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城血雨（三）

  湘城血雨（三）

  屋子裡的氣氛緊張至極，謝辭緊攥著銀針的指節都因過度用力而泛起青白，但窗外的身影只是不疾不徐嘆了口氣，甚至還抱怨起二樓的窗戶不如一樓好翻。

  「明明是你叫我來的，就不能住在一樓？不知道我翻牆很不方便的麼？」

  話音未落，一個身影出現在窗口，正準備艱難的翻窗而入。

  這人生得著實好看，是那種粉雕玉砌的精緻，站在人堆里也能讓人一眼就注意到他。他膚白如雪面若冠玉，那雙桃花眼哪怕是看向讓他惱火的窗欞，都顯得含情脈脈。

  不過他翻窗的確翻得很不方便，一身水紅色的紗衣極為複雜，層層疊疊的料子隨著他的動作如雲浮沉，雖然好看得緊，但一舉一動都有些受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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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子蕭稱得上是一個難得的美人兒，在他不開口說話的時候。

  「秋……子蕭，你再多說兩句，一會兒就該給我收屍了。」謝辭眼看來人，也終於能鬆一口氣。

  在謝辭為數不多信得過的幾個人里，秋子蕭算是交情最深的一個。

  秋子蕭走到謝辭身旁，無比熟練的用內力替他順了順經脈：「雖然我這點兒內力用處不大，但誰讓你自己這麼重要的事兒都能忘？沈神醫說過，你只有不到三年時間了，你就不能稍微珍惜一點兒？」

  在秋子蕭的內力相助下，謝辭才終於能聚起自己的內力心法來，他恢復了兩分力氣，便又傲氣的冷哼一聲，似乎天不怕地不怕了。

  謝辭的內功心法斂秋霜得天獨厚，若是在蠱毒發作之前就不間斷的運功調息其實也不至於痛成這樣，但他今晚著實不得不分神。

  「三年時間，也足夠我殺穿這亂世，當年欠我欠行知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謝辭輕輕一笑，眼中儘是不屑，「正道魁首也罷，邪道魔頭也好，我定要將那些陰溝里的蛇鼠蟲蟻，死在我的前面。」

  這才是江湖第一高手該有的桀驁。

  等到謝辭稍微好受些，秋子蕭將手中的一方帕子丟到桌上。

  帕子裡包著的是幾隻已經不動彈了的血紅色蟲子，一種有著蝗蟲長腿和翅膀，卻長著蛆蟲一樣蠕動身軀的東西。

  「在你窗外撿的，你弄死的？」秋子蕭有些嫌棄的搓了搓手，只覺得隔著帕子拿那蟲子都仍舊膈應人，「都怪剛才看到你傷重著急，進來的時候都忘記趕緊丟桌上了，還捏碎一隻。」

  秋子蕭說著搓了搓手，他看向帕子，被捏爆的那隻蟲子淌出黑紅色粘稠液體，粘在了原本潔白的帕子上，看上去令人發怵。

  秋子蕭正想詳細形容一下捏爆那隻蟲子的手感，卻突然看到了旁邊側榻睡的正香的姑娘……

  秋子蕭瞬間愣住，轉而又驚訝的一哆嗦。

  「你……還撿了個人！」秋子蕭仿佛看到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一樣驚跳起來，要知道謝辭獨來獨往那麼多年，就沒見還有什麼熟人過，更別說跟女孩子。

  秋子蕭看稀奇似的走過去打量起那小姑娘來，看清之後卻更稀奇了：「噢，是你從前那個寶貝小徒弟啊。」

  秋子蕭眼裡的驚訝少了些，畢竟這些年謝辭雖然不再與踏雲門有任何聯繫，但唯獨江懷雪的消息他時不時就會問起。

  「是小懷雪啊，那就不奇怪了。」秋子蕭笑著。

  謝辭白了他一眼，但運轉心法壓制蠱毒顯然比跟秋子蕭鬥嘴更重要。

  秋子蕭仍舊喋喋不休：「自從八年前你身中蠱毒血肉潰爛容貌盡毀，整個人都性情大變，我還以為你這麼不近人情早就不關心你這小徒弟死活了呢。話說你不要給我啊，雖然聽說武功不太好，但那麼可愛。」

  「你這樣妖孽的，會容易嚇著她。」謝辭咬牙切齒地一邊運轉心法一邊抽空回答道。

  謝辭又調息了好一陣，才睜開眼準備起身，他扶著牆好不容易才站起來，卻只覺得劇痛已經消耗掉了他太多的力氣，就連向前走幾步似乎都是要用盡全力的事情。

  每次都是這般狼狽，真是讓人不願意承認。

  不過秋子蕭也早已對此見怪不怪了，他只是微微搖頭，不再去看謝辭這般難堪的模樣。

  「這蟲子看起來不一般啊。」秋子蕭的目光落在江懷雪床頭脫下來的外袍上，「來的路上就聽說湘城血雨人心惶惶，你的小懷雪這是被盯上了？」

  謝辭走到桌子旁邊，緩緩點頭。

  若不是此次兇險，他也不會在江懷雪面前出現。

  「難怪你這麼長時間不願意接觸故人，現在卻又突然出現在她身邊，那她知道你的身份了？」秋子蕭繼續追問。

  謝辭垂眸看向江懷雪，似乎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好半天才開口低聲道：「她師父是踏雲門謝承安，不是邪道魔頭謝辭。」

  秋子蕭看向謝辭，似乎想在他那雙一片死寂的眼中看出些其他的情愫來，然而謝辭的眼神那樣冷，再看不出一絲一毫曾經的光彩……

  「這蠱蟲詭異得很，不像是尋常東西。」謝辭轉移了話題，「它絕非自然而生，甚至……跟我所中的蠱蟲百殤蠖有幾分相似。」

  聽到這裡，秋子蕭神色嚴肅起來：「這麼說，湘城此事的背後之人可能與八年前害你的人有關？」

  謝辭嗯了一聲，用手帕將那幾隻蟲屍拿起來細細查看著。

  「八年前你帶著慎行知去萬毒宗遭遇伏擊，便是他們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操縱慎行知體內的毒蟲暴動，那時候你我都懷疑這百殤蠖便是他們所下。」秋子蕭眉頭緊蹙，卻怎麼都理不清腦海中紛亂的思緒。

  「可三年前你親手滅了整個萬毒宗，也沒有找到煉製百殤蠖的任何痕跡，他們背後分明還有人，卻這麼多年來一直查不到任何線索……」

  八年前還是踏雲門門主謝承安的他是栽在萬毒宗和百殤蠖手裡的，但除了秋子蕭，世人都信了唯一逃回去的秦桑謊話，以為萬毒宗當年沒有對謝承安出手。

  「湘城地界是玄清派所轄，只可惜玄清派恐怕也不會給我秋蕭閣面子方便追查，若你還是踏雲門門主就好了……」秋子蕭越說越惱火，「說起來現在踏雲門落在秦桑的手上，當這是暴殄天物。秦桑那個小人，虧我之前還覺得他撐起踏雲門無數瑣事立了大功，沒想到也是如此貪生怕死之人，在你出事後為了不惹上麻煩甚至不敢得罪將你害得那麼慘的萬毒宗。」

  謝辭一皺眉：「害慘我的不是萬毒宗，是我自己的大意。」

  「行行行天塌下來也有你嘴硬頂著。」秋子蕭不再與他爭辯，只是苦惱，「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現在麻煩可不小啊，江懷雪被人盯上了，謝辭不能不管，但他若真的要管，又還要小心著不暴露自己身份，而且他只有三年的時間了，但要做的事情還太多太多……

  謝辭稍加思索，道：「你派人將懷安立即送回殊劍閣，只要離開湘城地界，他們的蠱蟲就追不了那麼遠。我們等天亮就動身玄清派，先去碰碰運氣，如果實在混不進去，就想辦法晚上溜進去。」

  啊，又翻牆？

  「這個我不擅長。」秋子蕭連忙搖頭，拍了拍自己翩翩如蝶的衣裳。

  「秋蕭閣的樓有些破舊了，等這件事解決，到時候拿兩三百兩銀子翻修一下。」謝辭直戳秋子蕭命脈。

  秋子蕭頓時換了一副笑臉，用他那春水般的眸子看向謝辭好言道：「雖然我不擅長，但我可以嘗試。」

  秋蕭閣存在是最神秘的，秋蕭閣的消息是最廣的，但秋蕭閣的銀子也是最少的……

  這不就巧了麼，謝辭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最不差的就是錢了。

  秋子蕭狠狠瞪了一眼謝辭，這人最是會拿捏自己的。

  沒多久，秋子蕭差親信將江懷雪送走，等天一亮便與謝辭一同趕往玄清派了。

  江懷雪醒來的時候是在一輛馬車上，她環顧四周卻不見一人，車簾時不時飄起，她從縫隙間能看到駕車的是一個陌生的女子。

  「姐姐，這……這是什麼情況啊？」江懷雪撩開帘子，「謝辭呢？」

  江懷雪從謝辭進屋之時便密切注意著他的一舉一動，她其實早就察覺到那杯茶被人下了藥。

  只是那藥並無危害，她斷定謝辭並不是真的想害她，而她若是不喝定然叫人生疑，到時候暴露了她苦苦隱藏這麼久的秘密，那可就得不償失。

  不過第一次見面就下藥當真過分，江懷雪暗自咬牙切齒了一番，最後卻又泄了氣。

  謝辭不在，她也總不能向旁人發火。

  「謝公子讓我們閣主送你回殊劍閣，湘城危險，姑娘還是莫要去了。」

  江懷雪點了點頭，看著那女子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來：「好啊，都聽姐姐的。」

  江懷雪怎麼可能會乖乖束手就擒呢，她眼眸子一轉，就有了好些想法，她已經想好了要怎麼開溜。

  謝辭給她下藥這事兒可不能就這麼算了，她得回去興師問罪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