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第 21 章

  鬧鐘響起的時候，薛盛舟打開手機看了眼時間，早上五點五十。

  他翻了個身，用枕頭捂住臉。

  

  不想起床。

  小貓原本縮在薛盛舟的床尾睡覺，一聽見鬧鐘響，毛茸茸的尾巴就高高豎起，踩著優雅的貓步走過來，親昵的蹭著薛盛舟的臉。

  他摸了一把小貓，迷迷糊糊往外推了推。

  「別鬧……」薛盛舟喃喃一聲，下一秒，剛關掉的鬧鐘又響了起來。

  薛盛舟終於一個翻身坐了起來，他睡眼惺忪的下床摸到洗手間，一遍洗漱一邊看群消息，黃蔓婷和劉璇五點五十就在群里提醒大家不要忘記時間了。

  他狠狠搓了一把臉，坐在馬桶上發出無聲的哀嚎。

  每天下午的訓練不過是一道前菜，周六周日六點半就要到足球場訓練，到九點解散，下午五點半又要去，訓練到晚上九點半。

  薛盛舟在群里回了消息，往上翻了翻記錄，不知道他們昨晚吹牛吹到幾點，999+的聊天記錄，也是真的能侃。

  他在幾人的小群里照常發一個賤賤的熊貓表情包，沒等到其他人回復，他換了衣服背著書包就出門了。

  訓練的足球場比較偏遠，公交車班次不多，六點五分的一趟能在六點半之前到足球場，薛盛舟拉上門，沉默的看了眼手機，六點過兩分了。

  他光速衝下樓，收起手機，卻停在了樓道口。

  小區內晨霧瀰漫，光影在晨光中漸漸清晰，樹動鳥鳴，露水晶瑩，對面一樓的窗戶被人拉開，熟悉的面容穿過層層疊疊的稀薄霧氣，顫動的睫毛尖仿佛也掛著露水。

  江渡推開窗，瞥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手機，最頂上是薛盛舟的對話框，後面跟著一個紅點。

  薛盛舟的備註下面是兩個熟悉的字眼：早安。

  他垂下眼，抽出一本習題冊壓住手機，順手掀滅了桌上的燈，伴隨著按動筆清脆的一聲響，有人伸手敲了敲窗框。

  薛盛舟臉上還殘留著粉紅的壓痕，一頭黑髮張牙舞爪的飛揚，是剛睡醒的樣子。

  「江渡，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踢球？」

  少年站在窗外，眼神清亮，清晨的陽光和霧氣為他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江渡愣愣站著，防盜窗鏽跡斑斑，綠色的油漆脫落了大半，江渡隔著窗子看薛盛舟，忽然覺得他很像是某種毛茸茸的動物。

  「走不走？再不走遲到了。」薛盛舟忍不住伸手戳了戳江渡的握筆的手。

  江渡還保持著驚訝的模樣，他握著筆，桌上平鋪的習題冊翻過了一大半，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字，他的表情停在擡頭的那瞬間的錯愕，如同一枚小石子投入平靜的睡眠，他平日裡的安靜沉默都被打破。

  一圈圈的漣漪盪開，江渡抿抿唇，他來隨城一年，除了偶爾幾次跟著爸媽和江睿去逛了兩個公園，還沒有去其他地方玩過。

  更沒有和同學一起出去玩過。

  「走唄走唄。」薛盛舟再次催促。

  他語氣顯得漫不經心，一雙眼卻隨時觀察著江渡，見江渡垂下眼，睫毛微微顫動，他心裡明白江渡十有八九是想去的。

  「你去看看唄，反正你也報名了跳繩，就當一起去訓練了。」薛盛舟找的理由成功的擊中了江渡的心，他迅速擡眼，躲避一般的看了薛盛舟一眼，從書桌前站了起來。

  「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好。」江渡轉身去收拾東西了。

  薛盛舟高興的一合手，站在窗外伸長了脖子看江渡在房間裡轉了兩圈，拎著包要出房間，最後回過頭看他，不確定似的詢問，「我們走嗎？」

  薛盛舟笑著應，「走啊走啊，我在你家門口等你。」

  薛盛舟在樹下站著，看見江渡打開門，在晨光中向著他走來。

  江渡的長髮用黑色發圈捆成低馬尾，白色英文印花短袖黑色運動褲，白淨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薛盛舟仔細看了兩眼，忽然注意到江渡的穿著有點眼熟。

  他隱秘的低頭看了眼自己，他今天也穿的白色英文印花短袖和黑色運動褲。

  薛盛舟的嘴角立刻不受控制的上揚了一下，他正了正色，努力壓下嘴角。

  「走吧，我們約的六點半，要遲到了。」

  見江渡愣在原地，薛盛舟拉了江渡的手腕就帶著他往外走，江渡下意識縮了一下手臂，薛盛舟卻沒有鬆手，略顯強勢的攥緊他的手腕。

  兩人沿著小路到了小區門口，已經六點一十了。

  「打車還是騎車？」薛盛舟問江渡。

  「我都可以。」江渡下意識回答。

  薛盛舟看了眼手機，群聊里有幾個人在說六點半到不了，要稍微晚點才能過去。

  「大家別急，路上注意安全，儘快到就行。」黃蔓婷在群里說。

  在心裡估算了一下時間，薛盛舟開導航看了眼，伸手拍拍江渡的肩膀，「我們騎車過去？」

  「好。」江渡答。

  兩人掃了共享單車，江渡推著自行車站在路邊，沒有騎走，反而猶猶豫豫的回頭看他，薛盛舟握著車把，踩了兩腳，停在江渡身邊，「怎麼不走？」

  江渡讓開路，「你走前面吧，我不認識路。」

  薛盛舟看了眼江渡，沒有問為什麼，只是用力一蹬踏板，自行車風一般沖了出去。

  「跟著我。」

  江渡騎著車，小心的跟在薛盛舟後面，始終保持著一個自行車身的距離，他騎車不看手機，也不戴耳機，總是觀察著四周的情況，靠邊行駛，兩手始終虛握著剎車。

  對比之下薛盛舟騎車就要大膽很多，他騎車很快，靈活的穿梭在車流之中，偶爾幾次還剩幾秒就要變燈，江渡總會停下等一個紅燈，而薛盛舟往往會直接用力一踩，擦著最後幾秒騎到對面。

  然後他就停在對面，一邊看手機，一邊等江渡跟上來。

  兩人因為第一個紅燈分開的時候，江渡跟上去，稍稍湊近了和薛盛舟說話，「你不用等我，先走，我騎車很慢的。」

  薛盛舟回頭，天色轉亮，半個天空都被霞光染紅，大道上車流不斷，四周漸漸喧囂，喧囂聲中江渡聽見薛盛舟說話，「我沒有等你啊，我就這速度。」

  好吧，江渡沒說話，默默加快了速度。

  他不想讓薛盛舟總是等他，這樣顯得他……很累贅。

  薛盛舟說約的六點半，江渡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六點二十多了，他們現在離約定的地點還有一段距離，六點半是絕對到不了的。

  薛盛舟是不是看出了他想騎車，才選的騎車？

  如果他沒有出來，或許薛盛舟現在已經到了。

  如果薛盛舟不總是等他，或許已經到了，江渡心事重重的上前去，「你先去吧，別等我，要遲到了，大家都在等……」

  說到這裡，江渡猛然一頓，他是站在什麼立場這樣和薛盛舟說話的呢？要是不和他一起，薛盛舟或許早就到了，他現在是在責怪薛盛舟遲到讓其他人等了嗎？

  他會不會嫌他煩人？

  江渡面色一僵，聲音戛然而止，薛盛舟這次沒有趁著最後幾秒過馬路，而是停在了江渡身邊，他目視前方，然後轉頭看江渡。

  「你別急，我和他們說了我們會晚點到，他們可以提前開始訓練的。」

  「本來場地就選的偏遠，時間也趕，再者也不是什麼特別正式的活動，大家比賽也是為了開心和班級榮譽，遲到一會兒沒有你想的那麼嚴重。」

  「嗯。」江渡應聲。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或者用什麼樣的表情去面對薛盛舟，他總是這樣，每次都把事情弄得一團糟。

  江渡看著正在倒數的時間，心裡焦灼，要是他也騎快一點，或者大膽一點，或許他們現在就不用在這裡等這個一分鐘的紅燈。

  他或許最開始不應該答應薛盛舟一起出來，不僅每次都讓薛盛舟等他，他還和薛盛舟說那樣的話。

  他簡直像個木頭一樣。

  總是有人說他木木呆呆的，以後也沒什麼大出息，江渡想，那些人也沒有說錯，他就是這樣。

  他也想改變的。

  要是可以改變就好了。

  江渡看著薛盛舟的背影，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要是可以像薛盛舟一樣，就好了。

  倒計時結束，綠燈亮起，薛盛舟把手機揣進兜里，正要騎車，江渡的車身一下衝到了薛盛舟前面，薛盛舟驚訝地一挑眉，前方江渡一個腳剎停下了車。

  他以為薛盛舟會像之前那樣立刻衝出去的。

  江渡有些呆滯的看他，薛盛舟收起表情催促他，「你在前面騎，等下要轉彎我告訴你。」

  「我騎車很慢的。」江渡說。

  事實上，江渡很害怕一個人出門去陌生的地方，他害怕自己闖禍或者鬧笑話，他害怕每一道路過的目光。

  沒有人帶著他，沒有必要，他甚至不願意出門。

  「沒關係，天熱起來了，騎慢點也很好……還有20秒。」

  再不過去就要等下一個紅綠燈了。

  薛盛舟握著車把，看著江渡，他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江渡回頭握緊了車把，車身扭動了兩下，終於平穩的向前行駛了。

  薛盛舟勾了一下踏板，不緊不慢的跟在江渡身後，江渡的脊背繃緊，頭髮在風中飄揚，手腳看上去都很僵硬。

  「前方左轉！」薛盛舟提高了音量。

  路過的行人立即投來目光，江渡手足無措的點點頭，聽見薛盛舟又喊了一聲，他這才意識到或許點頭薛盛舟發現不了。

  「前方……」

  「我聽到了。」江渡臉都憋紅了，扭過頭壓低聲音回答薛盛舟。

  薛盛舟抿唇，笑意隱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