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真心餵了狗

  03.真心餵了狗

  

  他們幼兒園小學都是一個學校的，小學畢業後，方游謙因為奧賽的成績被市里最好的初中錄取，喬寶琳就近讀了小區附近的初中。

  方游謙的初中離家裡比較遠，為了節省時間，方游謙直接申請了住校，一周只能回一次家。

  那時候，方爸爸給方游謙準備了一部手機，方便家裡人和他聯繫。

  喬寶琳見此，也求著喬國陽給她買了一部，是喬國陽托人從日本帶回來的，翻蓋機上面還印著 hello Kitty 的樣式。

  當時，喬寶琳身邊只有方游謙一人有手機，於是她就只能給他發消息。

  對話都是些不痛不癢的廢話，問他「你們學校下午幾點上課」「你們作業要做幾個小時」「你們班裡有多少人」還有「這題數學題怎麼做啊」……

  方游謙都會認真回答她，甚至用簡訊發了一長篇的解題步驟給她。

  那時喬寶琳的消遣就是拿手機和方游謙打字聊天。

  後來，她聽同學說方游謙在的那所高中門口有一家烤腸店，賣的肉腸是市里最好吃的肉腸，於是她央求他周末帶一根腸回來給她嘗嘗。

  他那禮拜的周末的確幫她帶了回來，卻因為排隊而錯過一趟公交，遲了兩個小時才到家。

  肉腸涼了，不是很好吃。

  她嚼著口中的腸，擡眼看向坐在不遠處正低頭吃已經涼了的晚飯的方游謙，心裡翻騰著融融的暖意——

  方游謙對她真不錯，她也會繼續陪他聊天排解苦悶的。

  她知道方游謙沒什麼好朋友，但朋友這種東西，在質量不在數量，她會將「方游謙唯一的朋友」這一職責做好的。

  初中的她是這麼想的，也做好了和方游謙當一輩子好朋友的打算。

  可到了高中，她這個唯一的朋友卻被他一把推開。

  他們上的是同一個高中，明明是從小就一起長大的朋友，他卻裝作不認識她的模樣，對她冷漠至極。

  喬寶琳多次懷疑是自己想多了，但當她看到他對新同學露出笑容的時候，她猛然醒悟——

  他就是交了新朋友，然後把她踢了。

  可能是他將她和周圍人對比起來，突然認清她這種鬧騰活潑的人跟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了吧

  虧得她掏心掏肺做了他十幾年的朋友，當了他三年的手機聊天對象。

  就當時間成了雲煙，真心餵了狗。

  喬寶琳這人心很大，氣了幾天之後就打算把方游謙忘了，於是她也輕鬆地將自己身上那個「方游謙的唯一朋友」這個標籤摘掉，換上「方游謙巨大黑粉」這個標籤，在學校里見到他就瞪他，在他背後說壞壞，傳播他小時候做的那些糗事，無惡不作……

  現在是暑假，兩人已經交惡三年了，對上輩子的喬寶琳來說，自然沒辦法好好和方游謙說話的。但此刻的喬寶琳已經將近七十歲了，她和她的死對頭已經結過婚甚至生了孩子了。

  可此刻她對方游謙的不滿之意卻不遜色於當年——

  老年痴呆後忘妻之仇，她怎麼都不能忘。

  喬寶琳出門後再走十步就能到方游謙家門口，她很有禮貌地摁了摁門鈴，等了三分鐘，得不到響應後，她才直接推門而入。

  其實也有一段時間沒來方游謙他們家了，方媽媽之前養的那些花花草草不知為何都消失了，本應百花齊放、蝶蜂環繞的院子裡只剩下雜草。

  喬寶琳看了幾眼後，穿過院子往屋子裡走。

  大門沒鎖，她輕車熟路地走進客廳。

  這裡果然只剩下方游謙一人，屋內空蕩蕩，除了家具，連些水果飲料都沒有。

  喬寶琳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思忖著要如何喊方游謙下樓，直接對著二樓喊一聲，還是走到樓上敲門

  莫名地，她變得扭捏。

  還沒等她想清楚到底應該怎麼做的時候，二樓傳來聲響，是方游謙的腳步聲。

  喬寶琳像是入室偷竊被人發現一樣，突然提起心臟，變得緊張，她怔怔地看著二樓——

  方游謙出現了。

  他像是剛從浴室里出來，額前的發尾裹著濕氣，皮膚也乾乾淨淨，眸子清亮，唇色紅潤。他穿著輕薄的白色 T 恤，手裡還拿著一條毛巾，就這樣站在二樓的樓梯口垂眸瞧她。

  似乎沒想到她會出現在這裡，他也像是愣住，抓著毛巾的手慢慢收緊。

  屋內昏暗，只有快要落山的太陽從半開的窗戶里施捨點光芒進屋。

  兩人就這微弱的光看著對方。

  喬寶琳視力不錯，瞧見方游謙的喉結似乎滾了一下，他的眸子也在閃著光。

  那光落在她的眼中，她像是被點醒，猛地反應過來，指了指自己的家，「我媽喊你吃晚飯。」語氣有點凶，帶著被戳穿後的羞惱。

  像是在用不善意的外表來掩飾自己的慌張。

  方游謙點頭，說：「好。」

  聲音輕輕，和她對比起來就是天差地別。

  喬寶琳見自己完成任務了，一點都不留戀，扭頭就走。

  喬寶琳回去的時候，付青往她身後瞅了兩眼，沒看到方游謙。

  「人呢」

  喬寶琳聳肩，「反正話帶到了，他來不來跟我又沒關係。」嘴上這麼說著，卻又忍不住回頭看了看門口。

  方游謙剛好出現，又和她對視上。

  喬寶琳不自然地撇開視線，坐在飯桌邊，心裡莫名不怎麼得勁，這對她太不公平了——

  她擁有的那些記憶不允許她能夠像以前那般忽略方游謙的存在，而他依舊像過去一樣冷臉對她。

  她需要忘記他們曾經結婚的這件事，只把他當做一個無趣又枯燥的書呆子。她要像過去那樣冷落他，不給他好臉色看，一個月都不跟他說二十句話。

  書呆子被她媽拉到她對面坐下，書呆子看她一眼，書呆子順手將筷子放到她的手邊……

  喬寶琳苦惱至極，忍不住擡眼看他，扯扯嘴角：「我自己來。」

  方游謙點點頭，動作之間，微濕的發尾輕蹭過他的眼皮，他垂下眸子，安靜地等待著開飯。

  喬寶琳只偷偷看了他一眼就挪開視線。

  在過去幾十年，她和他同桌吃過無數頓飯了。但此刻兩人關係已經改變，她無法那般泰然自若，對他頤指氣使了。

  她有些晃神，現在她這種拘謹又古怪的心態反倒讓她回憶起她剛和他結婚時的那個階段——

  兩人從「不怎麼相熟斷交多年的童年玩伴」一下變成「兜兜轉轉終成眷屬的青梅竹馬」，大方開放的喬寶琳都無法立刻接受這樣的轉變，更不用說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方游謙了。

  他幾乎不對她笑，那張嘴也只在它應該張開的時候張。

  喬寶琳雖然面上對他頤指氣使，卻依舊覺得氣氛尷尬，想要說的話也總是三思後才吐出。當時的他們努力去適應有對方的生活，逐漸在尷尬安靜的氣氛中變得遊刃有餘。

  付青端上魚湯，湯汁奶白，香味撲鼻，熱騰騰的，還冒著白霧。

  喬寶琳被這香味刺激得回過神來。

  喬國陽先喝了一口，先是誇讚魚湯鮮甜，魚肉彈滑，然後又笑著說是自己老婆手藝好。

  付青的臉色這才好看些，她招呼著方游謙喝魚湯，說著就拿起方游謙的碗，往裡面盛湯。

  喬寶琳沒說話，心裡又開始暗暗嫉妒——

  方游謙結束後才輪到她。

  雖然這魚湯的確鮮甜可口，但這頓飯她吃得索然無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