼，做了個口型。

  ——秦子鸚。

  秦予義一愣，猛然垂眼向刊登小道消息的報紙看去，恍然大悟。

  奧德拉德克人的孩子一出生就會被送到養育園，沒有十多歲還流落在外的兒童。

  十歲，小女孩，今天才出現。

  所有特徵都符合了被聶影帶走的秦子鸚。

  商覺此前拐彎抹角的試探，是為了弄清養育園的進入方法。

  「怎麼才能得到進步之星？」

  一想到這可能是和他妹妹有關的線索，秦予義眸子緊緊攝住嚮導，迫切地詢問。

  「嘖，我算是看出來了，你倆還真是喜歡這裡啊。」嚮導戴回帽子，壓低了帽檐，轉身把他們往樓梯口帶。「走，去你們房間，邊走邊說。」

  上了三樓，商覺用鑰匙打開了一扇藍色薄木漆門。

  放眼望去，房間不過六平米，層高有限，秦予義進去都得微微低著頭。

  一張窗下書桌，一張不足一米二寬的雙人床，大半個窗戶被床頭擋住，只有一側能打開。裡面的窗戶不知道開了多久，金屬窗框結了一層白霜，一開門冷空氣迎頭蓋臉，凍得人腮幫子發麻。

  床的對面是一個壁爐，牆角有堆放木柴的痕跡。

  「給你們分了這間房啊，我有印象。」嚮導靠在門框上，沒有進屋，若有所思道，「這裡以前住的也是個外邦人。」

  「每人每月能享用的熱源是定量的。那個外邦人在住進這裡的第一晚，受不了寒冷，一次性燒了一個月的柴。」

  「第二天他就在這間房裡死了。」嚮導抱著雙臂，縮了縮脖子，面無表情地說，「凍死了。」

  秦予義緩緩回頭看向那張平整的床面，蹙了蹙眉。

  嚮導看見他這副模樣，嗤笑了一下。

  「如果你想融入奧德拉德克，就得連它的嚴寒、骯髒、貧瘠一同接納。」

  「否則，還是早點回家吧。」嚮導松松垮垮的臉上挑起一個諷刺的笑。

  「巧舌如簧的小傢伙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