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城血雨（五）

  湘城血雨（五）

  休整一番之後，江懷雪便跟著謝辭和秋子蕭在玄清派中四處查看，美其名曰想一覽玄清山的美景。

  這的確是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高山流水，曲盡通幽。只是如今卻籠罩著魔頭殺人的陰雲，玄清派內人人都面色沉重。

  沒走多久，江懷雪突然停了下來，她回頭看向剛才路過他們身旁的幾個弟子。

  「謝辭，你覺不覺得這個地方有些奇怪？」江懷雪問。

  「豈止這個地方奇怪，這整個門派都奇怪。」謝辭指了指下面的大殿，「明明發生了這麼大的事，卻沒有多少弟子下山去湘城調查，反而是將整個門派把手得這麼嚴。」

  江懷雪有些疑惑：「所以很奇怪，難道這麼大的門派會只顧自身安危，怕那東西闖進來？不過好像也有可能，武林中多的是道貌岸然之輩。」

  謝辭搖了搖頭：「不一定，或許他們防的不是外面，而是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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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子蕭一怔，但很快露出一個笑容來：「小懷雪，聽起來你跟玄清派關係不太好啊？」

  江懷雪別過頭去，她其實對玄清派沒什麼成見，但在她很小的時候，便看透了所謂名門正派中那些見不得光的虛與委蛇。

  如果她還那麼相信這些道貌岸然的傢伙，那或許都活不到今天。

  「不知道這次到底是什麼人在背後作祟，但我在來的路上聽城中百姓們說，有可能是三年前屠了萬毒宗滿門的那個『血衣鬼』，只是也沒人見過血衣鬼真容，都只是聽說個這個名字而已。」江懷雪突然道。

  謝辭臉色一冷，轉頭就往一旁走去。

  「話說也不知道是誰起的，偏要給起個鬼字，只可惜我們也都沒見過此人，不知道會不會真的青面獠牙醜陋無比？」秋子蕭說著，忍不住笑出聲來。

  謝辭卻對此毫不在意：「有什麼好可惜的，也不過是一個無處安生的孤魂野鬼罷了。」

  孤魂野鬼，無處安生，這就是謝辭眼中現如今的自己……

  玄清派不小，等兩人回到倚竹軒，天已經有些黑了。

  負責起居的弟子準備了一桌豐盛的菜餚，雞鴨魚肉都上了個遍，生怕招待不周。

  但謝承安看見卻忍不住皺起眉頭來。

  每一道菜都加了辣子或者紅油，就連青菜那一碟都散落著星星點點的紅色。

  「終於回來了，我都快餓死了。」江懷雪等他們落座後才終於動筷，她倒是一點兒都不怕辣，什麼都嘗了嘗然後飛快地幹完了一碗飯。

  秋子蕭看得目瞪口呆，他瞧瞧附耳對謝辭道：「都說你們家小懷雪經脈有損是大疾，我看精神頭倒是挺好的啊，這麼能吃……」

  謝辭笑而不語。

  江懷雪小時候便是最容易餓的，那時候她不過十三四歲，時常踏雲門還沒開飯她就嚷嚷著餓得不行了，謝辭都不得不學會了做些羹湯給她加餐。

  不過那時候江懷雪練武也總是比別人刻苦，旁人只知道她從小天賦異稟，卻不知道她每日都會比旁人多練一兩個時辰。

  不過今天這頓飯江懷雪吃得那麼香，謝辭卻分外憋屈的舀了幾勺豆腐湯，就這米飯吃下去。

  湘城地界無辣不歡，但誰讓謝辭吃不得辣呢。

  他嘆息一聲，在看到江懷雪和秋子蕭都吃得不亦樂乎後就更鬱悶了……

  不一會兒，有弟子送來一壺才泡好的茶水，很貼心的給他們每人都斟上一杯，然後才離開。

  江懷雪覺著菜越吃越辣，就正好有弟子端來了清茶，她正打算喝上一口，卻只見謝辭打開茶壺看了一眼，然後就將她攔了下來：「等等，這茶水恐怕有問題。」

  江懷雪猛地放下茶壺，愣愣擡頭看向謝辭。

  不光江懷雪愣住了，秋子蕭也滿臉的疑惑，他絲毫沒看出有何不妥。

  「你們看杯里的茶湯，這個季節正是欽山雲霧採收的季節，這又是才泡出來的茶湯，應該是重綠輕黃的顏色才對，絕對不可能是這種黃褐色。」謝辭一貫都愛喝茶，這茶他都不需要入口，聞上一聞再看一看茶渣，就能知道是什麼茶。

  秋子蕭這也注意到了不對勁：「你的意思是，這玄清派內有人想對我們下手？」

  「不可能是楮掌門吧，雖然我跟楮掌門算不上太熟，但之前他常來我們殊劍閣，感覺他人還是不錯的。」江懷雪放下茶杯不敢喝了。

  「不一定是楮見山，但一定是玄清派里的人。」秋子蕭解釋道。

  如果是玄清派的內患，那也就解釋了為什麼白日裡他們看到玄清派沒有派出多少人下山調查，卻將門派內防守得那般嚴。

  「只怕楮掌門也早就察覺了問題，但此人當真是猖狂至極，在這種時候都毫不收斂。」江懷雪不但水不敢喝了，剛才吃得那麼香的飯菜也突然覺得沒了胃口。

  「沒事，你反正都吃那麼多了，如果當真有毒的話，你多吃一口少吃一口也不影響中毒。」謝辭無比認真的對江懷雪道。

  江懷雪的臉色刷的一下變得慘白，卻看見謝辭笑得輕快，又端起碗來喝了一口湯。

  「……」江懷雪擦了擦額頭上剛被嚇出來的冷汗，一雙明眸全是怨氣。

  一本正經的人使起壞來最為嚇人！

  入夜。

  春風穿堂，花落軒窗。

  謝辭拾起窗邊的落花，看向黑夜裡隨風搖曳的竹影。

  他突然轉頭對兩人道：「既然是蠱蟲，那便有辦法對付，今晚我們便假意遂了他的願，將計就計引他現身。」

  秋子蕭剛想點頭，江懷雪卻一個勁兒的搖頭：「中蠱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就算你們武功不差也不能這麼冒險！」

  而且謝辭這麼文弱，身體看上去著實不是太好的樣子……當然了這句話江懷雪還是沒有說出口的。

  江懷雪不知道，謝辭早已中蠱——百殤蠖。

  蠱蟲這種東西通常有極強的領地意識，百殤蠖絕對不會允許其他蠱蟲染指自己的宿主。

  而這天底下只怕也沒有多少蠱蟲能比百殤蠖更厲害了，所以謝辭以身為餌，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可江懷雪並不知曉，她只是覺得這樣做風險太大。

  「不行，如果那蠱蟲真的能控制人的心神，你被它控制了怎麼辦？」。

  「就是要被它控制，順勢找到那背後之人的老巢。」謝辭看向秋子蕭，「我記得你們秋蕭閣擅長追蹤，有沒有什麼手段能讓我找到地方之後與你們聯繫？」

  秋子蕭點點頭：「你將這個香囊帶上，我馴養的尋蹤蜂到時候自然能找到你的蹤跡。」

  江懷雪還想說什麼，謝辭卻嘆了一口氣，然後輕輕拍了拍江懷雪的後背。

  江懷雪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只感覺身後被人點了幾處穴位，緊接著便兩眼一黑失去意識。

  「別帶上她。」謝辭嘴上一副沒有耐心的樣子，但卻又小心翼翼的接住差點兒倒下磕到桌角的江懷雪，將他抱到旁邊一間屋子好生安頓。

  秋子蕭笑笑，他看慣了謝辭的嘴硬心軟。

  「你在江懷雪屋子裡守著。」謝辭出來的時候手上正拿著江懷雪之前換下來的沾血衣袍。

  既然那蠱蟲是循著血來的，那今晚他就披著血衣坐在此處恭候。

  過了幾個時辰，正是月黑風高的時候。

  門外果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不一會兒那些蟲子就從門縫鑽了進來！

  謝辭坐著沒有動，他只是緩緩凝聚內力，用內力將百殤蠖暫時壓制住——雖然謝辭的內力足夠強，但也不過是能壓制百殤蠖一時半刻罷了。

  那些密密麻麻的蟲子爬進來，果然跟有靈智一樣衝著自己身上的血衣爬來，但那些血紅的蟲子卻並未急於要爬到謝辭身上，而是狙擊在離他不遠的地方。

  不一會兒，竟然有一隻通體漆黑的蟲子從那些紅蟲中間爬了出，它被眾星拱月般的保護在最中間。

  只是這隻蟲子與其他的不一樣，它要比其他蟲子小了好幾圈，那些紅蟲的身上都有翅膀，但這隻黑色的蟲子只有蛆蟲般蠕動的身軀，沒有翅膀也沒有長腿。

  原來這蟲還是子母蠱。

  那黑色母蠱被幾隻子蠱領著快速爬到謝辭身上，謝辭只感覺到頸脖處一涼，緊接著便傳來尖銳的痛感！

  母蠱並沒有急著吞噬血肉，而是快速蠕動著，很快便沒入他皮肉之下。

  謝辭感覺到體內的百殤蠖在強行壓制下都止不住有些許躁動，但那母蠱進入的一瞬間又帶來一種極強的眩暈感，仿佛腦海中有什麼活物在叫囂，讓他的意識都要模糊起來。

  不過自心臟蔓延開的痛又叫謝辭保持著一眾微妙的清醒。

  他感覺到自己四肢就像不聽使喚了一般，控制著自己往院子外面走去。

  這蠱蟲果不其然能控人心神。

  外面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起了霧，水汽微涼叫人忍不住打了個寒戰，遠處的竹影在濃霧裡模糊不清，搖曳如同地府爬出來的魑魅。

  謝辭面前是飛在空中不斷發出嗡鳴的子蠱，而那母蠱已經盤踞在他的身體裡，控制他跟著子蠱不斷的向濃霧中走去……

  然而他沒有走多遠，卻突然感覺自己走進了什麼淺灘，緊接著便突然踏空向下跌落！

  離院子不遠就是一個瀑布，但很奇怪的是夜裡這溪水竟然消失不見了，瀑布之後露出一個幽深可怖的洞穴來。

  謝辭沒有落到瀑布之下的寒潭中，而是被那群子蠱托著在半空中改變了方向，重重摔在洞穴的入口處。

  胸膛穿來悶痛，喉嚨里也湧出壓不住的血腥味。

  本就早已是強弩之末的身體哪裡經受得住這樣的折騰，謝辭只來得及停止用斂秋霜壓制住百殤蠖，緊接著心臟處蠱蟲攪動的痛就叫他瞬間失去了意識！

  這倒不是預料之中的一環，每次強行壓制百殤蠖之後都會遭受反噬，只是謝辭也沒有料到這次竟然來勢如此兇猛。

  是受那母蠱的影響麼？

  而另一邊的倚竹軒內，秋子蕭殺死了一堆想要將他和江懷雪一併控制的蟲子，最後藉助燭火引燃早就準備好的烈酒，很快就將那些密密麻麻的蠱蟲驅離。

  他等到外面再沒有什麼聲響，走出去果不其然發現謝辭也已經不見。

  只是不能這麼著急去追，不然只恐謝辭還沒有找到那背後之人的老巢。

  第二日。

  江懷雪醒來的時候，仍舊一臉迷茫什麼都沒有反應過來，她揉了揉自己的後頸，好一會兒才想起來昨天被謝辭點穴昏迷。

  這是打算自己去冒險？那當真是太看得起她了。

  江懷雪笑著搖搖頭，她可從來沒這麼大義凜然，畢竟她還不想死。

  不是怕死，只是不能死，若是連江懷雪也不在了，那世上或許就真的沒人再繼續尋找謝承安蹤跡了，她師父在江湖上……便真的只是個死人了。

  江懷雪走出自己房間的時候，便看見秋子蕭已經站在門外等他了。

  「謝辭呢，他真的一個人去了？」見秋子蕭沒有立刻回答，江懷雪緊張起來，畢竟他沒想到謝辭竟真的孤身一人前去，連秋子蕭都沒有帶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都跟蠱蟲有關，她一醒來就總感覺心頭一陣一陣的攥緊。

  就像八年前她師父在域外出事時一樣。

  「你別擔心，以他的本事，應當是不會出什麼事兒的。」秋子蕭安慰道，「當務之急是我們兵分兩路，我立刻放出尋蹤蜂去找他，並會沿途留下紅繩作為線索，你立刻去找楮掌門帶人前來支援。」

  江懷雪不敢耽擱。

  她只怕自己再晚一些，謝辭就會像八年前的謝承安一樣就此失蹤。

  當時的江懷雪也不過十來歲，在聽說師父失蹤後什麼也做不了，其他人都告訴她要乖乖待在踏雲門等師父回來。

  但她等到最後，等到的的卻是踏雲門易主的消息……

  江懷雪並不在乎誰來做這個門主，她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哭喊著要派人去尋他師父，卻只被教訓說謝承安早就已經死了。

  所有人都說謝承安肯定死了，因為萬毒宗的毒蟲，定然是這世間最厲害的存在。

  可謝承安這個天下第一難道就不厲害麼，難道就沒有活下來的可能麼？

  只不過是所有人都不希望他能回來罷了……

  一想到這些，江懷雪就忍不住覺得遍體生寒，這個江湖陌生得令她不敢再抱有任何期待。

  人情冷暖，就是這麼經不起考驗。

  而另一邊的洞穴里，謝辭好不容易才終於醒過來。

  瀑布的水流聲又恢復了，雖然他好像已經被帶離了洞口很遠，但也只覺得那水流聲讓他昏昏沉沉的腦袋越發的難受。

  謝辭睜開眼，看到的是一處不見天日的石室，他雙手手腕被鎖鏈纏繞，以跪坐的姿勢被囚於石室中間。

  手腕已經被鏽跡斑斑的鎖鏈磨得有些泛紅，他輕輕咳嗽一聲，就牽引起一陣金屬碰撞的脆響來。

  倒是好久都沒有這麼狼狽過了，謝辭臉色慘白，嘴角又掛著淺淺的血痕。

  借著燭台的微弱光線，他努力打量起周圍的環境。

  這石室不小，那昏暗的燭台也只能照亮靠近謝辭這頭的區域，至於另一頭的情況他看不清楚。

  體內的蠱蟲還在隱隱的痛，但這樣如同附骨之蛆的痛他竟然也覺得有些習慣了。

  他倒是難得狼狽成這翻模樣。

  外面傳來腳步聲，有人來了，可謝辭掙了掙，手腕的鎖鏈不為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