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失真

2024-09-14 19:55:05 作者: 綏流

  記憶失真

  這封信讓秦予義隱隱約約有些不太舒服。

  一部分是因為信的內容,一部分是因為信出現的時間。

  這封信雖然對他有利,可怪就怪在,一切都太順遂了。就相當於他前一秒推算出來一加一等於二,後一秒就正好來了個人告訴他的確如此。

  

  就好像他的推測能提前被什麼人給預見一樣。

  「裂縫怪物並非地球的產物。」聶影見他們不語,直接挑明了。

  秦予義只好按下心中的疑惑。

  「你的意思是,這些從地底出現的怪物,實際上來自於星空。」

  「不錯,就在你們腳下——下城區的一號封鎖口,那裡實際上有一條『通道』。」

  「當年種夢公司為合併戰役投資大量的夢能源後,間接幫忙關閉了『通道』。可實際上,『通道』並沒有消失,只是休眠了。」

  「也就是說,怪物有可能捲土重來。」醫生沉思道。

  「等一下……」秦予義腦子轉得很快,「你說裂縫怪物來自星空,而種夢公司關閉了怪物往來的『通道』,這是否意味著,種夢公司擁有和裂縫怪物抗衡的力量,那他們……」

  聶影直接承認了。

  「就是你想的那樣。」聶影隨意地揣著口袋,似乎毫不在意自己正在泄露種夢機密。

  「種夢並非人類。」

  女人聲音十分平靜地陳述這一事實。

  可話語傳進秦予義的耳中,卻宛如一記重錘砸在他心口。

  如此一來,很多他覺得奇怪的事,便明晰了不少。

  比如商覺明明身居高位卻處處受限……

  再比如商覺很多言行不一的行為……

  他明明說過要反抗種夢公司,卻時常像個傀儡那樣忠誠地履行種夢繼承人的職責。

  「商覺,到底是……」他嗓音干啞,心臟堵得難受,問出這句話時,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聽見什麼樣的答案。

  而聶影像是早已預料到秦予義會這麼問,她微笑著開誠布公:

  「作為人類的我們早在十年前就已經死去了。「

  「現在的我們,應該屬於智械。」

  「是為種夢服務,卻又不甘於此的工具。」

  「……」

  秦子鸚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她看看秦予義,又看看聶影,完全聽不懂兩人對話。

  什麼裂縫怪物,星際通道的……感覺跟太空哥斯拉似的。

  注意到秦子鸚在納悶地撓頭,聶影靠近一步,微笑著對秦子鸚彎下腰。

  「你想不想知道,為什麼上一次,我們會帶你離開下城區。」

  秦子鸚一愣。

  這事的確太過蹊蹺。

  看她哥的狀態,極有是可能知道什麼,但卻對她隱瞞了起來。

  她看了眼秦予義黑得嚇人的臉色,抿了抿唇,猶豫了半晌,對聶影說:

  「我想。」

  「秦子鸚。」秦予義冷聲,打斷了她。「這不是你應該知道的事。」

  秦子鸚來了脾氣:「那什麼是我該知道的?」

  秦予義按了按太陽穴,似乎頭疼難忍:

  「你還太小了,等你長大一些……」

  秦子鸚看著她哥鋸嘴葫蘆似的,什麼都不願多說,又什麼都獨自扛在肩上,不免又氣又急。

  她從沒這樣痛恨過自己的年紀。

  「我到底要長到多大才算合格?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幫得上忙?」

  「你就不能……」秦子鸚的聲音漸漸染上了哭意,「……能不能,多信任我一些……相信我沒那麼脆弱,不用被一直保護……」

  「我……」秦予義看著妹妹強撐著不讓眼淚流出眼眶,苦澀一直從喉間漫延到心臟。

  他張了張口,心中堆積了太多事,無法理清頭緒,思緒混雜在一起,根本說不成完整的句子。

  「……對不起。」他狠狠抓了一把自己的頭髮,頹然地紅了眼眶,生澀地說。「不是你……」

  「是我……什麼都做不好……是我不夠合格……」

  聶影瞪著玻璃似的瞳孔,目不轉睛地將兄妹二人的表情映入眼中。

  她微微一笑,向旁邊面露難色的醫生輕微頷首,轉身悄然離去。

  離開半地下室後,和來時不同,這次她沒有使用能力,一路上引來無數人圍觀。

  她略帶捲曲的纖長髮絲墜在身後,隨著她的步伐左右搖晃,像是風箏的細線,牽動著旁人的目光。

  所到之處,無人不停下正在做的事情,向她投去視線。就連住在門面房樓上的一個半身不遂的老頭,都迫不及待地推開窗,看呆了。

  聶影都走出了好遠,那老頭還伸長了脖子追著她的背影。

  直到咚的一聲,他失足掉下去砸在下面店鋪的雨棚上,引響一陣罵聲。

  「死老陳頭真是造孽哦,癱了還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害得我家棚頂都散架了!」

  「哎呦……哎呦……」老頭拖長調子呻|吟著。

  「裝什麼死,把你棺材本拿出來,耽誤老子做生意,快賠老子誤工費!」

  「哎呦……」

  方才還注視聶影的人們改換了目標,圍了上來,嬉笑著觀看這場鬧劇。

  而遠離街道的聶影已經悄然轉了幾個彎,進了無人的巷子,遠離了喧鬧的人聲,周圍漸漸荒靜了下來。

  這裡像是很久沒人來過,牆角邊堆積著黏稠的淤泥,地上橫七豎八躺著零散的義肢組件,時不時有碩大的老鼠穿梭在雜物堆中發出窸窸窣窣的動靜。

  偏僻又寂靜,是個殺人越貨的好地方。

  事實也的確如此。

  她推開擋在巷道盡頭的鐵柵欄門,鏽蝕的合頁發出刺耳的尖鳴,她邁開腳跨入門檻,不遠處倉庫里的毆打聲和哀嚎聲清晰入耳。

  她輕車熟路地打開倉庫的門,像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裡面。

  倉庫內正在執行一場拷打。

  一個面容普通的男人被綁在一張木椅上,猙獰著臉,痛哭流涕地向前面戴頭套的人求饒。

  「我錯了,我真的全都交代了,倒賣的夢核我一定會補上……」

  「新人……新人介紹費我也都吐出來,全部上交、全部上交……」

  「求求您,放了我吧……我發誓今天的事絕不會往外說……求求了……」

  戴頭套的人不聞不問,依舊在一個碳火爐上磨著一根燒紅的鐵簽,他戴著隔熱手套,露出的雙臂粗壯有力,手臂皮膚還有好些淡褐色的小圓斑點。

  而他的左手腕上,戴著一串十分顯眼的佛珠。

  見對方手中那根鐵簽的尖端越來越鋒利,被綁的男人冷汗直流。

  「我退出組織還不行嗎……我退出……我離開下城區……」

  戴頭套那人舉起鐵簽端詳了一陣,似乎覺得差不多了,終於站起身來,舉著簽子,鋒利的那一段,對準了男人的眉心。

  「不要!!」

  看那根危險的高溫鐵器離自己越來越近,男人失控厲聲尖叫。

  可針尖大小的頂端已經挨上了男人的眉心,皮肉焦糊的氣味一下子激發出來,封住了血腥。

  被施以刑法的男人破罐子破摔,雙目魚眼似得突出,對著戴頭套的男人破口大罵。

  「老梁!你以為我不知道是你!你今天殺了我,我化身厲鬼也要找你復仇!你有個兒子叫梁楚然對吧!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父子!」

  戴頭套的男人手中動作一頓,他把鐵簽從那人面前移開,露出對方眉心上邊緣一圈兒焦黑、內里猩紅的一個小血點。

  他在對方的目光中,猶豫了一下,索性摘掉了頭套。

  那人說的沒錯,他正是在構件街開炸串店的老梁。

  這個中年男人隨手把簽子放回火爐上,脫去隔熱手套,轉而看向倉庫角落的陰影處,搓了搓手。

  「老大,怎麼辦,他認出我來了。」

  「砰。」

  回應他的是一聲很微弱的消音槍的動靜。

  老梁再回頭一看,方才還在破口大罵的人,已經歪向一旁,太陽穴貫穿了一個洞,汩汩冒著血,早沒了聲息。

  臨終一刻,那人臉上還帶著不可置信的表情。

  「誰讓你開炸串店,身上一股油煙味,還戴這麼明顯的佛珠,想不認出你都難……」

  陰影那方向隱約顯露出一個人的影子,他笑著朝老梁這邊信步走來。嘴上說著埋怨的話,卻絲毫沒有責怪之意。

  倉庫中央的頂燈照在了他的身上,鮮艷的紅髮異常醒目。

  這人正是柏亞。

  只見柏亞慢慢把提在手中的消音槍別回後腰,朝老梁身後的聶影揚了揚下巴,算是打過招呼。

  聶影頗為厭惡地別過頭:「讓美麗的小姐目擊鮮血實在太過失禮。」

  她一出聲,老梁才發現自己後面不知何時居然站了個人。

  但當他看清對方樣貌後,倒鬆了一口氣,朝聶影恭敬地欠了欠身。

  柏亞走到倉庫中間,把屍體從椅子上掀下去,提著椅子背掉轉了個方向,也不嫌棄這椅子剛死過人,直接跨坐了上去,手臂交疊,墊著腦袋,趴在椅子背上,似笑非笑地看向聶影。

  「抱歉,我們就是一群地痞流氓,沒爹媽管教,不懂禮數。」

  聶影輕笑一聲:「如果『夜雀』算地痞流氓,那種夢公司可就是荒腔走板的草台班子了。」

  一提到種夢,柏亞臉上的笑容瞬間無蹤。

  「這種時候你怎麼會在這裡?這不符合行動規範。」

  聶影沒有回應,而是單刀直入地問柏亞:

  「目前夜雀在下城區的夢核儲備量有多少?」她直勾勾地盯著柏亞的眼睛,神情專注。

  「你問這個做什麼?」柏亞眯了眯眼。

  聶影忽然放鬆了表情,眨了下眼,微笑道:「只是提醒你,立即將它們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停止向外流通。」

  「為什麼?」

  聶影心情很好地勾了勾紅唇:「別問這麼多,只是一個忠告,你會感謝我的。」

  「畢竟我們和夜雀也合作過這麼多次了。」

  「總不會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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