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空城

2024-09-14 19:53:57 作者: 綏流

  幻空城

  雖說試刀人和鍛刀人是一對隱居在地下這流水庭院的一對搭檔,但他們沒有一絲相似之處。

  鍛刀人大約是長期坐輪椅的緣故,身型更為清瘦病弱,雙腿一直蓋著一層厚重的棉被,手背露出的皮膚上有深淺不一的燙傷,手腕上的皮肉鬆松垮垮地向下墜著。

  從秦予義見到他的第一眼起,鍛刀人就一直是這副眉頭緊皺的嚴肅樣,像是一塊巨大的黑色磐石,無論外界發生什麼變化都巋然不動。

  而試刀人肌肉虬結,殺意四散,就像纏繞在磐石上的一條巨蟒,花紋顏色和巨石表面極為相似,宛如伴生之物。

  巨蟒聽從磐石的命令,需要發起攻擊之時,便會倏然起身,吐出蛇信,向靠近他們的人發起進攻。

  秦予義率先向試刀人劈砍而去,對手稍轉腳步,只側了一點身位,便躲掉了他的攻擊。

  一擊劈空,秦予義很快收勁,他目光落在試刀人的腰間,不由得一愣。

  對方甚至都沒有拔刀。

  

  霎時間,他立刻改變攻擊方向,反手瞄準對方的下巴,向上迅速一挑。

  可不料就在此時,在他擡手的瞬間,他的右手手腕被試刀人穩穩捉住,刀尖離對方還有幾寸的距離,他卻無法再進一步,手腕上不斷傳來極其強悍的禁錮力道。

  木刀僵在半空,兩道背反的力施加在同一把刀上,只作練習之用的木刀不住地震顫著。

  試刀人依舊沒有拔刀,他只是眯著眼睛,觀察秦予義。

  「你完全不會用刀。」試刀人斷言。

  說完,秦予義甚至都沒有發現對方是什麼時候鬆手的。

  等他察覺到手腕上的力道鬆懈之時,一道迅猛的刀風驟然迎面襲來!

  秦予義憑著本能對危險的感知,雙臂護住面部,迅速後仰。

  可對方揮來的刀風卻忽然掉轉了方向,改為飛踢,一腳踹向秦予義。

  他躲閃不及,胸口猛然遭了一記重擊,宛如被橫飛而來的鈍器擊中,瞬間掀翻在地。

  秦予義的後背砸在地板上,發出極為恐怖的一聲重響,又因慣性在地板上滑出幾米之遠。

  一瞬間,他感覺自己腦中嗡地一下,視野全部暗了下去,等他恢復視物能力,半跪在地起身後,他擡頭對上了試刀人的視線。

  這是由上至下,壓迫感至極的審視。

  秦予義半張著口,平復呼吸。此時頰邊有濕微的涼意,他擡起手背下意識沾了一下,放至眼前,看見了一片血紅。

  劃傷了?

  他蹙眉,再一次看向試刀人的腰間。

  那人依舊沒有拔刀。

  只是用刀鞘,就在他臉上製造出了傷口。

  他眼周肌肉細微地抽動了一下。

  庭院檐廊下只墜著幾隻青白色的燈籠用以照明。

  秦予義如紙一樣沒什麼血色的臉被冷光照亮,照得他深邃的眉目下,刻出一筆濃重的陰影。

  右頰突然多出的血線極細,像一條紅絲,從眼角筆直向下,纖細鋒利。

  陰影和血線在他的臉上一暗一紅,他的神情愈發冷峻。

  「這把刀怎麼會落到你手上。」輪椅上的鍛刀人冷不丁向秦予義發問。

  秦予義撐著膝蓋起身,握緊刀柄,向身後鍛刀人瞥去一個眼神。

  「別管這麼多,你只要修刀就好。」

  「呵。」鍛刀人手指擱在膝上木盒,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第一次表露出輕蔑的情緒。

  「什麼都不懂的毛頭小子,怎麼會獨自找到這裡來?」

  「背後定有人指使。」

  鍛刀人微微仰頭,他眼皮半睜,越過秦予義和試刀人對視,使了個眼色。

  只消一眼,試刀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噹啷。

  試刀人瞬間握上腰間的刀,低頭收頸,目露凶光,作出預備拔刀的姿態。

  這一瞬間,周圍的空氣仿佛都開始阻塞凝滯,全無流通的生機。

  秦予義敏銳地察覺到試刀人的氣質發生了變化。

  就像捕獵中的蛇,收起了玩弄獵物的心思,亮出獠牙,亟待一擊必殺。

  電光火石之間,白刃折射青光一閃而過。

  或許是因為他做好了對方會發起攻擊的準備,又或許這是他第三回和對方交手。

  一道平行的光條滑過秦予義雙眼。

  他竟然能看清對方的刀身了。

  他在那面光可鑑人的銀面上看見自己專注到極點的眼神。

  就是現在。

  秦予義雙手握緊刀柄,猛地一擡,正好在那刀刃觸及自己額面之前,成功擋下這極為迅速的一擊!

  鐺!

  試刀人的攻擊的力道十分強悍,秦予義的雙手虎口都震得不住發麻。

  見他擋下一擊,試刀人臉上的殺意更加洶湧,如疾風暴雨般的攻擊接二連三襲來,完全不給他片刻喘息的時間。

  秦予義雖然已經能漸漸看清對方的攻擊,可還是毫無反擊之力,他只能不斷用木刀招架。

  利刃瘋狂切在木刀上,木屑飛濺,刀身被破壞得滿是參差不齊的缺口。

  「你是誰的人?」場外輪椅上的鍛刀人還在平聲發問。

  「哪個組織派你來的?」

  「是黑地嗎?」鍛刀人眯了眯眼。

  秦予義不答。

  他沒有換刀的機會,他雙臂震得發麻,被逼得接連後退,到了牆邊。

  「還是天元?」鍛刀人逼問道。

  秦予義手中的木刀已經快要堅持不住,幾條裂縫同時出現,脆弱的兵器正吱呀作響,發出痛苦的哀鳴。

  「難道是申月?」

  砰!

  秦予義手中的木刀再也堅持不住,驟然破碎,他彎腰想躲掉試刀人的劈砍,不料對方再次如法炮製,在身姿變換的間隙納刀,擡腳向他踹來。

  試刀人身型壯碩,他利用體重和肌肉的優勢,踢出極為霸道的力道。

  而秦予義在對方腳底踢來的一瞬間作出反應。

  丟掉殘破的木柄,交叉雙臂結結實實擋下這一腳。

  他們的力量太過懸殊了!

  秦予義咬緊牙關,雙腳開立,拼命蹬住地面,用盡渾身力氣抵擋,才沒有被踹翻在地。

  然而試刀人還在往腿上施加力氣,表情發狠,企圖強制用力氣壓倒秦予義。

  負壓之下,秦予義最先聽見來自膝蓋的哀嚎,用來支撐站立的雙腿肌肉顫抖不停,眼中的血絲和手臂上的青筋爆了出來,額角的冷汗滲個不停。

  幾瞬之間,他一度忘記了呼吸。

  鍛刀人靜靜地觀察秦予義的行為。

  「都不像。」

  「那三家不會派這種毛頭小子的過來。」鍛刀人閉了下眼,深吸了口氣,分析道,「但你背後藏的人很深,一定和我們有過交集,或許是不屬於幻空城內部的勢力。」

  「有外人盯上我們了?」試刀人忽然開口,擰眉回應鍛刀人。

  就在此時,商覺的聲音忽然在秦予義的腦中響起。

  「破綻。」他沉穩有力地提醒。

  秦予義眼光一凝。

  試刀人分心了。

  就像觸發了戰鬥本能那樣,秦予義猛然撤步,轉身一腳蹬上近在咫尺的牆壁,借力在空中掛出倒鉤。

  下墜那一刻,腳跟瞄準試刀人毫無防備的後頸上端,用力砸去!

  試刀人察覺不對,久經沙場的條件反射讓他迅速應對。

  在秦予義碰到他之前,試刀人向旁邊一滾,緊接著拔刀,刀鋒劃出象徵死亡意味的弧線,向還滯留在空中的秦予義揮刀斬去。

  危險在這一刻達到了最高峰。

  「小心。」商覺急促地提醒。

  然而剛才那一招已經是絕地求生,現在是對手的反擊時刻,秦予義又在空中出於絕對劣勢,已經沒有多餘的反擊之力。

  試刀人面上的肌肉都猙獰了起來,他這一刀用了全力,勢必要把這不知好歹的毛頭小子劈成兩半。

  他的刀尖瞄準秦予義左胸,打算一擊刺穿心臟。

  但接下來的一幕讓他瞬間睜大雙眼。

  只見那小子不知哪來的力氣,竟然生生抵住地心引力,側身向右偏轉了一下。

  他那一刀竟然打偏了,刺中那小子的左邊上臂。

  可預想中皮穿血濺的場面沒有出現。

  他引以為傲的刀術只刺穿了這小子的衣服。

  刀尖在一片堅硬的金屬上擦出一串細小的火花。

  噹啷。

  兩半金屬臂環掉在地板上。

  在試刀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秦予義穩穩落地,順勢撕開裂口,拽掉左袖,露出覆蓋著殖金的左臂。

  「你……」

  試刀人一愣,低頭看了眼地板上裂成兩半的臂環,又看了眼秦予義的左臂。

  片刻後,他原本死氣沉沉的瞳孔,亮了起來。

  「有意思……這麼難殺的小東西……真有意思……」

  秦予義按住左臂,稍微拉伸了下僵硬的肩膀,鬆了松筋骨,也對試刀人勾唇一笑。

  「你也是。」

  「這就是你最後的底牌了嗎?」鍛刀人轉著輪椅靠近了些,目光也落在那條被金屬包裹起來的左臂。

  「殖金……西B區的東西……」鍛刀人若有所思,目光一斂,凝聲說,「你果然只是個跑腿的,不是這斷刀的主人。」

  「不管誰派你來的,也不論這木盒裡的東西是怎麼在你手上……你今天必須死在這裡。」

  鍛刀人冷聲道:「只有這樣,你身後的人才會現身。」

  秦予義擡眼回看了鍛刀人,正當他思索是不是該把商覺給賣出來的空檔,商覺忽然開口了。

  「小心腳下。」

  什麼?

  一股冷意瞬間出現在他腳下。

  他猛然低頭,發現試刀人居然再次發起攻擊,向他雙膝斬來,企圖率先讓他失去移動能力。

  「嘖。」

  秦予義瞬間向上張開左手,左臂的殖金迅速向他掌心流動。

  只見從他掌心彈出一條銀色金屬絲,纏繞上房頂橫樑,一股向上的拉力頓時將他拽起,遠離地面,避開那致命的一擊。

  「回身出拳,他左眼沒有防備。」商覺冷靜地說,「但這一擊不會命中,他接下來並揮刀彈開的概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所以你需要在揮拳的同時降低重心,來避開他的反擊。」

  「照我說的去做,你現在無法獨自解決他。」

  腦中聲音響起的那一刻,秦予義的身體像是自動加載命令的機械,沿著商覺的話行動了起來。

  就像商覺預測的那樣,回身出拳,試刀人果然選擇揮刀彈開。

  秦予義已經提前知道了這一行為,所以在對方做出反擊的動作之前,他完成了閃避。

  「你?」試刀人大為震驚。

  這小子的行動居然陡然發生了質變。

  就像是……突然會預知了一樣。

  接下來的形式驟然發生了轉變。

  秦予義就像開了全知視角,無比清楚試刀人的弱點在哪裡,身法變幻莫測,將試刀人攻擊得節節敗退。

  「鬼。」鍛刀人忽然出聲,叫了試刀人的名字。

  「這小子身上藏得東西不少,他還有底牌。」

  試刀人呼吸開始亂了。

  「你要再盡力一些。」鍛刀人命令道。

  被叫鬼的試刀人在聽見這句命令後,雙目唰地變成猩紅色,一股無形的血腥氣在他周身遊動,氣質宛如修羅厲鬼。

  「果然逼得他狂化了。」商覺說。

  秦予義沉下目光,看著鬼雙手握刀,持中段姿勢,大張著口,齜著牙,像失去理智一樣,涎水沿著下巴不斷下流。

  「下一個弱點是什麼?」他已經漸漸適應了和商覺的配合。

  「注意他的揮刀,狂化後他大概率會率先使用上下劈擊。」

  「怎麼打?」

  「你只需要盡力擋下。」商覺平聲說,「他的刀,就是他的弱點。」

  秦予義腦中的話音一落,他左手的殖金再一次變化形態,從他緊握的左拳關節處,變化出刀刃向上的利器,他右掌配合反推刀刃,完整擋下這從上至下的猛烈一擊。

  霎時間,兩刃相逢,在偌大的空間中,爆發出一聲清脆的,打鐵似的聲音。

  半截刀刃飛了出去,划過半空,刀尖直插地板,薄刃震顫,不住錚鳴。

  秦予義手臂上力道一輕,他擡眸,眼中隱隱有黑沉沉的笑意。

  「你的刀斷了。」

  年過半百的試刀人臉上露出茫然的神色。

  一瞬間,他身上的狂化之氣褪去,竟然露出像個孩子那樣無措的目光,直直看向鍛刀人。

  「柳原少爺……」鬼握刀的手發起抖來,死咬嘴唇,咬出血洞,慌張地說,「我把您的刀……弄壞了……」

  鍛刀人柳原瞥了一眼斷掉的前刃,嘆了一口氣。

  正是這一聲嘆氣,讓鬼瞬間不知所措。

  「您對我失望了嗎?」

  他臉色一變,猛然止住了手抖。

  「請給我彌補的機會。」

  毫無徵兆地,他推著殘缺不平的斷刀截面,猛然向前推去。

  而他的目標,正是秦予義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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