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動二十點

  心動二十點

  飯後, 各自回房間。

  豐原幾人搖搖晃晃去樓梯間抽菸，只剩姜楠和傅商然在等電梯。

  在飯桌上被問得有些煩悶，姜楠想下去散散步, 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於是在電梯到達時，沖傅商然說:「上行，你先進。」

  傅商然沒動，「你不上去？」

  大家的房間都在三樓，還挨著。

  「哦, 我想下去溜達溜達。」姜楠撓撓頭, 樓梯間煙霧繚繞, 她實在不想經過。

  傅商然點頭，擡手長按上行鍵。

  

  看著上行提示滅掉, 傅商然轉而按了下行, 姜楠挑眉。

  傅商然:「其實我也想散散步。」

  啊……

  也不是不行。

  姜楠點頭, 進了轎廂，傅商然隨後, 順便按了一樓鍵。

  夜晚的山林空曠帶著寒氣。

  姜楠裹了裹外套，環視庭院的綠化設計。

  估計不便宜。

  姜楠下意識想到。

  姜楠走走停停, 走得多了，身子也就熱乎了。

  只不過她實在無法忽視身後人的存在。

  她轉過頭看著走哪跟哪的男人:「傅總你……不忙嗎？」

  傅商然面無波瀾:「不忙，我來散步。」

  「……」

  姜楠琢磨幾秒明白了。

  她以為的散步是倆人各散各的，但傅商然的意思貌似是和她一起散步。

  她指著自己確認道:「和我一起嗎？」

  傅商然站在原地看她。

  明亮圓月就在姜楠身後的黑夜中，像一束光, 偏愛般照在她一人身上。

  他點頭:「好。」

  「……」

  不是，我沒有在邀請你啊, 我是在和你確認啊……

  姜楠氣急敗壞，輕切t:「散步就散步, 老跟著我幹嘛。」

  也許是以為她介意被慢半步的跟著，傅商然往前一步，兩人的距離一下拉進。

  冷茶香隨著寒氣吸進鼻腔。

  兩人繼續繞著庭院散步，經過一片大而茂盛的果園。

  姜楠突然就想起高三上學期，把傅商然叫到小樹林那次。

  鑑於當著眾人面哭完被同學戲稱小哭包後，姜楠這次有了記性，直接寫紙條把人約了出來，還找了隱蔽的小樹林。

  只不過傅商然看到樹林就不走了，看著她還有些不知所措，姜楠莫名其妙，這人不會以為她要暗鯊他吧……

  「大課間就十五分鐘，你快點跟上啊。」姜楠站在樹林裡急切沖他招手。

  雖然傅商然這張臉很好看，但大課間就十五分鐘，此時豆沙麵包對她的誘惑更大一點！

  但令她沒想到的是，人是被她叫進來了，氣勢裝的也挺足，結果一開口，姜楠眼含淚珠，說起話來顫顫巍巍帶著哽咽。

  不說傅商然皺眉，她都覺得自己有病。

  怕對方心煩走掉，姜楠還自認聰明地拽住少年的衣角。

  「第一的名次......你好像也不是很想要，」姜楠眼淚撲簌簌掉，「那能不能再讓給我一次啊......」

  天知道讓天生驕傲的校花開口說這事有多難。

  左右都哭了，借著淚失禁，姜楠也不管傅商然的回應，嗚著就哭，受傷小動物似的，恨不得把憋屈和羞恥都哭沒。

  「好。」少年俯視著哭得蹲在地上還堅持抓他衣角的少女，答得乾脆。

  乾脆得少女甚至一愣，臉蛋掛著淚珠，水盈盈的小鹿眼懵懵望向他，似乎沒想到他這麼大方。

  姜楠永遠也不知道她水潤明亮的一雙小鹿眼多有殺傷力。年少的傅商然撇過頭躲開視線時想。

  也是那天，姜楠有意識地發現，傅商然似乎......拿女孩子的眼淚沒辦法。

  估計他很煩吧。

  用衣角蹭蹭眼淚，姜楠噘著嘴吧，視線四處亂飄，生怕傅商然冷著臉說出讓她哭出來的狠心話。

  「那你一言為定啊。」

  然後小跑著去了小賣部。

  後來，姜楠如願得到第一名。

  也是後來，她才知道，那片小樹林還有另一個名字。

  同學們偷偷叫它情人林。

  姜楠看著果園出神，而傅商然借著月光看她。

  「在想什麼？」

  被回憶里的當事人抓包，姜楠支支吾吾說沒什麼，她笑了笑，打算繼續往前走，卻聽傅商然低聲說道：「你別太傷心。」

  ？？？

  姜楠眨眼，不明所以。

  她回頭，傅商然就站在月光里，本應冷冽的臉部輪廓卻好似被月光揉模糊了，帶著些溫柔。

  姜楠覺得自己眼花了。

  她反應過來，猶豫著說：「所以你散步是在陪我？想安慰我？」

  姜楠心裡想著不能吧，然後見傅商然微不可見地點了下頭。

  她又想起老孟當初說的。

  傅商然不擅長處理人際關係。

  估計他能想到的安慰人的方式，就是陪在身邊吧。

  倒是比那些油嘴滑舌只說不做的人要好很多。

  姜楠不免又有些可憐他。

  那麼年少時的傅商然，是不是也被誤解了呢。

  當然，姜楠也不會因為傅商然是她男神就完全戀愛腦般地以為對方只是在關心她，畢竟他還是老闆，估計更多的是怕她耽誤工作進程吧。

  可老闆做到這份上，也是不錯的。

  看來高中時也不算白暗戀過他。

  姜楠想了想，決定還是解釋一下：「我沒傷心，我只是懶得和他們解釋。」

  說完，她準備往回走，心中也下決定這個項目要跟著傅商然好好干，也算沒白讓他擔心。

  走了兩步，見身邊沒動靜。

  她回頭，看人還站在原地。

  寒風吹亂她的髮絲，姜楠撫住耳邊亂發，問道：「你......笑什麼呢？」

  聽到她不會被感情耽誤工作這麼開心的嘛？

  姜楠心裡嘖嘖：可惡的資本家。

  傅商然勾唇，寒風也沒吹走他眼中的笑意。

  「要喝咖啡嗎？」他走上前問。

  姜楠：「......我看過他們家菜單，沒有我想喝的全糖、加奶油的咖啡。」

  全糖加奶油幾個字被她咬的很重，多少帶了點幽怨。

  傅商然：「那糖醋小排呢？吃不吃？」

  姜楠擡眼看他。

  怎麼光是她喜歡的口味，還有，這人聲調里都帶著開心，怎麼啦到底。

  傅商然解釋：「看你剛剛沒怎麼吃。」

  光聽著丁曜鳴和周蓓了，哪有心情吃啊。

  姜楠揉揉有些空的肚子，聽男人低沉的嗓音報菜名似的說了幾個甜口菜，她頓時覺得胃口大開。

  想吃。

  她試著提出要求：「那有現榨的葡萄汁嗎？」

  「有。」

  「那要糖醋小排！加芝麻！」小鹿眼放著堅定的光，姜楠說得一個字比一個字鏗鏘。

  這次換成她跟著他走。

  月光斜照而下，將傅商然高大的影子照在眼前腳下。

  他走得很慢，她亦在後面蹦蹦躂躂。

  懷著期待，姜楠踩著傅商然的影子，一步一個腳印。

  傅商然視線掃了眼影子，也沒說話，任她做以下犯上的行為。

  坐在酒店經理特意為他們單開的餐廳，周圍昏暗，只有他們桌上的琉璃燈亮著。

  傅商然的臉在昏光暗影中線條更加凌厲。

  姜楠單手托著下巴，問出心中疑惑：「你其實挺好說話的，為什麼高中不和班裡人來往啊？」

  男人正微抿著葡萄酒，聽到姜楠的話動作一頓。

  她看到傅商然下頜緊繃。

  以為自己不該聊這個，姜楠搖搖頭，想說她說錯話了。

  誰知傅商然放下酒杯，看著她的目光帶著困惑，還有一些......無奈？

  「你們不是討厭我？」

  姜楠被反問得一梗。

  糟糕，她忘記這茬了。

  高中的少年氣血都燥，做朋友往往會因為一場球一瓶飲料開始，很難遇到像傅商然那樣冷然又不同尋常的性子。

  一次兩次的示好得不到回應，就會轉變為討厭，就是這麼簡單。

  而那時被傳言討厭全校第一的姜楠，就成了班裡男同學用來孤立傅商然的人選。

  雖然追她的人不少，但故意營造出的熱鬧和圍繞姜楠感覺得到。

  兩個人在班級里受歡迎的程度形成鮮明對比。

  也促使其他人都以為她和傅商然的關係有多老死不相往來。

  雖然不知道其他人的想法，但她......

  「我不討厭你。」

  甚至還喜歡過你。

  時隔八年，姜楠終於說出心中的話。

  只不過說了一半。

  心中那塊巨石因為坦白轟然碎成快，只剩一顆微小石子還卡在角落裡，卻也是不值一提。

  總有一天，那塊小石子也會掉的。

  她想。

  坦白完，姜楠內心忐忑看向傅商然，卻四目相對。

  深邃眉眼中帶著不可置信。

  連酒杯還維持被端著的動作。

  額......

  這麼震驚嗎？

  姜楠低頭喝果汁，琉璃吸管碰撞著杯壁，一下下脆生生仿佛敲打在傅商然的心上。

  「不討厭的意思是......」他輕聲問，想再確認一遍自己剛剛沒有聽錯。

  「就是......這要怎麼解釋，」姜楠被難到，皺眉想了半天，乾巴巴說：「就是不討厭啊。」

  糖醋小排的香氣恰巧瀰漫過來。

  姜楠豎起刀叉準備著，小鹿眼裡期待滿滿。

  「好香啊！」

  她叉起小排，像只饜足的小獸，張嘴咬向肉的時候還會不自覺發出嗷嗚的聲音。

  臉頰鼓鼓，吃得心滿意足。

  傅商然笑著放下酒杯。

  手指在桌面下，不受控地顫抖。

  宛如他此刻陰天暴雨驟然轉為晴朗陽光的心情。

  第二天，幾人又去山林現場視察環境。

  姜楠快要遲到了，拿起包，踩上運動鞋就往外跑。

  一開門，右邊房間同時響起開門聲。

  姜楠挑眉，沒想到一向早到的傅商然竟也遲到了，急切的心情瞬間就慢了幾分。

  「早。」傅商然外套搭在胳膊上，領口松著一顆扣子。

  少了些禁慾冷感，更顯倜儻。

  「哦早。」姜楠笑著點頭，腳在鞋裡暗暗往前蹭，試圖不用手能穿上。

  可有時候人吧，越著急，越出錯。

  傅商然站在一旁，沒有先走的意思。

  姜楠見狀，更焦急。

  總不能讓老闆等吧。

  可她一手拎著包和外套，一手拿了瓶水，手提鞋真的做不到。

  姜楠汗都出來了，腳越來越使勁。

  也不知哪來的力道，鞋跟長了腳似的，直溜溜飛了出去。

  「哎！」姜楠尷尬。

  飛快瞥了眼一旁安靜等著的人，心裡怪異：這t人不會擱這看她笑話的吧……

  她提起右腳想要蹦過去撿鞋，有人先她一步，撿起孤零零的黑色運動鞋，放在她腳下。

  說真的，此時傅商然在姜楠眼中，頭頂聖光！

  他人還怪好嘞！！！

  「謝謝。」她小聲說道，腳迅速穿進鞋中，這次輕輕鬆鬆就穿好了。

  由於姜楠昨天把張明輝不切實際的想法都否了，今天老實跟在施工經理和姜楠身後，和傅商然並排聽著倆人關於施工設計的切磋。

  幾個來回下來，施工擦擦汗，偷偷和張明輝嘟囔：「這小姑娘，笑著就把我的話堵死了。」

  張明輝背著手哼哼，他都說不過的人，幾個經理能說得過？再說有傅商然這座大山在身後撐腰，那姑娘腰板直的很！

  開發經理躍躍欲試，結果還不如施工經理，一場討價還價演變成辯論賽，張明輝早就放棄了，跟和自己利益沒關係似的看熱鬧，在後面笑話被姜楠說得連連口吃的開發經理。

  而傅商然，全程只在姜楠挺直腰板說「我們CBS......」「對吧傅總？」的時候接句「是」、「沒錯」，給足了姜楠底氣。

  耗費精力辯論的結果就是，姜楠在傅商然車上又睡著了。

  周日下午六點多，正是高峰期，車流跟烏龜似的往前蹭，不少暴躁車主發泄似的按著喇叭。

  姜楠睜開眼，高架橋上的紅色車龍看不見頭尾。

  她眨眨眼，雙手撐住座椅慢慢坐起身。裝作不經意地，她瞥了眼主駕上單手搭在方向盤上的男人，又轉回面向副駕車窗外，尷尬地輕咳了聲。

  早知道就不該聽傅商然的，應該她開車的，現在像什麼樣子，真把人當司機了。

  旁邊人的小動作傅商然盡收眼底，在對方又一次瞥來餘光時，他靠著車椅看著前面車水馬龍先開口：「餓了嗎？」

  姜楠敏銳反應過來：「你餓了？」

  傅商然轉頭，沉靜看過來，前後方喇叭聲此起彼伏，姜楠懂他意思了。

  向來只坐后座享受的人，如今平易近人的專心開了一個半小時車，能不累不餓嗎。

  姜楠也是服了自己，怎麼一遇到傅商然，職場上遊刃有餘的交際能力就直線下滑。

  要是有平時能把老孟哄得開心的一半的花言巧語也行啊。

  車都開了，飯肯定是她來請。

  姜楠嚴陣以待，拿起手機點開美食軟體，一邊找一邊說：「傅總你喜歡吃什麼，日料還是中餐？」

  她特意找出收藏過的高檔餐廳，讓他選。

  車流終於恢復正常速度，傅商然踩住油門，勾唇：「姜工家樓下有什麼好吃的？」

  「或者......」姜楠皺眉扒拉收藏表，很怕自己喜歡的傅商然並不中意，還要看對方習慣的菜系是什麼。正糾結著，聽到傅商然的話，她一愣，擡頭看去。

  「我家？」姜楠以為聽錯了，重複問道，「我家樓下都是一些小飯館，沒什麼特別的。」

  然後她低頭繼續扒拉，又跑去微信上問富明娜有什麼好吃又高檔的餐廳。

  她並沒注意到沿路街景是回她家的方向。

  直到姜楠確定好餐廳，還和富明娜借了會員卡，一擡頭，車子緩緩停在她的公寓小區門口。

  熄了火，傅商然看向她，「姜工常吃的是哪家餐廳？」

  不知道怎麼的，明明就是普通小飯館，可從傅商然口中慢條斯理說出來，聽起來貴了不少。

  姜楠搖頭，「不在這吃，都說好了要請你吃大餐。」

  她把地址發到傅商然微信上，沒意識到自己又在指使老闆：「我們去這家。」

  側面傳來一聲氣聲的笑。

  姜楠轉頭，傅商然雙手搭在方向盤上，骨節分明的手指修長懶散垂著，他微彎脊背有些無奈，「好久沒長時間開車，姜工，我腿有些麻。」

  姜楠這才意識到自己又在以下犯上。

  小鹿眼驚慌失措，話也說不清了：「那那那怎麼辦？」

  傅商然打開車門，「下車走走，再一起吃個飯？」

  姜楠忙不疊點頭，跟著下了車。

  卻發現說腿麻的人走起路來比她睡一路的人還利索！

  難不成以為她請不起高檔餐廳，所以傅商然故意在給她找台階下？

  姜楠餘光瞥了眼傅商然的狀態，完全沒有豪門貴族為了適應她跑來吃小飯館的紆尊降貴感。

  她下意識又想起丁曜鳴，一個普普通通富二代，卻在她每次提起吃小飯館都很不情願，美名其曰要給她吃好的，可點的都是他自己愛吃的菜。

  這麼一對比，傅商然還真是沒架子，不管高檔餐廳還是小飯館，都來去自如。

  教養是真的好。

  再三確定他的神情不是為難後，姜楠也放鬆不少，指著前面的「李記炸醬麵」說：「那就吃麵吧，我常吃，好吃還乾淨。」

  然後又給富明娜打字說今天不用會員卡了，邊說：「那我們說好了啊，下次我請傅總吃大餐！」

  她一邊打字一邊往前走。

  傅商然叫住她：「姜工。」

  「嗯？」姜楠疑惑回頭，橙紅色的晚霞像蠟筆畫一樣濃郁地鋪滿男人身後的天空。

  傅商然：「欠我的領帶什麼時候給我？」

  「我們說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