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地

2024-09-14 16:18:10 作者: 杲杲出日

  吳地

  郗歸聽了這話, 不由微微愣神。

  潘忠是郗氏的部曲家將,伯父郗聲則是高平郗氏如今的家主,可鐵礦如此要緊的大事, 潘忠竟然沒有告知伯父, 而是來問自己的意思。

  若自己不讓他說,他便一直瞞著伯父嗎?

  郗歸相信, 素來人如其名、憨厚忠直的潘忠, 不是做不出這樣的事情。

  她從來沒有哪一刻,像此時這般清醒地認識到, 當初郗岑將潘忠撥給她時,說的那句「阿兄為你尋了個好人」的意思。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郗岑於她,猶父猶兄,萬般照料猶嫌不足,她又怎能不思念他、不為他的離世而感到悲痛?

  郗歸微微揚頭, 逼退了眼底的淚水。

  她深吸一口氣, 強迫自己暫時從哀傷中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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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竟,她還有要緊事要做。

  「今日參與植樹的人多不多?現場的消息能不能封鎖住?」

  潘忠早已考慮過這個問題,是以毫不猶豫地答道:「北固山前峰的鐵瓮城乃是司空從前的治所,中峰、後峰也有不少將士們從前的操練之地。正因如此, 卑職此次植樹, 選的都是咱們從建康帶過來的部曲,還有劉堅那邊指派的可信之人。疑似鐵礦的石頭一出現,卑職便下令封鎖消息, 在場之人也均未離開, 保密應該不算太難。」

  郗歸點了點頭,沉吟著說道:「這些人既已知曉了鐵礦之事, 不如索性便將另編一隊,對外就說是派他們移防北固山,守衛北府軍舊地。你回頭找個機會,將西苑的人也移到此處,正好一併進行管理保護。你要仔細留意這些將士,若是發現其中有不服氣的、不聽從指揮的,立刻探明情況,細細報給我聽,然後再商議如何安置。」

  「是。」潘忠拱手答道,「女郎,這些人往後就一直駐紮在北固山中了嗎?」

  「不。」郗歸輕輕搖頭,呼出一口濁氣,「再等等,等我們足夠強大,可以萬無一失地護住這鐵礦時,它就不再是非得保守的秘密了。北秦派出的小股隊伍越來越多,這些將士若是不想在山中久待,只管用心磨鍊武藝。三年之內,他們一定能夠渡江作戰。」

  她盤算著接下來的計劃,胸有成竹地說道:「兩三年的時間,淮北流民的補充、以戰養戰的滋養,足夠幫我們建立起一支傲視江左的隊伍了。」

  潘忠聽了這話,打心眼裡覺得高興,忍不住再次咧嘴而笑。

  郗歸看到他這副模樣,也不由升起了幾分笑意:「勞你再跑一趟,去府衙將此事稟告伯父,請他務必找個絕對可靠的、能夠常駐山中的、於發掘採礦有經驗的先生,指導將士們開採鐵礦。」

  「是。」

  潘忠領命而去,郗歸則深吸一口氣,重新回到小屋之中,繼續給伴姊講解各色實驗器具的用法和要領。

  她雖盡力保持平靜,可卻實在壓抑不住心中的歡喜,以至於連伴姊都忍不住問女郎是不是有什麼好消息。

  鐵礦的發現似乎是一個極好的兆頭,自從這天開始,江北連連傳來捷報——北府軍自渡江作戰以來,一共換了三批人馬,竟然都是連戰連捷。

  消息傳到建康後,滿朝文武無不為之振奮。

  然而,朝臣們長舒一口氣的同時,難免也對高平郗氏與陳郡謝氏升起了更深的忌憚。

  郗歸人在京口,並不在意那些風言風語。

  身在建康的郗途和謝瑾,則無可避免地受到了不少人前人後的指點與譏諷。

  不過,不僅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謝瑾不在意這些,就連一向循規蹈矩的郗途,面對這樣的大好形勢,也激動得連連去祠堂上香。

  他滿心覺得高平郗氏終於恢復了幾分祖父尚在時的風采和榮光,絲毫不在意那些風言風語。

  琅琊王氏怎麼都沒想到,郗岑死後,高平郗氏竟然還有東山再起的一天。

  而那個昔日被他們無情休棄的可憐女子,據說竟是北府軍實際上的主人。

  郗珮正在咂摸著這則最新的傳言,冷不丁被小孫女突然而高亢的啼哭聲嚇了一跳,頓時感到無比地心煩。

  王貽之與慶陽公主一直吵鬧不休,以至於公主早產,生下一個瘦弱的女兒。

  孩子出生後,慶陽公主看都沒看一眼,便讓人送到了郗珮這裡。

  因為王貽之害得公主早產的緣故,郗珮心中理虧,便幫著照料了一段時間,想著過段時日再將孩子送回去。

  可令她沒有想到的是,慶陽公主甫一出月子,便跑去了位於吳郡的莊園療養身體,再沒回過建康一趟。

  這樁曠日持久的內宅紛擾,終於以慶陽公主的遠走落下了帷幕。

  即便如此,郗珮還是埋怨公主害自家丟了面子,覺得自己簡直無顏再與建康城中的世家夫人們見面。

  她無數次地後悔,覺得不該強迫王貽之與郗歸離婚。

  後悔的同時,又埋怨謝瑾隨意插手,毀人姻緣以全私心。

  她這樣想著,全然忘記了桓陽死後,自己是多麼地惶惶不安,生怕被郗岑連累,所以才連連催著王定之,借著王和之的舊情與王謝二家的姻親關係,求謝瑾出個主意。

  建康城中,不痛快的並非只有郗珮一人。

  太原王氏一次又一次地聽到北府軍的捷報,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加不甘心。

  他們覺得北秦並不像傳聞中那樣驍勇善戰,江北戰場也並沒有想像中的那樣危險,他們無端退讓,反倒平白讓謝氏和郗氏撿了個戰勝的便宜。

  後父王含實在咽不下被高平郗氏擠出京口的那口氣,索性趁著王平之病重不起之時,三番五次入宮與聖人商議,也想去江北戰場上分一杯羹。

  自從北府軍第五次傳來捷報,聖人便覺得哪裡都不痛快,深恨自己當初沒有忍著對郗氏女的厭惡,將之強行納入宮中。

  他滿心覺得,若是郗歸入宮為妃,那麼如今連戰連捷的北府軍,也會成為他的私兵。

  他沉浸在這樣的不甘之中,卻絲毫不記得,自己根本沒有可以養兵的錢財,也壓根沒有可以與謝瑾「搶妻」的膽量和資本。

  不甘和怨恨奪走了聖人的理智,他與王含合計了一番,很快便同意了王含出兵江北的請求。

  就這樣,太原王氏精挑細選,擇了一千名部曲渡江,經淮南郡北上,與苻秦騎兵交手。

  這批部曲雖然裝備精良,但卻並沒有見過真正的胡虜。

  渡江後的第一戰,他們以多迎少,卻仍然落了個兩敗俱傷、傷亡過半的下場。

  以至於第二次交手時,士氣大大受到影響,竟然幾乎全軍覆沒。

  經此二役,江左上下關於北府軍僥倖取勝的議論少了很多,但仍有不少人忌憚郗謝聯姻的局面之下,二氏一為中樞權臣,一掌江左半數兵權的事實。

  對於建康城中的這些議論,郗歸向來都選擇置之不理,只將他們當作流雲一般。

  秋去冬來,雲捲雲舒,到了太元三年春天的時候,北府軍雖有傷亡,卻因有淮北流民自願補充的緣故,人數不減反增,有三萬兩千人之眾。

  除此之外,那些先前並未留在徐州,而是在郗照死後散落於江左各地的北府舊部,其後人也紛紛前來投軍。

  甚至還有此前於江淮之間自行作戰的宿將舊卒慕名而來,帶著他們習戰有素的流民軍,想要加入北府軍的隊伍。

  對於這些人,郗歸統統來者不拒,只是要求所有人都要先在京口經過最少三月的紀律訓練和軍魂培訓,等到真正能夠融入北府、令行禁止之後,才能上陣殺敵。

  北府軍的戰無不勝已然成為了江北的神話,就連胡人都不得不忌憚。

  在這樣的光環之下,這些北府後人與宿將舊t卒自然不會明著反對郗歸的提議,是以通通到京口完成了戰前培訓。

  北府軍的這些光輝事跡,甚至遠遠傳到了三吳之地,成為當地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

  這一年的春天很是寒冷,仲春之月,仍是霜風陣陣。

  郗歸倚在薰爐一側,懷中抱著手爐,聽著三吳來的使者,一樁一樁地講述當地各類生意的情形。

  在被抽查了幾個問題之後,使者順利過關,轉而講起了當地百姓對北府軍的推崇。

  郗歸聽著這些,心中難免生起了幾分自豪。

  她示意使者喝口茶潤潤嗓子,而後狀似隨意地問道:「對了,王定之在會稽如何了?」

  這大半年來,謝蘊和郗如並非沒有書信寄回,只是兼聽則明、偏聽則暗,他們畢竟是王定之的親人,郗歸怕他們心中有所偏私,以至於言辭之間,有掩飾、誇大之處。

  所以三吳每次有使者過來時,她總要問問會稽的情況。

  「回稟女郎,王家大郎常常與會稽世族飲宴,還與那些信奉天師道的世家子弟一同參拜,關係似乎很是不錯。」

  郗歸蹙了蹙眉,繼續問道:「會稽百姓如何?」

  「去年冬天極為嚴寒,百姓們多有凍餒之困。咱們的商號按照您的囑咐,每月逢五之時,都組織義診送藥,一次都不曾落下。女郎有所不知,咱們每次義診之時,都有不少百姓拖著病體,走上幾十上百里的路前來求藥,實在是可憐得緊。」

  郗歸喝茶的動作頓了頓:「如此情狀,官府竟沒有動作嗎?」

  那使者不忍地搖了搖頭:「我聽當地的商戶說,三吳之地年年如此,他們都習慣了如今這副景象。無論如何,官府是決計不會出資賑饑的。」

  「如此艱難的生活,竟無人反抗嗎?」

  郗歸不太相信。

  物極必反是亘古不變的道理,更何況江東子弟素來悍勇,江左往日叛亂,大多都與三吳有關,他們怎麼可能平白忍受壓迫,卻不奮起反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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