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第 4 章

  三人出門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吃過飯孔文楚又帶著兩人在商場裡逛了逛，看了部電影，等送孔文楚離開，已經是下午六點半了。

  計程車停在了路邊，薛盛舟看了眼身邊的江渡，猶豫了一下，沒有動作。

  江渡也遲疑了一下，見身邊的薛盛舟沒有動作，這才疾走兩步上前打開了車門，「老師慢走。」

  江渡關上門，對著車裡的孔文楚揮手，孔文楚也降下車窗，笑眯眯的，「再見，再見。」

  車從兩人面前划過，匯入擁擠的車流，薛盛舟站在馬路牙子上迎著晚霞看江渡，他單薄的襯衫被晚風吹動，勾勒出清瘦的身形，脆弱的像是新生的竹子，一折就斷。

  江渡還保持著眺望的姿勢，目光停在遠處一片熱氣混沌的車流中。

  明明已經分不清孔文楚到底在哪裡了，他卻還保持了數分鐘才收回目光。

  薛盛舟看著江渡的背影，挑了挑眉，他發現江渡這個人很容易被人忽略。

  有時候他明明走在你身邊，你卻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他總是沉默的，卻像是空氣一樣如影隨形，在你騰不出手的時候接過可樂爆米花，在你忘記按樓層的時候默默按亮按鈕，在你還沒打車的時候就已經調出頁面看好了車，然後輕輕問你，「這個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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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可以。

  江渡總是過於在意別人的眼光和感受，為此可以忍受很多情緒。

  他太不會表現自己了。

  假如剛才薛盛舟上前一步，搶在江渡動的前一秒動了，江渡絕不會上前和孔文楚說話，薛盛舟能料想到那個時候江渡呆呆的樣子——他肯定只會站在原地微笑揮手。

  「走吧。」薛盛舟拍了拍江渡的肩膀，「走回去行不行？」

  江渡當然不會拒絕，他看了眼手機，爸爸還是沒有回消息，「好。」

  「那幫我分擔下？」薛盛舟手裡提了一些蔬菜和水果，剛才逛超市的時候孔文楚買的，走的時候直接一股腦塞給他們了。

  江渡接過袋子，長長的睫毛蹁躚，夕陽在他的睫毛上跳躍，照亮了他的眼底。

  這時候江渡就比剛才更沉默了。

  薛盛舟一邊往前走，一邊注意著身後的動靜。

  其實他們買的東西還挺多的，要是只有薛盛舟一個人，說不定他就打車或者騎車回去了，但是和江渡一起，薛盛舟忽然就不想這麼做了。

  打車騎車都太快，和走路比起來就好像只有幾個瞬間，那麼短的時間，他怎麼了解江渡？怎麼了解這個住同小區的同班同學，又怎麼不動聲色的觀察江渡？

  薛盛舟悄悄的回頭，江渡正在翻看手機，他低著頭，額頭的碎發在光里舞動，霞光為他鍍上一層柔和的邊，他的神色中卻帶著一抹說不清的難過。

  薛盛舟觀察的很小心，江渡一有擡頭的趨勢他就裝模作樣的低頭看手機，實際上手機屏幕都沒有點亮。

  回去的路不長，兩人一前一後慢慢的走著，太陽在他們前方，將兩道影子拉得極長，薛盛舟回頭偷偷觀察江渡，江渡低著頭，看著影子，抿唇沒有說話。

  兩人走到小區門口，薛盛舟在副食店裡買了兩根冰棍，分給江渡一根。

  「你手裡的東西直接提回去吧。」薛盛舟叼著冰棍說。

  江渡手裡的包裝袋被他捏的窸窣作響，聞言帶著茫然的擡頭，「啊？這是你的東西。」

  他能看出孔文楚和薛盛舟應該早就認識了，買的這些東西不管怎麼說也不應該他拿走。

  「我不想要啊。」薛盛舟說，「我不喜歡做飯，很麻煩。」

  兩人繼續往小區里走，江渡說，「我等下幫你提到你門口吧。」他拒絕的很生硬。

  這下輪到薛盛舟沉默了，江渡有時候真是話題終結者。

  進了小區，薛盛舟遠遠地就看見江渡家的窗簾開著，有人正在裡面走來走去。

  「你先給我吧，不用你送我了。」站在分岔路口，薛盛舟從江渡手裡把袋子接了過來。

  他趁著江渡愣神之際幾步竄到江渡家門前，「砰砰砰」連敲了三下門，然後把袋子往門前一放，出了樓道離開了。

  江渡還傻眼的站在路邊，薛盛舟已經三兩步跑到了自己家樓下，遠遠對著江渡揮了揮手，「下次見！」

  說完轉身，薛盛舟的背影消失在了樓道間。

  「誰？」江渡爸爸推開門，手裡還捧著半牙西瓜。

  「爸。」江渡走近，收斂神色呼喚了一聲，「你有沒有看見我的消息？」

  江渡爸爸一愣，像是猛然想起了什麼似的，一拍腦袋「哎呀」一聲，「我給忘了！我本來給睿睿報完名打算回來的，回來的時候看見那個商場裡都是人……」

  江渡在門口換鞋，聽著爸爸不斷地解釋自己沒回消息也沒回家的原因，鼻子忽然有點發酸。

  他們好像全都把他忘了，這裡還是他的家嗎？他住在這裡，卻無時無刻不在懷疑自己的身份。

  這裡是他的家，還是只是江睿的家？他們是他的爸爸媽媽，還是只是江睿的爸爸媽媽？

  「老師來了嗎？」江渡爸爸問。

  江渡彎腰把地上的袋子提起來，低著頭悶聲道，「來了。」

  「老師怎麼說？為什麼忽然要來家訪？」

  「沒什麼，就是學校要求的，來看了一下我，讓我記得好好學習。」江渡說。

  「哦，哦，那就好，你最懂事了。」江渡爸爸應了兩聲，忽然誇了江渡一聲，隨後他像是不知道該繼續說什麼，忽然沉默了下來。

  家裡電視開著，江睿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瓮聲瓮氣的叫了一聲，「哥哥。」

  「嗯。」江渡扯起一個笑容，「今天玩的開心嗎，睿睿。」

  江睿遞過來一塊西瓜，「開心，今天去學校了，我們還去學校旁邊的商場裡看電影了！那個電影特別好看，商場裡還有小兔子和小鴨子……」

  「哦。」江渡打開冰箱看了一眼，順手把西瓜放回盤子裡，沒有再說話，進了自己的房間。

  房間的隔音不算好，關上門還是能聽見客廳的電視聲音和江睿時不時的笑聲，江渡心煩意亂的坐到書桌前，他打開了頂燈和檯燈，卻還是覺得這個房間太暗。

  江渡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他忽然覺得這個房間是如此的壓抑沉悶，他在裡面走來走去，就像是在水裡無助的撲騰，想要捉住什麼浮上水面，卻無能為力。

  他伸手拉開窗簾，一線陽光射入，天邊的晚霞漂亮的驚人，緊接著江渡又打開了窗戶，夏天濕熱的空氣和聒噪的蟬鳴爭先恐後的鑽入房間，他一點力氣也沒有，只趴在桌上將腦袋埋在臂彎里，另一隻手不斷的卷著他垂下來的長髮，一下又一下，好像這樣能給他一點安全感。

  薛盛舟一路上了樓，他心情頗好的哼著歌打開門，小貓熱情的湊上來繞著他的腳轉來轉去，「喵喵」的不斷撒嬌。

  他把菜放在了茶几上，抱著貓放鬆的跌進沙發里，伸出手狠狠揉了揉貓頭。

  「喵喵喵~」薛盛舟對著貓臉學貓叫。

  小貓的瞳孔里全是薛盛舟的臉，似乎是嫌棄這個兩腳獸湊太近了，一爪子摁在他嘴巴上，別過了臉，薛盛舟看了一眼，頓時樂不可支。

  「喵喵喵~」薛盛舟繼續湊上去叫喚，小貓的身體扭動起來，想逃離薛盛舟的魔爪。

  薛盛舟這才放開手，小貓「嗖」一下躍下，跳到了茶几上觀察著薛盛舟。

  放鬆四肢，疲憊感席捲而來，薛盛舟掙扎了一下，他走進臥室把自己摔在床上，摸索著打開了空調，這才安心的睡過去。

  他早上睡得不算安穩，在外面看電影的時候也沒覺得這麼累這麼困，一回家卻覺得身體都要透支了。

  他的作息真的要調整一下了。

  下次他們打遊戲，太晚了他就不去了，薛盛舟迷迷糊糊的想。

  他從前也不是個敏感多思的人，只是隻身一人離開生活了十幾年的城市來到隨城，身邊一個朋友親人也沒有，薛盛舟偶爾還是會覺得無聊和孤獨。

  朋友們隔著千里萬里的距離，共同語言好像除了遊戲動漫就什麼也沒有了，雖然他們經常在群里語音，聚會也算是帶著薛盛舟一起去的，但是薛盛舟始終覺得那已經隔著什麼了。

  那是他們在一起發生的事了，而薛盛舟已經不在他們那一群人裡面了。

  他們笑成一團，而薛盛舟還在屏幕這邊不停的追問，「怎麼了？怎麼了？」他比他們慢了一拍，薛盛舟清晰的認識到了這一點。

  薛盛舟意識模糊，睡前茫茫然的想著這些，他眼前閃過黑黑白白的畫面，白天的某一瞬卻非常突兀的浮現出來。

  觀影廳里黑漆漆的，屏幕上畫面閃動，薛盛舟的手臂忽然被什麼東西擦過，他漫不經心的看了一眼，江渡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他靠在椅子上，幾縷長發從肩頭垂下。

  江渡的眼睛分明閉上了，手指卻還一下一下的卷著自己的頭髮，那一縷頭髮在江渡的指尖打轉，看上去很順滑，他當時就有點心痒痒。

  薛盛舟睜眼看了下窗簾，他想，江渡現在在幹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