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夜談
2024-09-14 18:38:43
作者: 擲生
第78章 夜談
謝霖又睡過去了。
那天醒來的匆匆一面像是做夢一樣,後來謝霖總長時間昏睡,偶爾甦醒,醒來也只是簡單吃兩口,只說自己太累了,再睡過去,即使登基大典也沒有醒來,每一次紀淵趕過去,都趕不及見到甦醒的謝霖。
太醫說謝霖操勞過度,傷了心神,且由他去睡著將養吧。
望著謝霖昏睡的模樣,紀淵莫名心慌,只覺得兩人總是錯過,恐怕往後時日無多,他再這樣睡下去,可就什麼也挽回不了了。
可明明自己剛剛登基,二人還有很長很好的大半餘生。
又是一深夜,紀淵回到安神殿歇息,輕手輕腳地在沉靜昏睡的謝霖身邊躺下,之前在王府的時候,兩人幾乎沒有這樣的相擁而眠,他想若是謝霖醒著,大概也不會願意睡在一起,於是趁著那人現在乖巧地躺著,他會在入眠前凝望許久。
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迷了心智恨絕了他呢?
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多少有些恍然,害怕失去他呢?
混沌的過往記不清楚,對謝霖的痛恨與深愛都如毒株紮根一般執念於心,白日裡究竟是太累了,紀淵沒看多久,迷濛睡去。
夢裡不過還是那些戰場廝殺,自從出征之後他便總夢到這些事情,大差不差,一開始還會冷汗淋漓地驚醒,現在卻已經能安然接受,甚至偶爾意識到自己是在做夢。
因為是在做夢,手中的長劍失去重量,輕飄飄得方便揮舞,他立在馬上,像是秋收割麥一般收下胯下人頭,從脖頸處噴薄出的鮮血溫熱,幾點濺入唇間,甜腥腥的。
他無力又無謂地砍下一顆顆頭,那些腦袋落在他馬蹄後,不值得他回身多看一眼。
又是刀光一閃,一位極瘦的士兵頭顱落地,骨碌碌滾到腳下,紀淵低頭——正對上一雙眸色極淺的眼睛。
謝霖的頭正在地上望著他。
紀淵顫抖地醒來,夢裡他大叫一聲,卻不知現實中有沒有發出聲音,在深夜中睜開眼,卻對上謝霖的眼睛。
謝霖醒了過來,定定地望著他。
紀淵一時有些難以分辨夢與現實,居然被嚇僵了,一直愣怔了許久才醒過來,他以為謝霖也看到了他醒來,可兩人這樣對視了許久,他才記起來,謝霖有夜盲,這麼黑的環境,想必什麼也看不見。
他輕輕拍了拍謝霖的身體,看到那雙淺褐色眼珠動了動,然後聚焦起神色。
「你醒了。」紀淵小聲說道,只怕嚇到謝霖,他不知道他醒了多久,在這無法視物的黑暗中又呆了多久。
「嗯。」
「你先等一下。」紀淵沒有叫人進來,自己起身點了床頭的兩盞燈,豆大的燭火亮起,二人終於看到了對方。
紀淵又坐回床上,謝霖不動聲色地向里挪了挪,躲著不碰到對方,卻忽然被紀淵握住了手,溫熱的掌心鉗住他的手骨,無謂地掙了掙,卻脫不出來,只能任由紀淵握著。
牽上了手,紀淵心裡那點尷尬立即消弭了,雖然只睡了一會,但謝霖好不容易醒來,也沒有睡的意思,他就牽著手一點點給他講出征後的故事,市井傳言中說不明白的事,紀淵慢慢說來。
其實無外乎戰場上那些驚險的瞬間,首戰告捷不過是誘敵深入的計謀,聯合的匈奴與久久未至的援軍令紀淵心生疑竇,硝石與黑火藥的聯繫更是蹊蹺,幾乎立即就想到了真正的敵人該在京城,所謂匈奴入侵不過是里外勾結,調虎離山。
「當時我重傷失蹤,便是往伏龍嶺走了一遭,萬萬沒想到,紀廿居然瘋狂至此,為了奪權篡位連外敵都能勾結,全不顧邊城百姓性命。」
謝霖靜靜地聽著,大約補足了心中的設想,小聲說道:「皇上以為,樂王以什麼與匈奴交換?」
話音有些沙啞,聽著像鞋底碾過沙粒的聲音,紀淵一時為這個陌生的稱呼愣了愣,接著回答道:「約是邊城版圖?」
「匈奴如何保證樂王一定能成功登基,將那邊疆劃給他們呢?」
紀淵一時語塞,確實如謝霖所說,紀廿篡位並非必勝之局,以邊城為籌碼總是後話,匈奴總不會犧牲雙方長年修好的關係,只為一句空話。
謝霖接著說道:「紀廿攻城入京,若真以篡位為首,可一路上卻全沒有顧及百姓性命,任由兵馬踐踏屠殺,大失民心,恐怕他最想要的,還不是這皇位。」
紀淵帶兵在外,不知京中與宮內情況,謝霖卻是見過殘屍遍地,大多是平民,心中的猜想隱隱作祟,許是今夜氛圍太好,沒忍住多說了兩句,更或許是不知不說這些公事,二人還能聊什麼。
「他想屠城?」受到謝霖點撥,紀淵失聲驚道。
謝霖不言,無人可知紀廿若真成功會發生什麼,可卻能由此猜測他與匈奴真正的籌碼為何。
紀淵恍然大悟:「京中出現如此之多的黑火藥,想必硝石皆由匈奴提供,多年來我朝與匈奴相安無事,全因我們保密著火藥技術,難道紀廿以此為籌碼……」後面的他不敢再說下去,若真以此交換,不必紀廿登基,匈奴自可以攻入中原,屆時生靈塗炭,倒也順了紀廿的心意。
這樣想著,後背生涼,謝霖感受到了紀淵手心泌出的冷汗,本想拍拍肩來安撫,卻還是忍了下來。
「如今紀廿北逃,皇上切忌掉以輕心,這是他的保命符,他不會輕易交出去的。」
「趕在匈奴之前,找到紀廿。」紀淵明白了謝霖的意思,為時不晚,一切尚有轉圜餘地。
謝霖在黑夜中點點頭,紀淵算是他的學生,雖然天選之子總是聰穎,但年輕畢竟淘氣,喜歡扮著愚鈍來逗謝霖發笑,如今成長為一國之主了,無需多言便可曉悟,今夜自己多話兩句,也算是盡了為人師者的最後責任。
久別重逢,兩人難得的和諧,紀淵挑著一些事情問謝霖,謝霖便溫言解惑,真有點像回到弘文館那段日子,只是紀淵忽然一問,卻叫謝霖有些答不上來。
「既然紀廿早在宮中布下火藥,又未被清楚,為何在炸了兩處後便停止了,沒再繼續下去?」
謝霖自然知道答案,卻不知該怎麼回復,沉默半晌,糊弄了過去:「他是個怪人,有些行為難以解釋也屬常事。」
紀淵點點頭,他也不是真的非要知道答案,有些事情可以慢慢查,但今晚與謝霖的交談實在太過美好,他只能這樣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延續下去,一直問到了登基的各項禮制,有些繁瑣的內容謝霖也不甚清楚,只好回道:「這些問題,皇上去問禮部會更清楚些。」
紀淵擔心招謝霖煩,惺惺地閉上了嘴,心裡翻來覆去找著新問題,卻突然聽到謝霖一問:「聽說,皇上要封臣為貴妃?」
【作者有話說】
乖乖滾來日更,今晚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