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軟羊

  蒸軟羊

  第二日, 一屢日光射穿薄霧，小心翼翼地將淺藍色的天幕鍍成金色，此時連空氣都是清冷而甜蜜的。

  沈昭昭已經醒了, 頭還隱隱作痛，她睜著眼睛，盯著頭頂的繡著折枝梅花紋樣的錦繡床幔，一時久久不動。

  腦海中還殘存著昨日混沌的記憶，隨著時間推移漸漸越來越清晰。而後她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最後哀嚎一聲, 「噗通」一聲滾進床帳裡面去了。

  不是說酒醒後的記憶會模模糊糊甚至完全不記得的麼？為什麼她怎麼連昨晚的細節都能記起來啊？

  她被他抱著時能感受到他逐漸升高的體溫, 靠在他肩上時能聽到他近在耳邊紊亂的喘息聲, 情動時跟他平時清清冷冷的氣質判若兩人, 倒像個明目張胆的侵略者......

  不不不，不能再回想了!

  沈昭昭將整個人都埋入被窩裡，腦子感覺被炸過一般轟轟的。

  

  尷尬過後，她努力安慰自己, 就一個吻而已，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自己不就是酒後失態麼？擱現代那是很稀鬆平常的。

  對，很平常的。

  就這樣在覺得丟臉和安慰自己沒什麼的情緒里反覆橫跳了多久，恰在此時，門口傳來一道甜軟的聲音：

  「沈娘子？你醒了麼？」

  沈昭昭從被窩裡擡頭, 起身撩起了帳幔, 隨即應了聲。

  兩個梳著雙髻的小丫頭進了門來, 又進了內屋後, 見沈昭昭已經坐起身了，便上前跟她行禮。

  「沈娘子, 奴婢們是進如跟進意，是大人派過來伺候娘子的。」進如含笑道。

  沈昭昭看了眼她們，叫進如的丫頭身量比邊上的進意要高出一個頭，瘦瘦高高的，長相清秀。

  她說完話就立馬低下頭不看自己了，一幅畢恭畢敬的樣子。

  邊上的進意圓頭圓腦，臉上的嬰兒肥肉嘟嘟的，此時正時不時地擡頭瞧上沈昭昭一眼，被進如用肘尖杵了杵又立馬低下頭了。

  她實在是好奇得緊，聽說是自家大人昨夜夜半時分親自將人帶回來的，這事擱城裡其他紈絝身上倒也沒什麼。

  可是自家大人那是天上月，山間雪，芝蘭玉樹的人物，城裡多少豪門貴女私下裡夢寐以求追捧的對象，不僅是相貌出眾，更是出身淮陽林氏一族，年紀輕輕就是朝廷三品大員，前途一片大好。

  甚至那尋陽公主之前幾次三番登門，大人都是對她冷冷淡淡的，當時尋陽公主還鬧了很大的不愉快呢。

  這女子到底是何方神聖，竟讓大人這般破例？為了瞧瞧真人，這不她一大早就過來伺候了。

  站邊t上的進如雖然一直低著頭安靜規矩地很，但心思也活泛得很，看這沈娘子的相貌，很標準的瓜子臉，肌膚白皙，一雙杏眼如含著一潭秋水，瀲灩水光顧盼生輝。

  確實是個極標緻的美人。

  但聽他們說，這沈娘子是個廚娘，在城裡經營著一家食肆，原來竟是個商女？

  這身份和自家大人簡直是相去甚遠，

  要知道大人日後的婚配自然也是擇一大姓或者臨安內有權有勢的人家，這沈娘子日後能成為大人的侍妾也算是不錯了。

  進如心裡既帶著點羨慕又有些輕蔑，但面上卻未展露分毫，淺笑道：「沈娘子既醒了，可要現在就洗漱？」

  沈昭昭當然不知道剛見面，面前這兩人就已經從對自己的好奇轉換到幫自己日後的身份後路都給想好了。

  她點點頭，站起身穿著白色中衣站在屋中，低頭看了下，有點不好意思問道：「那個......請問下......我自己的衣服呢？」

  進如聞言開口道：「娘子昨日睡前的衣服昨日是奴婢幫著換下的，聞著味道大得很，就讓下人們拿去洗掉了，這是為娘子準備的新衣服。」

  味道大？應該是酒味吧......沈昭昭又覺得臉熱得很了。

  洗漱完換好衣服後，沈昭昭跟著兩位婢女來到了林府的正廳，林淮書已經坐那兒等了。

  「來了？坐。」林淮書一見到來人，眼底波光流轉，隨即綻放一抹清淺的笑，指了指自己邊上的椅子。

  他今日看著清風拂面，眼看著精神跟心情都好得很。

  沈昭昭在來的路上都在做心裡建設，見他這樣，自己自然也不能太緊張了，一幅發生了什麼大事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她也就按下內心的心煩意亂，在他邊上默默坐下了。

  他目光她身上流連了一會兒，笑著說：

  「一直都是你給我做吃的，我好像還從未問過你喜歡吃什麼，就讓府里的廚子做了幾道北地的代表吃食，另外本地的也各做了幾樣，你嘗嘗。」

  沈昭昭見桌上什麼餃子、豆腐腦兒、豆兒糕、油條、糖糕麻團、陽春麵、鴨花湯餅，茶湯粥品、飯後甜點......幾乎擺滿了一桌。

  自己好像只跟他說過一次自己是北邊過來的，沒想他倒記住了。

  在餐盤的一角，還有有道蒸軟羊、肥雞燉白菜......誰家一大早吃這麼多肉食啊？

  不過沈昭昭昨晚喝了酒，現下肚裡空空，又餓又渴，道了聲謝就開始埋頭吃起來。

  剛剛還說早上吃肉食膩味呢，一道蒸軟羊配著碗白米粥吃得很是歡快。

  羊肉並沒有經過多少道製作工序，蒸熟後切片再拿生薑絲、紅蔥絲、花椒粒、辣椒絲，干香菜醃製，再撒少許鹽調味。

  夾一筷子羊肉入口，羊肉還保留著食材本身的味道，北地的羊肉咬著鬆軟鮮嫩，口感豐腴，既有原汁原味的清香又有調料醃製的芳香，既不淺薄，也不單調，若有似無地勾引著你的味覺。

  配著原本軟糯噴香的白米粥剛剛好，一碗粥下去加上幾筷子羊肉瞬間飽腹的滿足感油然而生。

  林淮書見她一直低著頭吃飯，沒一會兒碗裡就空了，看來是真餓了。

  他輕笑出聲，又給她夾了個芋泥酥作飯後甜點，「多吃點。」

  邊上隨伺的進如低著頭微微撇嘴，心中暗道：這沈娘子到底不是大戶人家出來的，這共食的時候哪裡有客人悶著頭一語不發狂吃進食的，真是沒有規矩！

  一時覺得她就算做大人的侍妾也是不夠格的。

  一餐用畢之後，下人們撤走了餐盤又端來了漱口的茶水和巾帕。

  林淮書讓這些人都下去，這時正廳內只剩他跟沈昭昭，一幅有話要跟她說的樣子。

  沈昭昭雖然不知道他要跟自己說什麼，但畢竟因為自己酒後一時衝動導致現在事與願違，一時內心忐忑煩亂得很。

  「昭昭......」林淮書剛出了聲就被沈昭昭給打斷了。

  她語調輕快，「昨天的事......你完全不用放在心上，這在我們老家是很稀鬆平常的事情，關係好一點的人都會這樣哈哈哈哈......」

  她邊說還邊呵呵地乾笑著，試圖讓自己說的話更具真實性。

  林淮書聞言淡淡一怔，「是麼？」

  又微微挑眉，面色沉靜道：「我倒不知這大周哪裡的地界民風竟如此開放，倒是讓我開眼了。」

  「就......北地的那些小地方，信息閉塞自由隨性得很，我們平日裡打招呼都是會有身體接觸的，所以林大人你真的不必介懷。」

  沈昭昭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杏眼，此時說話的時候一眨不眨地一直和林淮書對視著，一幅我很認真，我絕對沒說謊，我一點兒也不心虛，你一定要相信我的樣子。

  林淮書眯著眼瞧她，突然擡手握住沈昭昭坐著的椅子的椅背，將沈昭昭一同給拉了過來，兩人位置本就相鄰，中間隔了些距離，被林淮書這麼故意一拉，兩人手臂碰手臂是一點縫隙也沒有了。

  他勾著唇角語調閒散，意味深長道：「是麼？既然昭昭都說了身體接觸也不過如此，那這樣呢？」

  話音剛落就俯身摟過她的脖頸，作勢要低頭壓下來要親她。

  沈昭昭先是被椅子突然地震動給唬了一跳，又被林淮書的動作給驚呆了，立時偏過頭去，失聲驚叫道:

  「大人！」

  林淮書聽她喊他名字時便停下動作了，靠在沈昭昭的肩上搖頭悶笑。

  「之前我問你要答案，現在我已經知道了。」

  「你慣會表里不如一的，所以我不信你說了什麼，我只看你做了什麼，雖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麼顧慮。」

  「無妨，你總會跟我說的。」

  林淮書直起身子，輕聲說著話，語氣格外堅定。

  沈昭昭轉過頭來看著他，一雙眸子透亮清澈，透著毫不掩飾的情愫，此時裡面只映著她一個人的身影，饒是心如磐石之人，見了也會忍不住心動。

  「昭昭，我問你，那日我命懸一線，你見了真的一點都不擔心麼？如果那時我真的死了，你會傷心麼？」

  「我......」沈昭昭喃喃開口。

  林淮書等了會兒也沒等到他要的答案，嘆道：「罷了，有些話你總會跟我說的，我知道你的心就好。」

  回去的路上，沈昭昭坐在馬車裡，面色沉靜，不知在想些什麼，剛剛她真的有種衝動，就要把一切都跟他說了。

  她低著頭將自己的臉埋在兩手之間，一時懊喪得很，但她總是害怕，他會怎麼看待自己呢？會覺得自己是異類嗎？

  車輪滾滾向前，在青石板上留下車轍的印記，她搖搖頭，她也不知道，她也不想賭。

  剛到食肆門口，沈昭昭下車還沒踏進門，三娘就迎了出來，「昭昭你回來的正好，辛娘子已經在裡面坐了一會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