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失真

2024-09-14 19:55:21 作者: 綏流

  記憶失真

  秦予義沒有聽話去調查秦安宿舍。

  他還是折返了回來。

  畢竟,蘭格的狀態怎麼想都不對勁。

  那兩句話,與其說是叮囑,更像是在交代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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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予義猶如風雪夜歸之人,衣擺裹著晚露的寒氣,步履匆匆推開那扇不透光的玻璃門。

  霎時間,移形換影,裡面早已經不是俱樂部的模樣。而且就在他進去的一剎那,他身後的玻璃門也發生了扭曲變形,過了一會兒,變成了一扇逃生出口的防火合金門。

  周圍暗黑,看不清這片空間的全貌。

  只有頭頂上方瑩瑩綠光的逃生燈牌灑下小幅度照明。

  蘭格臉上維持著不可置信的慌張,懷抱著臉色蒼白但表情恬靜的路加,就這樣定格在那裡。

  像是被聚光燈給俘獲,蘭格的白衣染上螢光綠,和他瞳孔一樣的顏色,鑲嵌在黑暗裡,身周一圈朦朧的暈影。

  頂光從他頭頂照下,深深鋪設出他眼窩、兩腮、顴骨下方的陰影,令如雕像般僵硬的他形似骷髏。

  縱使秦予義已有預期,還是不可避免心中一震。

  「蘭格……」

  如雕像一般的蘭格紋絲未動。

  秦予義當下立刻明白,這並非真的蘭格。

  此時,身後的門裡響起人說話的聲音。

  秦予義掉轉腳步,推開防火門,循著聲音來源走去。

  只是周圍的環境像是極不穩定的萬花筒,仿佛受到誰的心境影響,地板波浪一樣涌動,四周的狹長的牆壁也閃爍著紅綠色的光點一層層旋轉。

  越往前走,熟悉的聲音逐漸清晰起來。

  直到秦予義踏上一塊白色地磚,周圍的空間穩定下來,他打量四周,看見了總控室的門牌。

  而柏亞他也剛好從總控室里出來,他的手似乎才洗過,在金屬門把手上留下了一道霧蒙蒙的水汽印子。

  他擋在門前,似乎在阻攔秦予義過去。

  「你在做什麼?醫生呢?」秦予義問。

  柏亞只是古怪地笑了一下:「不知道。」

  「讓我過去。」

  柏亞雙手環抱在胸前,向後一靠,勾起嘴角。

  「不行,沒到時候。」

  「不論你做了什麼。」秦予義冷下臉。「你一定會後悔。」

  「後悔……呵……」

  柏亞不知從哪掏出一把精緻的手|槍,放在掌心把玩。

  「就拿你妹妹打比方好了。」

  一聽到柏亞提起他妹妹,秦予義皺緊眉頭,防備地看向對方。

  「如果因為你的過失行為,導致最親近的人意外死亡。」

  「你說,你有沒有罪?」

  秦予義察覺到柏亞安置的語言陷阱,他深吸一口氣,沒有被對方的邏輯牽著鼻子走。

  「蘭格在哪?」

  「這重要嗎?」

  「這裡很危險。」

  「危險都是那個傢伙製造出來的。」

  「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柏亞無所謂地聳聳肩,「坦白來說,這裡就是蘭格的記憶世界。我們三個共處同一片空間,而這片獨立的空間困住了我們。只要『抹除』蘭格的執念,他就會放我們出去。」

  秦予義眼睛危險地眯起,聲音低沉。

  「你最好真的只是『抹除』了他的執念。」

  「那又如何?」柏亞玩笑般地沖秦予義舉起了槍。「你難道不想快點出去找你妹妹嗎?別把精力浪費在別人身上。」

  秦予義盯著黑洞洞的槍口,一時間沒有說話。

  而柏亞也收起笑容,安靜下來。

  在這份安靜中,秦予義隱約聽見門內似乎有人正在低低地呻|吟。

  確信裡面有人,秦予義乾脆利落地擡手擋開槍口,越過柏亞去抓門把手。

  「夜雀。」

  柏亞在他身側突然吐出兩個字。

  秦予義開門的動作一頓。

  「秦予義,你也是夜雀的一員吧。」柏亞朝他攤開手掌,那裡躺著一枚流光溢彩的夢核晶體。

  這枚橫在秦予義面前的夢核品質不算上佳,個頭較小。

  柏亞改變了手勢,將那枚夢核捏在指尖,緩緩舉起,透過菱形晶體去看秦予義。

  隔著半透明的晶體,柏亞微微上揚的眼睛分散在數不清的切面上,像是增殖一般,夢核里成倍多出了許多扭曲的瞳孔,充滿警告意味地盯著秦予義。

  「你想要以下犯上嗎?」

  秦予義一愣,他頭腦飛速運轉起來,很快猜到了柏亞的話中另外的含義。

  夜雀的總部在下城區。

  他當時為了加入夜雀前往提交夢核的地點,正是老梁的炸串店。

  而老梁和柏亞走得很近。

  這麼一看……

  秦予義的目光凝在柏亞掌心的夢核上。

  這枚夢核,正是他當時遞交的那一個。

  似是看出秦予義的心中所想,柏亞用食指和中指夾著夢核,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的『投名狀』,我可是一直留著呢。」

  秦予義回想一下夜雀初現的時間點,篤定地說:「你是夜雀的幕後首領。」

  「猜得真快……」柏亞視線向下一瞥,定在秦予義紋有能量迴路的右手手背上,若有所思地叫出秦予義另一重身份,「末檔清理師……」

  「沒有夢核,無法在夢閾里舒展能力,很憋屈吧。」

  柏亞笑眯眯地將視線移到秦予義臉上,將他手中的東西往前遞。

  「想要這個嗎?」

  秦予義看向夢核,柏亞卻突然收回了手。

  「啊,算了。」他將夢核放進自己口袋,「不如提拔你怎麼樣?我之前看了你的考察表,那個人給你的總結是『有野心』以及『想要進入夜雀核心』。」

  「剛好老梁年紀大了,可以讓他退下來,改用你做我的心腹。」柏亞手腕向上擡,露出手臂內側的一行條形碼似的金屬紋身。

  「這是夜雀的密令,有了它可以調動夜雀在各地儲備的夢核。」柏亞大方地給秦予義展示,「有了這些夢核,你想做什麼都可以,我甚至還可以扶持你成為最高一檔的清理師,幫你在年末的清理秀上大放異彩。」

  「我可是有內部消息,聽說拿下冠軍的清理師,能獲得這世上獨一份的、無與倫比的待遇。」

  柏亞眯了眯眼,補充道:「只要你願意。」

  秦予義撥開了柏亞的手臂。

  「不,我不想再和種夢扯上任何關係。」

  「明智的選擇。」柏亞鬆了一口氣,輕笑著,真心實意地說。「種夢內部分裂,繼承者們暗中反抗掌權者,可他們哪邊都不是善茬。」

  「無論是為達目的去演戲也好,還是純粹利用人類也好。」柏亞冷了眼神。「兩方的手都不乾淨,跟種夢扯上關係,不會有好下場。」

  「當年的機甲基地就是個例子。」

  「你猜為什麼如今人們關於機甲基地的了解少之又少?」柏亞挑起一個諷刺的笑,「不如讓我告訴你種夢為了蒙蔽世人的眼睛都做了哪些努力。」

  「第一個,是大清洗。遣散機甲基地所有工作人員之前,清洗掉他們的與基地有關的記憶,確保內部消息不會外泄。」

  「第二個,是大銷毀。將所有機甲駕駛員的克隆體統一銷毀,確保這些駕駛員被永久掩藏。」

  「第三個,是磨滅舊址。將原本是島的基地填埋為陸地,在此基礎上建造雙子城,完全抹去基地的痕跡。」

  秦予義敏銳地捕捉到了什麼,反問道:「駕駛員本人呢?」

  柏亞微微一笑:「你發現了。這三項行動銷毀了工作人員、駕駛員的克隆體、甚至是他們生存的環境……可唯獨沒有針對駕駛員本人的處理。」

  「難道他們真的被冠冕堂皇的『冷凍技術』給保存下來了嗎?」柏亞的視線越過秦予義,定在不遠處的牆壁上,微微發怔。

  他的聲音聽上去像是冰川上遊蕩的浮冰。

  「不,真相比謊言還要殘酷一萬倍。」

  「令合併戰役結束的是種夢沒錯,可真正的武器不是機甲,而是那小小的藥劑。」

  秦予義皺眉:「是醫生一直調查的那個致幻劑?」

  「沒錯。」柏亞聽見門後的掙扎聲減弱,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藥劑名為NI,接受注射的個體會失去自我,轉化為一個統一的意識體。」

  秦予義反應很快:「難道,那些駕駛員最後都接受了注射?」

  柏亞向秦予義投去讚賞的目光:「果然,你腦子很好用。」

  「種夢的力量是我們無法認知的存在。」柏亞平靜地宣布普通人和種夢之間的實力差距,「它並非表面所見的那樣,不是一個單純的公司,而是一團偽裝成高山的濃霧,調查越深,越難以企及。」

  「當年的合併戰役,就是在種夢的指導下結束的。」

  「裂縫怪物有一個母巢,如果不徹底解決母巢,那些怪物就會源源不斷地再生。」

  「可人類無法探測出母巢的坐標。光憑人類製造的那幾千台鐵皮機甲,根本無法滅絕它們,只是勉強將怪物限制在一定的區域,以免它們肆虐其他地區。」

  「所以,十年前,種夢用我們普通人難以想像的力量,創造了一個亞空間,將裂縫怪物轉移了進去。」

  「至於那些對怪物有著豐富作戰經驗的駕駛員們,則被藥劑熔煉為一個大意識體,烙著思想鋼印,放置在亞空間牽制怪物,變成人類和怪物之間的一道防線。」

  說到這,柏亞不屑地冷哼一聲。

  「什麼冷凍……什麼克隆體……都是為了拖延時間,等種夢開闢完亞空間,好把駕駛員和怪物都丟進去。」

  「可是……最後一隻怪物……魁偶……」秦予義對合併戰役的認知在逐漸顛覆。

  柏亞咧開嘴笑了:「現實只會比想像荒誕,真相只會用真相來掩蓋。」

  「種夢這些年不遺餘力地宣傳為合併戰役畫上句號的最後一戰,還給魁偶修建展廳,都是在強化人們『戰役已經結束了』的認知。」

  「最後一個機甲駕駛員,剿滅最後一隻九型怪物,留下最後一台機甲,供世人紀念。」柏亞嗤笑一聲,「不是很有儀式感嗎?」

  秦予義在腦中整理著剛才接收到的信息,吞咽了一口:

  「所以,合併戰役一直沒有結束。」

  「只不過,真正的戰場,早就超出了大眾的視野範圍之外。」

  柏亞微笑默許。

  此時,他們周圍的環境忽然一震,空氣呈現出被高溫加熱那般扭曲,這種變化,意味著這個記憶中的世界在漸漸崩壞。

  柏亞身後的總控室忽然響起了兩道對話的聲音。

  秦予義抿了抿唇,沒有退讓,按住柏亞身側的門把手,強硬地往下壓,打算一探究竟。

  「讓開。」秦予義看向柏亞,「你能告訴我剛才那些事,就說明你心裡都清楚,醫生就算做錯了什麼,他也不是罪魁禍首。」

  「現在還有挽回的餘地。」

  「我知道。」柏亞反手抓住秦予義的手腕,垂著眼,聲音低沉下去,「沒有完美的受害者。」

  「我的哥哥,本來是個逃兵。卻也誤打誤撞,回到了他本該去的位置上。」

  「可是……」柏亞別過臉,半垂著頭,聲音沙啞,「太無力了。」

  「我是靠仇恨堅持到現在的行屍走肉。」柏亞的眼神像是外表平靜,內里腐爛的污水,他毫無感情地承認,「蘭格是我唯一一個能觸手可及的復仇目標。」

  「他死了,我才能活下去。」

  秦予義聽著這句話,微不可查地一僵,猶豫了一下。

  隨後,他感覺到柏亞向自己這邊靠了靠。

  這時,一個冰涼的東西抵上他的手臂,一聲扳機扣動的脆響過後,他身體一僵,失去了意識。

  柏亞扶著身體軟下來的秦予義靠在牆邊,收回手中的武器。

  「看在你是我朋友的份上。」柏亞眼眶紅紅,眼球乾澀,面無表情地說,「就好好睡一覺吧。」

  這時,總控室的門裡,傳來了模糊的聲音。

  柏亞側耳聽著,那聲音像是兩個人隨意的閒談。

  可是他一直在門口,不見有人進去。

  那裡面除了蘭格,應該不會有別人才對。

  除非……

  柏亞擰眉。

  是蘭格做了什麼。

  -

  柏亞猜的沒錯。

  被藏進文件櫃裡的蘭格此刻的意識已經迷離。

  長時間的失血令他的體溫變得和柜子一樣冰冷。

  迷迷糊糊地,他仿佛聽見外面有兩道腳步聲。

  有人在談話,一個聲音稍微粗一點,他很陌生。但另一道聲音卻是他以前聽過的。

  是誰呢?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有些模糊的樣貌。

  他不記得那人的名字了,但卻無法忘卻那人的聲音。

  畢竟,路加死的時候,就是那人提醒的自己。

  「你看見醫生腳邊那箱子了沒?」那人問他的同伴。

  「不是NI嗎?這藥已經通過臨床試驗了?」同伴回。

  「沒有,上面把藥發給這些醫生,就是讓他們隨機找駕駛員試藥的。」

  「試藥?嘖嘖,這蘭格醫生也是,路加中尉不是他的好朋友嗎?這也下得去手?」

  「看他樣子應該是蒙在鼓裡。」那人長吁一口氣,「指揮部最會看人下菜,知道蘭格心軟又多疑,如果給他交待太詳細,沒準兒他能回去把這藥給研究個徹底。」

  那人呵呵一笑:「所以,就是要逼他到絕境,讓他在慌亂之中快速做出決定。」

  他的同伴問:「那路加中尉的意識傳輸通道呢?」

  那人理所應當地說:「肯定不會打開啊,他要是轉移了,還怎麼試藥?」

  「可是,上級不都准許他轉移了嗎?」同伴不解。

  「笨。你真不會來事,要不少校怎麼說你不討喜呢?」那人頓了頓,反問道,「咱們資源調配處的工作準則是什麼?」

  同伴老實地回答:「一切以最優配置為先,杜絕浪費,充分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資源。」

  「路加被他徒弟頂替,已經是個廢人了。轉移到克隆體裡還得浪費一具身體,試藥卻能給出數據反饋。你說,哪個是最優配置?」

  「原來……你……」同伴倒吸一口涼氣,「你不會擅作主張,根本沒有打開意識傳輸通道吧?」

  「什麼擅作主張!你說話小心點。」那人語氣嚴厲地訓斥著同伴,「我這是努力揣摩領導用意,全心全意為上級分憂。」

  吱呀——

  那人話音還未落,他們身後的總控室大門忽然詭異地打開了。

  「你,你是誰?」那人驚恐的聲音響起。「給我放下手裡的……」

  砰、砰!

  兩聲槍響過後,總控室內恢復安靜。

  過了一會兒,一道腳步聲緩緩響起。

  藏有蘭格的文件櫃門上,多出了一條頎長的影子。

  柏亞垂著眼,死死盯著未上鎖的文件櫃。

  地板晃動起來,頂燈也忽明忽暗。

  周圍的一切像是再也支撐不住了一樣,慢慢崩塌。

  啪嗒。

  一柄手|槍從柏亞手中掉落。

  可他已經無暇顧及。

  鼻腔中都是血腥味,對他而言,他早就對這種氣味習以為常。

  可現在這股膩到發腥的味道卻莫名令他難以忍受。

  柏亞手指微顫,往前探了探,又蜷縮著收回。

  良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肺腔灌滿了濃重的血腥味。

  仿佛終於下定了決心,他蹲下來,手指勾住邊緣,猛然打開面前的鐵皮櫃門。

  看清裡面之後,他渾身一顫,目光定定的。

  蘭格已經閉上了眼……

  而且他……居然在微笑……

  就像解脫了一樣。

  親眼見到這一幕,柏亞的呼吸一窒。

  想像中的復仇快感沒有出現。

  相反,他的手虛虛地攏了攏,仿佛有一條看不見的水流自指縫漏下。

  他想抓住,卻是徒勞。

  「為什麼……」柏亞下意識回頭,飛速掃了一眼正在崩塌的四周。「你的執念消除了?是因為他們的話嗎?因為你發現自己不是唯一的兇手嗎?」

  蘭格靜靜地閉眼微笑,沒有回應。

  柏亞面頰的肌肉不受控制抽搐了一下。

  「不對。」柏亞的尾音抖了抖。

  「這裡是你的記憶世界啊……那兩個人,不過是你自欺欺人的幻想。」

  「沒錯,這不是真實。」柏亞瞠目笑了一下,小幅度地搖了搖頭,像是在說服自己,「都是你為了解脫,美化出來的幻象。」

  柏亞冰涼的手指點上蘭格的嘴唇,推著那柔軟失去彈性的唇瓣,指尖探入鬆軟的縫隙,抵上那冷如玉器一樣的牙齒。

  「這些記憶是失真的,對不對。」

  「說話啊……」

  那具身體實在太過寒冷,溫度沿著指尖傳導過來,令他不禁打了個顫。

  漸漸地,他維持著伸手的動作,瞪著乾澀的眼睛,注視著浸滿血的一條暗紅色磚縫。

  「蘭格,說話……」

  轟隆隆。

  周圍的環境瞬間消散。

  柏亞的聲音也被掩在了崩坍的動靜之下。

  如同一汪歸於平靜的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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