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 3 章

  

  蘿絲醒來，立馬撐著手臂坐起，頓感眼前一花。

  暈眩感再次襲來，她緊緊閉上眼，過了許久再睜開，眼前世界方才恢復清明。薇薇安正站在她面前，遞過來一杯水：「好點了嗎？」

  「謝謝……還行。」

  蘿絲喝完水，下意識地找手帕，又反應過來，用手背抹抹嘴。「現在是什麼時候？我們現在是在伊奇亞城嗎？」

  「是。放心，剛剛才敲過上午十二點的鐘，還早著呢。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蘿絲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水杯：「抱歉，昨晚連累你們了……你們有受傷嗎？」

  「一點皮外傷而已，我們還找到了不少戰利品呢。」薇薇安搖搖頭，笑了，「索恩——就是那個金眼睛的傢伙——說的沒錯，我們本來就是賣命換錢的人，為了僱主戰鬥是我們的職責，你不必為此道歉。放心，如果我們覺得太危險了，我們會讓你加錢的。」

  「嗯，謝謝你。」

  蘿絲用指腹摩挲過杯沿，過了一會兒又說道：「昨晚追我的是梅林德地方神殿的神殿騎士，襲擊了我和我的同伴的也是他們。上一次他們出動了十二人，被我們打傷了五個，剩下的被擊退了。這次只出動了九個人，應該是神殿僅存的有生力量。現在，地方神殿已經沒有能力繼續追捕我們了，而從其他神殿抽調人手又來不及，所以我們可以修整半天再上路。」

  「好。我去通知他們。對了，我們的戰利品也有你一份。東西在我的房間裡，你可以自己去挑。」

  薇薇安說著，起身向門邊走去。蘿絲詫異於她的乾脆，愣了一下，低聲道：「你不問我更多了嗎？」

  「沒必要。對於僱傭兵而言，僱主是誰都無所謂，我也不想打探你的隱私。至於索恩說的那些話，別放在心上就好。他曾經受到過神殿的迫害，所以對這些事很敏感。但別擔心，他人不壞，而且收錢辦事，」薇薇安偏頭一笑，「這是僱傭兵最大的美德。」

  蘿絲感激地笑了：「謝謝。」

  薇薇安點頭，關上門。

  「你很關心她。」

  薇薇安剛關上門，就看見索恩倚在牆邊，抽著一支菸捲。摘了面具之後，他那股狠戾懾人的勁兒消了大半，看起來也年輕了不少。

  「她讓你想到你的妹妹們了嗎？」

  「謝謝你索恩，你還是一如既往的會說話。不過，恕我直言，你為什麼對她這麼感興趣？」

  不理會薇薇安語氣中的揶揄，索恩淡淡地吐了口煙圈，若有所思：「她看起來很眼熟。」

  「你們以前在什麼宴會上見過？

  「不是。不是那種眼熟。」索恩皺起眉，似乎在回憶。許久，他眉頭一松，「算了。不過，薇薇安，我必須說清楚。如果她是神職人員的話，我會退出這一單。」

  「即使這意味著不再是我們小隊的一員？」

  「是的。」索恩的神色罕見的凝重。薇薇安點點頭：「我明白了。不過，還是先走一步看一步吧。我打算去黑市補充點裝備，一起嗎？」

  「行。」

  蘿絲又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等到頭暈目眩的感覺完全消退了，才收拾好東西下床，來到薇薇安的房間。

  推開門，房間正中央地板上放著一個青銅三角錐，腰部鏤空，中央懸浮著一隻眼球。

  看見蘿絲進來，眼球一下子翻過來看著她，盯了她幾秒，又無所事事地看向了另一邊。

  這應該是個監視裝置，充當防盜工具用。

  見它沒有對自己感興趣的樣子，蘿絲也就沒有管這個小東西，跨過它向裡面走去。

  薇薇安的床上攤開了一塊毯子，上面擺著各種物品，蘿絲一眼就認出了上面神殿的薔薇紋聖徽。果然是戰利品啊……

  看得出來，僱傭兵們也是把能拿的都拿走了，這堆戰力品中甚至還有一塊完整的胸甲和兩個略微受損的頭盔，還有一盞小巧的魔燈。其他的無外乎一些魔法石、槍尖、金幣等等。

  蘿絲隨手翻了翻，沒有看到什麼很感興趣的東西。

  也不好辜負了薇薇安的好意，蘿絲想。

  最後，她挑了一把精巧的小左輪手槍，別在了腰帶上。她的槍術課也曾獲得過A級的評分，用這個小左輪防身還是不在話下……的吧？

  離開住宿的旅店，蘿絲在城市裡轉了幾圈，終於找到了另一家「石牆」酒館。

  她走進去要了一杯淡啤酒，並向酒保出示了一枚刻著宮廷小丑紋飾的戒指。酒保沒說什麼，收了她三便士，將她帶進了吧檯後的一間暗室。

  暗室中，一個身披黑袍的男人正在魔燈燈光下研讀一卷羊皮紙。見到蘿絲進來，他一愣，立馬起身行禮：「蘿絲大人。」

  「都說了不用這麼叫我啦。」蘿絲擺擺手，兩人坐下。黑袍男人給蘿絲倒了杯茶，蘿絲抿了一口，問道：「你們有收到彼得和瑪麗安的消息嗎？」

  「有一些，但聊勝於無。目前他們還在梅林德反叛軍分部的照料下養傷，很安全。但也只知道這麼多了。自從梅林德分部的據點被搗毀過一次後，我們的通訊就少了很多。」

  蘿絲點頭：「我明白。只是，我們原本準備的物資也被丟在了那邊，有什麼辦法再籌集一批嗎？我還有足夠的錢。」

  「但，眼下邊境上還在打仗，短時間內再湊出一批物資恐怕十分困難。」男人露出為難的神色。不等他再說什麼，蘿絲便點了點頭：「好吧，我明白了。不用勉強。即使沒有那些物資，我也會成功的。」

  「可是……我聽說，您的身體……」

  蘿絲沉默了。

  男人的擔心有道理。自從她被神殿廢黜了大祭司一職後——不，比那更早，她便開始出現魔力流失的情況，而且一天比一天嚴重。

  曾經，她的魔力取之無盡用之不竭，隨手釋放的光爆術可以照亮方圓千米內的天空，即使面對一整支軍隊也有一戰之力。

  而現在，她哪怕只是使用一些簡單的魔法也會使魔力出現耗竭的風險，對付八個神殿騎士都成問題。

  這在反叛軍內部和神殿方面都已經不是秘密。

  黑袍男人還想說點什麼，蘿絲搖頭制止了他：「沒關係，總會有辦法的。」

  「您還是一定要進城嗎？也許，我們可以考慮別的辦法。」

  「不，我必須進城。阿德瑪城的人們不能死於神罰，也不能死於黑死病。就算沒有魔法，我還能調配魔藥。這樣，至少可以抑制黑死病吞噬更多人的生命。而且，我在城裡也能更方便你們的行動，不是嗎？」

  「您知道，這幾乎是沒有生路的決定……」

  「沒關係，我不怕的。」蘿絲抿唇，又展顏一笑，「好啦，別那麼難過，我還沒有出事呢。相信我，萬一那天我的魔力回來了，所有的一切就都可以解決了。所以，不必為已失去的而哀嘆，更不必杞人憂天。還是趁現在，多告訴我一些阿德瑪地區的情報吧。」

  「是，蘿絲大人。」

  「自由之心與您同在。」

  黑袍男人用一聲祝語將蘿絲送出暗室。

  她走出「石牆」，看見太陽已逐漸西沉。

  因為戰爭的緣故，伊奇亞實行宵禁制度，這個時候也臨近城門關閉的時刻了，街上行人不多，小攤小販們也收拾著東西準備回家。蘿絲站在街上，看著一個個行色匆匆的人從自己身邊經過，有些感慨。

  這就是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鮮活的、真實平凡甚至有些不那麼美好的世界。

  她以前是看不到這些的。

  自七歲起，她被神殿從貧民窟帶走，就幾乎沒有離開過神殿。偶爾的幾次，也是為了面見自己所謂的「繼父」，她才能離開神殿，去往莫蒂默伯爵府上。

  那裡不過是另外一座神殿。

  大神官告訴她，外面的世界是污濁的，是殘酷野蠻的，所以她為了保持神殿女祭司的聖潔和完美，她不應涉足神殿之外的世界。

  唯一被允許的，是高高坐在節日花車上，身穿白袍頭戴花冠，為下方的人民念出祈福的咒語。可蘿絲也知道那是不真實的。那時的民眾都穿著好衣服，低頭祈禱，默默無聲。他們就像是大理石浮雕上的虔誠信徒，跪在神明腳下，看不見臉，發不出聲。

  可市井生活明明是嘈雜的，熱絡的。人們是妙語連珠的，形形色色的。

  蘿絲再次深深呼吸，聞見空氣中黃油和豬肉湯的香氣。

  多麼美好，她喜滋滋地想。

  下一刻，喧譁和騷動聲就從街道一頭傳來。

  人群中尖叫聲炸開，把蘿絲嚇了一跳。她擡眼望去，只見一個人騎著馬不顧一切地向這邊衝來！

  馬上那人戴著半臉皮質面具，金瞳在黃昏中散發著光芒。是索恩！

  靠近了才發現，原來不止索恩一人。他身後，三四名全身著甲的騎士對他緊追不捨，身強體壯的駿馬幾乎占滿了街道！

  人群紛紛不顧一切地向兩邊避讓，轉眼，只剩下蘿絲一人呆呆地站在街邊。

  索恩靠近了，蘿絲下意識地向前一步，還踮起了腳，索恩順勢抓住她的後領，一把把她整個人提到了馬上。

  「你干——」

  索恩把一頂過大的帽子往她頭上一扣，腳跟踢了踢馬腹，馬立刻一騎絕塵向前奔去。

  蘿絲只能緊緊抓住馬鞍前沿，一手還得按住帽子。強風撲面刮來，蘿絲一張口就被餵了一嘴灰塵。

  「什麼都別問，我們得現在出城！」

  索恩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緊張還兇狠。蘿絲乖乖點頭，眼角餘光看見身後騎兵因為剛才索恩的減速又貼近了些。

  她俯身抱住馬脖子，低聲呢喃了一句精靈語，馬頓時像受到刺激一般速度猛地提升了一個檔次。被拉近的距離眼看又逐漸拉開。

  一個急轉，索恩駕馬衝上大路。

  城門近在前方，而兩人可以看到，城頭的士兵已經開始收緊絞索，關閉城門！

  還有一百米！

  蘿絲眼看城門逐漸合攏，心中發急。但身下的馬兒已經到了極限，她只好以目光為引導向著城門默默施咒。

  頓時，城門重量驟增，在土地上壓出一道淺淺的凹痕，閉合的速度立馬減緩了許多。

  五十米！

  由於街上還有平民的存在，城頭的士兵不能開弓放箭，只好臨時讓城腳下的士兵組成人牆試圖攔住二人。

  蘿絲不敢移開目光，雙眼定定地看向前方，雙手撐開光盾隔開士兵的長矛與盾牌，硬生生從人牆中擠出一條通道。

  二十五米！

  眩暈感再次席捲而來，蘿絲額角開始冒汗，眼前發花。

  突然馬背一顛，蘿絲差點被甩下去，索恩趕忙一把把她撈回來。但她的視線已然離開了城門，城門合攏的速度瞬間上升。

  十五米，十米，五米……

  就在城門合攏到只有不到一米寬時，索恩縱馬一躍，成功通過了城門。

  身後，城門怦然合攏，將騎士的叫罵聲阻隔在後。城頭士兵倒是反應迅速地挽弓搭箭放出一陣箭雨，卻被蘿絲拼著最後一絲魔力展開光盾全數擋下。

  很快，二人跑出了弓箭的射程，而身後的追兵也因為開城門的功夫被遠遠甩在後面。

  即使逃脫之後索恩也沒有停下，而是駕著馬一口氣跑進森林。

  繞過各種複雜的地形，他們來到一塊林間空地上，「野火」小隊的其他隊員已在此等候。

  索恩勒住馬，拎起蘿絲近乎粗暴地扔下馬。蘿絲趔趄了一下，被薇薇安扶住，一轉身就看見索恩怒容滿面，金瞳散發出可怖的光。

  「這是什麼？」

  一紙通緝令被甩到她面前，紙張飄落間，她看見自己的名字和畫像：

  前中央神殿女神官，現通緝犯，蘿絲·莫蒂默。賞金：100金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