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骸屍林（八）

  血骸屍林（八）

  「既然已經找到蠱蟲的傳播源頭，為何還要封鎖平江城？」沈渡舟不解，「若是再這麼封下去，會出亂子的。」

  謝辭嘆息一聲：「雖然現在不食生水後已經少有人再中蠱，但……上面有人不放心，怕蠱蟲擴散，要平江封足半月。」

  現如今已經封城五日，還剩整整十日。

  可之前的封禁事發突然，城中百姓皆無準備，現在很多人糧油草藥都不夠了。

  再加上城中百姓既已知曉蠱毒並不憑空傳染，膽子就也大了起來，不再閉門不出。

  果不其然，沒過兩日就開始有人牽頭鬧事，最開始是找官府，後來是找守城的軍士，最終無果，那些人就將矛頭對準了踏雲門。

  「這城就一直封著，難道要我們等死麼！」

  「就是，江湖各派怎麼也抓不到那兇手，中蠱的人也根本沒有辦法解蠱，也不知道最後到底能不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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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不食生水根本不夠，洗衣做飯難免接觸，時不時就還有人中蠱！」

  「若不是那踏雲門門主，西疆餘孽怎麼會突然到我們平江，他引來禍水，現在卻又什麼都做不了？」

  這樣的聲音越來越多，但大部分人也不敢鬧到踏雲門去。

  雖然糧油不足，但再怎麼還是有些麥麩粗面之類的東西能吃，城裡最缺的是藥，特別是能驅除蠱蟲的那七味藥，現在已經被賣上了天價。

  「門主，這幾天早上都有人在踏雲門外鬧事，前幾天的人我們都趕出去了，但今天早上來的是一對抱著孩子的夫婦，一來就跪在門外求我們救人，我們……」韓莫期為難道，「他們軟硬不吃，我們又怕傷著孩子，他們到現在都還在門外無理取鬧。」

  秋子蕭閉上眼：「不是無理取鬧，而是別無他法。」

  普通人買不起現在的藥，他們周圍的好幾家人都已經中了蠱，他們想買藥做成香囊給孩子戴上，然而一副藥材現在能買上數十兩銀子，這樣的天價他們是無論如何也拿不出來的。

  江懷雪揉著額頭：「讓人給他們送兩副藥去。」

  「可……如果這事傳開，明天可能就不是幾個人來鬧事了。」韓莫期擔憂道。

  「先送去吧。」謝辭輕聲道。

  韓莫期只好照做，果不其然，第二天踏雲門外就圍了上百人，都是來找踏雲門討藥的。

  城中許多人因為之前的種種傳言本來就對踏雲門有怨氣，今日聚集了這麼久沒有拿到藥，便將怒氣都撒在了謝辭頭上。

  他們早已忘記，踏雲門本是不必幫他們的。

  「踏雲門周圍都撒上了藥粉，他們肯定不缺藥！」

  「就是，我昨天看到幾個出來採買的小弟子身上都帶著香囊。」

  「昨天張家兩口子都討到了藥，我們今天是不是太給他們臉了，這麼久都沒有人理我們！」

  「若不是踏雲門門主，我們這兒怎麼可能變成現在的樣子？」

  韓莫期隔著厚重的木門聽著外面越來越難聽的議論，他幾乎想衝出去與那些人說個清楚。

  但江懷雪攔住了他。

  韓莫期回頭，看見江懷雪和謝辭並肩站著，而謝辭的手中有一塊成色極好的金鑲玉墨玉令牌。

  謝辭身後帶著數十踏雲門弟子，徑直往平安行走去。

  平安行是平江最大的商行，城裡超過三成的生意都要經他們的手，所以他們自是從來無懼武林，無論哪個門派來了，都絕對不會給一點面子。

  那些原本還想著鬧事的人也不敢直接攔下謝辭，一直跟著來到平安行的門外。

  這裡聚集的人越來越多，大部分人不過是想來湊個熱鬧，還有些是本就對謝辭有諸多不滿的人，想來看他吃癟。

  一個剛才就在踏雲門外鬧事的人立馬嘲諷起來：「這可是平安行啊，縱使是他們踏雲門也不能硬闖的吧？」

  「難不成踏雲門也沒有足夠的米糧和草藥了，他們竟然把主意打到平安行的頭上來。」旁邊的人也附和著，「之前秦桑就想來找平安行占便宜，最後直接被掃地出門，顏面盡失啊！」

  平安行雖是商行，但也雇了不少高手，還從來沒有人敢去鬧事。

  就算謝辭是江湖第一高手，他也總不能就這麼進去搶吧？

  倒是有好戲看了。

  平安行的人魚貫而出，然而他們卻不像阻攔，而是像恭迎。

  平安行向來獨傲，從不給任何江湖門派一點兒面子，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恭迎過誰，周圍圍觀的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難得一見啊，踏雲門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受待見了？」連平安行對面的商鋪掌柜都探出頭來，「我在這裡經營那麼多年，都沒見平安行這麼客氣過。」

  「畢竟是最大的商行，自然是有幾分傲氣的。」一個路過的劍客也停了下來。

  而這些人是在看熱鬧，還有些人是在看生計。

  城裡的米麵藥物價格越來越高，很多普通人已經要揭不開鍋了，謝辭這種時候來平安行，會不會能給他們討些什麼好處？

  但無商不奸，平安行總不會平白給好處吧。

  謝辭從腰間拿出那鑲著金絲的墨玉令牌來，平安行的人看後，立刻有人恭恭敬敬的跑進去替他通報。

  平安行中沒有幾人見過他們的東家，但卻無人不知這墨玉令牌。

  這令牌便是當初平安行創立時東家所持，它的分量，甚至勝過了平安行的大掌柜。

  「這平安行的大掌柜姓阮，叫阮正，最看重的就是利益，據說在他的手裡，就不會有任何一家開垮了的鋪子！」旁邊的一個富商認出平安行里走出的那人來，驚訝得瞪大了眼睛，「我還從來沒有見過大掌柜親自出來迎接誰，這踏雲門……撞了哪門子大運？」

  「東家，您……終於回來了。」阮正畢恭畢敬的行了個禮，擡頭看著謝辭，眼中都是喜色，「您要的東西都已經準備好了，現在就準備分發下去嗎？」

  此言一出，周圍那些人瞬間炸了鍋。

  誰人又能想到，平安行從未露面的東家，竟然會是謝辭！

  「他……他十年前建立踏雲門的時候，就是平安行的東家了？」

  「所以那時候的謝承安，有江湖中最大的門派，還有平江城最大的商行！」

  「難怪踏雲門從前一直如此財大氣粗，到了秦桑手上卻越來越差，原來都是靠謝門主撐著啊。」

  「謝門主準備了什麼東西？該不會是要接濟我們吧！」

  謝辭與阮正說了些什麼，隨後踏雲門的弟子和平安行的人一起將早已準備好的數十馬車藥物和米麵都運了出來，分別送往平江各處。

  「大家稍安勿躁！」阮正沖外面鬧哄哄的人群正色道，「從今日起，平安行的糧店會每日施粥，直至城門大開之日，而平安藥莊也可以記名領取預防蠱蟲的藥粉，若是有其他病患，也可到藥莊問診拿藥，不收取任何銀兩。」

  一片譁然。

  之前來踏雲門鬧事的，也不過大多是已經揭不開鍋沒了活路的人。

  現在聽此消息，有的人歡呼雀躍起來，有人當場就跪了下去，不住的衝著平安行磕頭。

  「有糧食了，有糧食了……」

  「我阿姊的藥也終於有著落了，阿姊已經小半個月沒喝上過一回藥了！」

  「好啊，那些趁亂漲價的奸商也沒辦法了，城裡的米麵藥草價格也很快就會降回來，不然以後我們都真的沒法活啦。」

  混亂中，街頭的轉角處有個一身粗布麻衣的十來歲少年恨恨離去。

  只差一點，謝辭就要成為眾矢之的，被困在城裡快要活不下去了的人就會將他牽連，到時候他就是害死了無數人的兇手，就是千夫所指的罪人。

  然而為什麼他偏偏還背靠平安行！

  「他怎麼會是平安行的東家……」

  褚塵消失在人群之後，他心頭恨意更甚，掌心錦盒裡的東西似乎感受到了他心中的滔天恨意，竟也隨之發出陣陣嗡鳴來。

  「平了亂子又怎樣，這些搖擺不定的庸人殺不了你，慎前輩的千機蠱難道還殺不了你麼！」

  ……

  入夜的平江城又恢復了寂靜。

  靜得可怕。

  「啊——！」

  突然一聲慘叫驚醒了全城，城裡相繼亮起了燈火，有的人家傳來打砸的聲音。

  一片混亂之中，那些昏迷的中蠱之人夢遊一般的活了過來，不顧人阻攔衝破城門向平丘而去。

  中蠱之後他們不似常人，力氣異常的大，哪怕三五人同時攔住一個人，也根本沒辦法攔下來。

  更何況中蠱的人沒有神智是會下死手打的，而他們的親朋又哪裡真的敢不惜一切？

  這些中蠱之人攔不住也打不暈，踏雲門這樣的大門派還尚有餘力將人制服打暈，而普通人家中都已經亂做了一團。

  「他們現在被子蠱控制著向母蠱匯聚，沒有人攔得住他們……」沈渡舟看著外面亂成一片的街道，「但慎謹言不會只是想要這一百餘條性命這麼簡單！」

  江懷雪眼神顫抖：「他是想要這一百多具肉身，是……想要餵出千機蠱！」

  千機蠱當初在旭陽時沒有孵化成功，但慎謹言絕不可能就此放棄。

  現在慎謹言隱匿血屍林中，就是為了此蠱。

  若他此計一成，千機蠱破繭而出，只怕武林各派就真的再無反抗的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