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生夢死
2024-09-14 19:54:48
作者: 綏流
幻生夢死
沒有海的東C區,現在是一片汪洋。
海水正在上涌,荒野淪為海床,幻空城像一柱擎天的燈塔,嵌入沼澤一樣漲起的海,明滅在沉沉的夜。
海水如石油一樣黑得黏稠,那些接觸到海水的人類都消失了。
比起被海水吞沒,他們更像是消失前往了一個異空間。
事實的確如此,沒人知道他們其實是變成了污染物,被送進了夢閾。
這些人成了一百個污染核只夠湊成一個靈魂的殘酷規則。
現實中混亂狼狽一齊登台,幻空城就像雨融入海一樣自然沉降。
唯一惶恐不安的只有居住在幻空城底層的人。
荒原道、仰山層、群山巔……昔日那些象徵著樓層高度的指稱,如今都在海水裡。
人們瘋狂向上爬,他們絕望地祈禱海水的上漲能在某一層停下。
或許是四百層,或許是五百層……再往上去,他們沒有資格,那些嚴格的守衛系統不讓他們進了。
一千多層的幻空城,人潮臃腫地前進,就仿佛他們在通過一條狹長生鏽的水管。
仿生警衛背著雙手,鐵面無私組成人牆,阻止不識好歹的來者前進。
逃難的人像是沖積平原堆積的大量泥沙,通道關上了閥門,他們被斷了生路。
身材矮寬的制卡工廠廠長也在其中,他攜妻帶子,在人群里渺小得如不起眼的塵埃。
夫妻倆拼命朝檢修入口擠去,那有一截維修直梯,不過數十來格,可是進入上一層的通道是被堵死的。
海水漫灌了上來,漸漸地,人群像是滾燙的沸水,垂死掙紮起來,有人聲淚俱下地哀求仿生警衛放他們一條生路,有人唾沫橫飛地咒罵這該死的鐵皮,當海水浸了地板薄薄一層,有的人像褪色一樣消失之後,人群頓時安靜了下來。
他們的乍寂,是比默片更安靜的遺照。
維修直梯一下子變成了這片空間最高的地方。
廠長離他的目的地還差一段距離,中間隔著幾十個人。兩條短粗的胳膊舉起自己的孩子:
「起碼……讓孩子活到最後……」
襁褓散開,露出嬰兒的半邊身體,他土黃色的皮膚在頂光直射下愈發透明,有人接過廠長的孩子,沉默地向梯子傳遞。
眾人向上舉起手,像是顛倒的蜈蚣腳,又像是傳送履帶,朝著同一個方向遞送著孩子。
孩子雙目緊閉,不哭也不鬧。
海水上漲到小腿的部位了,人們身體消失的速度開始變慢了,仿佛異空間吞噬不過來了一樣,留下許多沾著污染的人停在原地。他們注視著孩子的方位,像是一座沉默的墓碑。
仿生警衛似乎是動容了,仿生瞳孔亮起一層薄薄的藍光。
忽然,他們張開口,裡面響起城市管理局智控中心AI的聲音。
「打開所有通道權限,讓他們上去。」
「多少層都可以,沒有區別。」
-
夢閾中的秦予義他們聽了那清理師的話,一致認為,現實中絕對出了大亂子。
此時,卻聽見他們頭頂上方的夢閾廣播再一次響起。
「現在開始,將持續減少各位持有的月輝點,直至出現第一個月輝點低於五十的人為止。」
這段冷靜的聲音播送了三遍,確保夢閾裡面每一個清理師都聽得清清楚楚。
翟寶感覺到一股涼氣兒從心底往上冒,牙關冷得有些發抖:
「月輝點是什麼?」
他才從心障里出來,還沒有接觸路邊的靈魂售賣機,並不知道這一規則。
秦予義告訴他:「如果有人月輝點低於五十,他就會變成污染者,被怪物同化。」
「跌破五十……」翟寶看向自己視野左上方,從剛才起,那裡就出現一個隊內排行榜。位居第一的是秦予義,後面跟著十幾個靈魂數量,剩下的是安晴,他不知何時清理了一個,而其他人獵取的靈魂數量都是零。
翟寶他們分別到靈魂售賣機旁邊激活了自己的數值。
他們離五十的月輝值都還有不少的距離,月輝點最高的是翟寶,足足有九十六個。
這意味著他們離危險還有一段安全距離。
只要有人墊底就行。
他們的月輝點正在像流血一樣持續減少,不過三分鐘,翟寶再去看,他的已經跌到八十八了。
鬼受到重傷不能視物,其他三個仿生人下落不明,律師只好兼起指揮的重任。
「我們這些人里,誰的月輝點最少?」
秦予義想起之前安晴的點數,如實相告了。
律師聽了之後很快擰起眉。
照現在的流逝速度看,安晴很危險,他的點數應該已經跌破六十了。
「也就是說……如果沒有靈魂兌換月輝點的話,他很快就會變成怪物。」
「但如果其他隊的清理師先低於五十……」翟寶話還沒說完,他們身後的空間忽然波動了一瞬,傳來騷動。
「後面危險!」鬼的雙目失明後,其餘感知變得異常敏銳。身後出現了危險,他是一行人中最快反應過來的那一個。
眾人看見後面的情形後,皆不由得頭皮一麻。
那是連成一片,渾身污泥似的人形怪物,它們高高矮矮地聚集在一起,半凝固態,像燭台表面一層層融化的蠟滴。
申月的清理師只看了一眼,便崩潰地喊出聲:「是污染者……」
鬼和律師之前也遭遇了這些污染者,律師迅速總結污染者的情報:
「它們和夢閾里的怪物不同,有點類似蝗蟲群或者蟻群,單體戰鬥力很低,一擊就可以打敗,但它們不會落單,往往成群同時發出攻擊,而且數量源源不斷,不知道是從哪裡補充來的,清除完一批,另一批又會迅速冒出來。」
「一旦對上它們,只有速戰速決,大規模一次性清理。利用空隙,甩掉它們。」
青竹召出他的式神青鷺火,那名申月的清理師卻收回了自己的式神。
他的式神是一個青銅獨眼大腳的和尚,已經縮成了擺件大小,盛放在掌心。
「空鏡……」青竹見狀,皺了下眉,叫他的名字,「你做什麼?」
那叫空鏡的申月清理師卻雙臂抱頭,一副逃避的樣子,喃喃道:「我不想殺人了……我不想再殺人了……」
「你看清楚他們的模樣,他們都是怪物,是污染者。」青竹溫和的聲音漸漸有些嚴厲,「我們現在應該做的是一起合作,召喚你的式神!」
「不是怪物……」空鏡從袖口拽出一串佛珠,虔誠地閉眼,雙手合十放在胸前,額間密密麻麻都是冷汗,「我親眼看見的,不會錯,這些東西死後,挖出污染核,顯露出了本貌後……他們都是人類。」
青鷺火在青竹的身邊扇著翅膀,渾身青綠色的羽毛亮得發光。
那一大片淤泥怪物還在一點一點前進,淤泥仿佛有某種腐蝕性,怪物路過的地面冒出被腐蝕得滋滋作響,廢棄車輛和路燈都被卷了進去,像是被路過的岩漿熔化了一般。
這灘污染物卷席著路面上的一切,內里響起斷斷續續的咀嚼聲。
幾種聲音交織在一起,顯得格外陰森恐怖。
「現在我清楚了……」空鏡悲戚地說,「你們沒有發現,距離超越上一隊還需要十五個靈魂那句話,已經很久沒有變過了嗎?」
「因為那就是一個幌子。」
「在我們進夢閾之前,神主只有一個交代。」
秦予義皺眉和翟寶對視了一眼,他們知道,空鏡口中的神主,就是芥川早。
「我現在才明白為什麼神主要說那句話了。」空鏡慘澹地張開眼,勉強諷刺地笑了一下,「他說,要我們堅持住,清理得慢一些,多撐一會兒。」
「要擴散到伺服器才行。」
「之前我沒有明白神主的意思,現在想想,是我低估了神主的決心。」
「什麼比賽,什麼以病毒刀做獎勵,只有你們才會重視那把刀,神主根本不在乎。他集合一批資質平庸的人組成清理師隊伍,再拉上你們這些外行做墊背,就是為了拖延時間。」
「拖延什麼時間……」律師眸光一閃,想到答案,逼問道,「是不是他要對伺服器下手?」
空鏡重新閉上眼,慢慢地朝前面的污染物走去,眼前的景象跟剛才屍山血海重疊,他感到一陣眩暈。
從那些行動緩慢的污染物中,他竟然恍惚從那些變形得不成樣子的怪物里,看見幾張自己熟悉的臉。
「父親……母親……」空鏡的臉上划過兩道淚痕,哀傷的聲音變得空洞呢喃。
「從我們進夢閾起,污染就開始了。夢閾和現實總是存在對應,神主要求我們拖延時間,就是為了破壞現實中的伺服器。」
「而伺服器,在九百三十一層。」
「這一路上,會有多少普通人,受到連累,變成夢閾里的怪物。」
「這些人中,又有多少是我們的家人。」
說著,空鏡又向前走了幾步,那淤泥仿佛生了智慧,感知到活人的存在,竟然猛然向前加速,如海浪一樣,將空鏡捲入其中。
空鏡的佛珠掉落在地上,最後也被吞沒。
吞噬了活人的污染淤泥前進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
「現在怎麼辦?」
秦予義思考了一瞬:「如果夢閾停止,現實中普通人受到的牽連會停止嗎?」
「應該可以,如果現實中的災難是由夢閾引起的話。」
「既然如此,只能那樣做了。」秦予義看向翟寶,翟寶立刻懂了他的意思。
「我們把這個夢閾的夢主找出來,中斷夢閾。」
青竹卻一怔,頓了一下:「我知道夢主是誰。」
「僱傭我們的老闆,黑川蓮特意告訴了我們這個情報。」
「他說,夢主是芥川早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