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區
2024-09-14 19:53:47
作者: 綏流
下城區
秦予義躺在診療床深綠色的皮面上,還能嗅到空氣中一點很淡的辛香味。剛才那個給自己腦後勺也開鑿了一副口腔,前後有兩張嘴的義體改造人最後還是沒有忍住疼,讓醫生給他用了麻醉,但為了省錢,只吸入了一點氣體,治療完畢後,那改造人捂著脖子神情迷醉地一瘸一拐走出門,還在半梯那裡摔了一跤。
「嘖嘖,可憐蟲。」醫生感嘆著,推走擺放治療牙齒器具的小推車,換過來一半人高,帶有顯示器的分析儀。醫生換上一副新的薄膜手套,鬆緊啪地一聲箍在他瓷白的手腕上。金髮醫生長期在半地下工作,不怎麼出門,高鼻深目,一對光譜分析義眼像是貓瞳那樣炯炯有神,他換了一件新的白大褂,穿得很舒展,無時無刻挺直的背部和優雅的氣質,令他看起來與下城區的調性極不相符。
「別看他這樣,一般人可沒有勇氣給自己腦後勺開個洞。」醫生將儀器旁邊的掃描槍取了下來,剪開秦予義破了大口子沾滿血污的左袖,給他光裸的左臂塗造影液。
秦予義不在乎別人到底是給臉上開洞還是給後腦勺開洞,這在下城區是見怪不怪的事,身體對他們而言和一輛車沒什麼兩樣,壞了就修,修不好就報廢,偶爾心血來潮有點閒錢就改造一下,無論是提升性能還是提升美觀,反正他們改造不了自己稀巴爛的人生,也改造不了自己暗無天日的命運,自己的身體是他們唯一還能有掌控權的東西。
但醫生看上去還在對剛才那病人念念不忘。
「真可惜了,那傢伙是做大胃王的。蛋白質加工廠為了提高銷量辦的比賽,比誰在一小時之內吃下最多罐頭,他為了吃得更快刻意弄出來第二張嘴,裡面造了條人工食管,只要不動胃,這點改造都在比賽方的允許範圍內。只不過後面的牙齒用的材料太劣質,很快就壞了,疼得受不了,影響了發揮,最終還是沒拿冠軍。」
「要不是這一次活動和種夢有關,他也不至於做到這種地步。」醫生嘆息地搖搖頭。
「種夢?他們怎麼會和這些有關?」一聽見種夢公司,秦予義瞬間收起放鬆的神色,目光銳利的看向醫生。
「不知道,最近種夢在下城挺活躍的,弄出來各種比賽,最後獎勵都是一個膠囊注射器。」醫生終於露出了他的真實目的,笑眯眯地看著秦予義,話裡有話,「我對那個獎勵很感興趣,很想弄來分析一下,可是太難搞了,那些獎勵被他們一拿到手就用掉了,連黑市上都沒有流通出來的貨。」
「你不會是想讓我……」秦予義眼皮跳了跳,他伸出右手食指按了按皺起的眉心,「你打算出多少?先說好,我可不會去參加什麼大胃王比賽,你知道那些都是什麼做的,蛋白質罐頭我絕對不會碰一下。」
「不用。」醫生兩腳一蹬地面,帶有轉輪的凳子向後一滑,他移動到一個抽屜旁邊,拉開取出一張傳單。「下個月中旬有一個格鬥比賽,獎勵也是它。」
「至於我的報酬嗎……終生免費治療怎麼樣?」醫生笑著補充,「包括義體改造。」
秦予義拿過傳單,視線直接掃到傳單底部,看見最後一行灰色小字寫著不限制改造程度,就知道對面這老狐貍在這等著他呢。
「那東西真有這麼重要?」秦予義問的是醫生口中那膠囊型注射器,他看醫生對此很執著,不像是突發奇想要研究,醫生應該知道點什麼。「注射器裡面是什麼?」
他這一問果然問到了關鍵,醫生收起優雅的笑容,義眼焦距冷靜地變化著,他與秦予義深深地對望了一眼。
「小秦啊。」醫生嘴角又平又直,他鄭重地說,「我八年前來到這裡,你才十二歲,也算是看著你長大的。」
秦予義一聽他要提過去,拇指用力,食指按著傳單一折,直接將傳單疊了起來順手放進口袋。
「別打感情牌,我跟種夢公司也有點淵源,你要我去冒險,我得掂量這件事到底值不值得做。」
「具體是什麼不清楚,而且種夢公司很謹慎,所有使用過獎勵的人都被帶到上城區去了。但是根據收集到的目擊者提供的情報,那些人無一例外都出現了夢遊、囈語的症狀。我推測,他們注入的,應該是一種賽博致幻劑。」
醫生手中的掃描儀還按在秦予義的左臂,儀器滴滴滴地響著,他額前的金髮垂在眼皮上,半闔著眼,出神地盯著屏幕掃描出來的圖像,喃喃地說:「如果真的是那個東西捲土重來……那情況可能不太妙。」
秦予義看著醫生這副模樣若有所思。
他一直都知道,醫生來下城過著隱姓埋名的生活是為了躲避什麼,他從不好奇醫生的過去,在秦予義的世界中,他唯一需要關注的只有他妹妹,其他人只是在必要的時候才會產生交集。所以哪怕他和醫生相識許久,沒有他需要的好處,他也不會輕易為了感情去幫誰什麼忙。
「這兩個月我都有事,沒空。」秦予義偏過頭,看著牆上霧蒙蒙的小氣窗淡淡地說,「你去找別人。」
醫生嘆了口氣:「像你這樣條件的真打著燈籠都沒處找,你全身沒改造過,可操作空間大,加上腦子聰明學什麼都快,也會點格鬥技巧,到比賽還有半個多月,時間也來得及,改造後有很長的恢復期和適應期,怎麼想都是最合適的人選。」
這麼一提,秦予義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傢伙的臉。
「我知道有一個合適的人,他很喜歡改造,更喜歡打架。」
「是誰?」醫生有些迫切,身體前傾等著秦予義說出那人的名字。
不料秦予義只是指了指自己的左臂:「先治療,治療完告訴你。」
醫生一噎,只好轉頭集中在秦予義左臂的傷口上。
「掃描結果並不樂觀。」醫生將儀器屏幕轉過來對著秦予義,「不知道你怎麼被這種東西污染到的,它已經隨著你血液流動擴散了,現在已經到這個位置了。」醫生比了一下他的左大臂,「目前沒有更好的解決方法了,最省事也最安全的方法就是截肢,換個義肢,我這有很多型號可供選擇。」
秦予義眯了眯眼,沒有輕易上當:「別想騙我,你不可能不知道怎麼解決,軍醫。」
軍醫二字一出,醫生一愣。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三年前,我看見過你的鋁牌,MS開頭。」
醫生失笑:「你真敏銳,我沒想到下城還有人能認出來這種東西。」
秦予義不置可否,他沒有告訴醫生自己是從中央庭院機甲身上的編號上對比出來的,醫生的鋁牌上刻下的字體和魁偶的編號字體一模一樣。
「也對,你都能碰到殖金這種東西。」醫生拍了拍秦予義的胳膊,讓他起身,在前面帶路,領他又下了一層台階,去了底下有鉛板門的房間做全身掃描。
「這種納米級的金屬,就像寄生物一樣,雖然軍用的基本都是惰性的,但還是無法避免有可能會在宿主體內造成影響。」
醫生的聲音從隔間穿過來,秦予義躺著,盯著眼前上下遊走的紅色光條,將他在夢閾里的遭遇告訴了醫生,包括他遇見地下的機甲克隆體想要擠占他的意識,奪去他的身體這件事。
「什麼?你是說他們都是被種夢公司處理的?」醫生的聲音中滿是不可置信。「我以為他們……不……是我想得簡單了……這像是種夢會做出來的事……等等,這是什麼?」
醫生叫嚷起來,他緊皺著眉,像是在秦予義的身體裡發現了什麼異常。
「怎麼了?」
「我知道你為什麼能在夢閾里能守住意識了。」醫生深呼吸,單手在臉上搓了一下。
「你知道你顱內有一塊晶片嗎?」醫生沉聲問道。
「晶片?」秦予義一愣,「你是說,我植入過晶片?」
「你沒有印象?」醫生疑惑道,「不可能啊,這種程度的改造需要極其嚴苛的技術條件,據我所知你們下城區絕對沒有這個環境能做這樣的手術,這一定是在上城或者醫療條件更好的地方做的,你……」
醫生忽然想起了什麼:「我記得你以前說過,你似乎,沒有八歲以前的記憶?」
秦予義抿了下唇。
每個人都有不想提及的過去,見秦予義不想多說,醫生察覺自己失言,他繞開這個話題,對從掃描儀里出來的秦予義安撫道:「萬幸的是殖金只停留在左臂,沒有向軀體擴散,我給你裝置磁吸環,可以勉強將它們固定起來。只是如果後期殖金沒辦法清理乾淨,有可能會改變性狀,污染你的身體,這樣也沒事嗎?」
「滴滴——」
秦予義的通訊手環在這時響起信息提示音。
他擡腕一看,神情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貨已收到,雖然品質不好,但我們認可你的誠意。】
【歡迎加入夜雀。】
「我還有事,先這樣吧。」秦予義側頭看著醫生在他的手臂上固定了一個寬扁的金屬圓環,金屬圓環箍在他流暢起伏的肌肉紋理上,銀灰色無機質和皮膚肌肉的組合形成強烈的反差。秦予義屈伸胳膊試了試,確認磁吸環固定的位置不妨礙他的正常活動,他問醫生借了件外套,準備離開。
「那傢伙叫柏亞,我一會兒把他聯繫方式跟治療費一起發你。」秦予義三兩步上了樓梯,推開門,今天是下城區工廠的排放日,外面廢氣沖天,像是白茫茫的濃郁的霧。
見秦予義看了條消息後就急匆匆地隱入霧中,醫生一愣,站在還沒收拾完的器械旁邊,撓了撓亂糟糟的金髮,重複了一遍秦予義提到的人名。
「柏亞?怎麼這麼耳熟?」
-
該做的一切都做完了,秦予義回到家,心不在焉地想著剛才收到的夜雀的通知。既然夜雀認可他了,就說明他這一趟行動沒有失誤。
他是在夢閾結算那一刻下定的決心,要盜竊夢核,畢竟常規的手段都太慢了。所以從那時起秦予義就在心中醞釀著他的計劃,他先假裝騎著摩托離開去寄存,確保公路攝像頭看見自己的行動軌跡,然後再額外去一個地方。他之前查過地圖,知道哪裡會聚集著從下城區偷渡來,沒有身份的人,這些人只要給錢什麼都干。
於是秦予義找了個和自己體型都相仿的人,跟他換了衣服,讓對方戴上頭盔擋住臉,替自己去辦理寄存服務。而他自己則返回學校附近,等待結束採訪的清理師特遣隊出來,埋伏他們,乘他們毫無防備的時候搶走夢核。
那些清理師也比他想像中要好對付,或許是他們太依賴在夢閾中的「能力」,到了現實中的肉搏就完全不夠看。秦予義戴著帽子口罩,身手利落放倒他們,極樂鳥的隊員們知道昏迷前都沒有認出來這個手長腳長的黑衣人就是剛才夢閾里的那個青年。
等一切都搞定後,秦予義返回和代替他辦理寄存的人約定的地點,再次互換衣服後,他神情自若地前往直達電梯。
所以從表面上看,「秦予義」的行動軌跡都很清楚。為了萬無一失,他在下城區的行動軌跡也很明確且正當,每到一處他都確保了有人看見他,而交付夢核的地點就隱藏在其中。
夜雀也就是看中了他行事風格乾脆利索這一點。
雖然他提交的夢核容納的能量很弱,不夠收取標準,但還是得到了夜雀的認可。
夜雀目前最大的反種夢組織,大多數人都聽說過夜雀的名號,他們在各個區域都培養了自己的勢力。不過雖然夜雀名聲在外,可十分神秘低調,他們從不公開任何一個成員,也不對外公布加入他們的渠道。秦予義和夜雀接觸只是一次意外,他沒什麼信念也沒什麼理想,只想平平淡淡過自己的生活。所以對夜雀的邀約,他也只是嘗試了一下,後來發現不行就擱置了。
但秦予義一直記得夜雀邀請他做的事,就是獲得清理師資格證,成為清理師內部的一員。
畢竟夜雀要和種夢公司作對,而種夢公司最重視的,最有價值的也就是夢核。
所以夜雀想了一種辦法一點點蠶食種夢公司,從它的內部開始瓦解對手,培養自己的間諜,利用能直接接觸到夢核的清理師來盜取夢核。而且清理師也是種夢的編外職業,人員流動性強,最好入手。
秦予義本來對此事沒多感興趣,但當他看見自己夢閾的最終結算時,卻改變了想法。
他不在乎手段是否光明,他也不是抱著一定要賺錢或者變得厲害的想法去做這些事,他唯一的目標,最迫切的目標,就是帶回秦子鸚。
所有矛頭都指向種夢,他的目標邏輯已經很明顯了。
秦予義坐上回家的電梯,在味道複雜,老舊晃悠的梯廂里,他飛速整理著自己的思路。
已知帶走他妹妹的人是種夢公司管理之下的清理師,而且那人十分神秘,從商覺的態度來看,種夢公司沒有參與這件事,秦予義是絕對不信的。
然後就是,隨著他初入夢閾後發現,種夢並不像表面看起來是一個常規的能源公司,與之相反,從清理師、夢閾到十年前的合併戰爭,種夢的來源、組成,真實面目,都是一個迷。
所以要找到秦子鸚失蹤的線索,必須先弄清種夢的秘密。
而他現在手上,能用來接近種夢公司的棋子,一共有三個。
一個是表面的第八檔位清理師身份,另一個是暗地裡反種夢的夜雀組織……
還有一個,就是商覺。
他的棋不算少,但還是不夠,因為他目前無法駕馭好任何一個棋子。第八檔的清理師,被夜雀初步認可,只停留在僱傭關係的商覺……這些棋子對他而言就只是兵卒,目前任何一個都無法發揮理想中的作用。
秦予義盯著電梯上斑駁的污點,老舊電梯上升得很慢,慢到足夠他回憶起以前房東太太還活著時候的一些事。
他差不多是從九歲開始記事的,房東太太的臉已經記不清了,但是她將秦子鸚安穩地抱在懷中用奶瓶給她餵奶的情形他還記得。
對秦予義而言,房東太太是下城區里唯一一個好人,不僅收留了他們,還很照顧他們。
那時也像今天這樣,是工廠的排放日,房東太太不讓他們出門,說吸入過多廢氣影響發育。又看秦予義懵坐在地板上愣愣地仰頭看著天花板,於心不忍,從舊物箱裡找出一副西洋棋,讓秦予義自己拿著玩。
房東太太哄著秦子鸚入睡,輕柔地在旁邊指點秦予義棋子的擺法和下法。
「我不喜歡這個。」秦予義學得很快,馬上就記住了這些棋子的走法,他捏著一枚黑色的兵,對房東太太說,「這個太弱了,我喜歡子力更強的棋子。」
房東太太笑道:「不要覺得這些兵沒有用,你如果知道它們還有一條規則,就會對它們改觀的。」
「那條規則就是兵升變,試試用你的策略和智慧讓它們突破對面封鎖,順利抵達底線,就像歷經磨難的蛻變,觸底的兵,會變成後、車、象、馬這四種強力棋子。所以,你要耐心,這個世界上,越弱的棋子,它就會有越大的升變空間。」
升變……
「叮——」電梯門慢悠悠地在他面前打開,一陣蕭瑟的風貫穿整個開放式的走廊,在工廠廢氣的迷霧中,走廊頂部的感光燈蒙蒙地亮著,秦予義倏地擡眼,他的瞳孔隔著一層白霧,看上去更接近深棕。
他移動目珠,看見右邊他家門前,放著一個很大的牛皮紙袋。
秦予義走過去,拎起紙袋看了看,發現裡面是一件純黑色的呢絨大衣,上面還附著一張紙條。秦予義凝神看著這張紙,覺得有些眼熟。
果不其然,他打開紙條,發現這正是之前自己留給梁叔的欠條。
字條上,他的欠條二字被劃掉,旁邊還歪歪扭扭塗了個黑色的愛心。只看梁叔在上面寫道:
【天亮了,好好照顧自己,多加兩件衣服。梁叔知道你這孩子節約,平日裡都緊著秦子鸚那小丫頭,不捨得照顧自己。這件大衣是我們家祖傳的,我爺爺留給我爸爸,我爸爸又留給我,可是個稀罕貨。我年輕的時候就結婚穿過一次,再也沒敢穿,想來想去還是留給年輕人,你個子高,人筆挺,肯定適合。然後這欠條就算了吧,你看咱們都街坊鄰居的,談錢多傷感情。
——看著你長大的梁叔。】
秦予義眉頭一跳,他收起欠條,取出大衣,提著衣服肩膀的位置展開,下擺重力垂下,滿目瘡痍的大衣背面赫然彈在他眼前。
秦予義:「……」
真不愧是祖傳的,被蟲蛀得跟用來防彈了一樣,全是窟窿。
秦予義站在家門口想了想,轉身進入樓梯間,上了兩層,在堆滿廢品的樓道停下,敲開一扇朱紅色的木門。
裡面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不一會兒打開門,一個滿頭花白佝僂著背的老人蹣跚著出來。
「誒……」老人狠狠擠了一下渾濁的眼睛,她耳背,說話的聲音很大,「你怎麼沒出去打工?白天還在家啊?」
秦予義應了一聲:「那些都不幹了,現在找到別的事做了。」說著他把手裡的袋子給老人。
「這個也拿去回收吧。」
老人扒著紙帶看,上手搓了搓布料:「這是好東西,怎麼說扔就扔了。」
「背後都破了。」秦予義淡淡地說,「而且我用不上。」
「這點小洞,補一補就行,要不然怎麼說你們現在這些人浪費呢,好好的東西……」
「我先走了。」秦予義腳尖掉轉,他看見堆在老人堆在走廊的幾麻袋的廢品,忽然想起來什麼,對老人說,「這段時間這些東西我都不能幫你運了。楊姨說她可以幫這個忙,以後店裡的廢品她都攢一攢,找送貨的給你一趟帶過來。」
「唉,那你妹妹到底找回來了沒有?」老人在他身後問。
「什麼?」秦予義頓住腳步,他飛快轉身,緊緊地與老人眼皮耷拉,只剩一條縫的眼睛對視。
除了商覺,他沒有給任何人說過秦子鸚失蹤的事,她是怎麼知道的?還是說,那天晚上……
「我都看見了……那時候我在走廊收拾紙殼,忽然樓下閃了有那麼亮的兩下燈。」老人顫巍巍張開手臂比了比,指著走廊護欄,「然後我就趴在邊上看,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清,我耳朵又不好,就聽見小女孩叫嚷,但說的什麼又聽不見。」
「不過那車停得遠,從這位置能看見。」老人給秦予義指了個方位,正好對著路邊,「然後那人走到車燈前面,我遠遠能看見個輪廓。身材跟你差不多,也是筆挺直溜,穿得……我說不上來,反正看著很整齊,頭髮也整整齊齊的。我在下城區生活了這麼久,見過很多拐小孩的,都是些不入流的小癟三,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還來拐小孩。」
秦予義沒有想到居然真的有目擊者,他呼吸急促起來,追問道:「還有呢?還有什麼特徵?」
老人搖搖頭:「沒有了,我也沒敢下去看。」
「你確定他帶走的是我妹妹。」秦予義蹙眉。
「這棟樓就她一個小丫頭,這我還是不會認錯的。」老人搖搖頭,「哎,早先我就覺得,你也是個半大孩子,還帶個小的,什麼時候出這種事都不奇怪。」
老人垂著頭,咳嗽起來,走廊上的廢氣濃到都要看不清人臉,她長嘆著關上門。
一門之隔,對方的聲音變得沉悶。
「你也快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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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予義木著臉回家,找了點能填飽肚子的東西,洗了個澡,沉沉地睡了一覺。
第二天早上,他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叫醒。
開門後,廢氣還有一點殘留,空氣中充滿刺鼻的味道。秦予義頭髮亂糟糟地開門,上身只穿著一件領口變形的套頭衫,外面涼風一刺激,他立刻就清醒了。
可並沒有任何人在,仿佛剛才的敲門聲只是幻覺。
但門口放的東西又表明有人來過的痕跡。
昨天給樓上老人的紙袋又原封不動地送了回來,上面擱著一個盒子,秦予義將它們拿了進來。
打開盒子,裡面是一份疊得只有撲克牌大小的地圖。攤開來看,裡面用紅色油性筆標註了許多地點,各個區都有,甚至東A區被標記的地點就有十七個之多。而在地圖的右上角,則畫著一個小麻雀的黑色剪影。
秦予義立刻領會到,這是夜雀給他的聯繫方式。
而盒子之下,又是昨天他給樓上送去的大衣。打開來看,衣服背後的漏洞已經彌合了,雖然針腳足夠細密,但看還是可以看出明顯修補痕跡。
秦予義眼皮抖了一下,說不上來什麼感覺。還沒等他細想,他的通訊手環就響了起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是商覺。
接通後,商覺含著笑意的聲音響起,他稀鬆平常地問候秦予義,仿佛夢閾那時候的事不重要。
「八點了,你打算什麼時候戴上通感器,繼續上班?」
「我需要你來種夢公司一趟,就今天。」
商覺說得很快,還沒等秦予義反應過來,對方就已經掛斷了通訊。
秦予義提著手中的衣服,慢慢回想著剛才商覺說的內容。
他說,要自己去種夢公司。
等等……
秦予義驟然攥緊了手中的大衣。
這是不是意味著,他有可能會見到商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