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2024-09-14 15:28:40
作者: 蠍子蘭
第84章
李在德和鹿鳴大眼瞪大眼,安靜片刻,四周都是壓抑的呻吟。一間非常大的庫房,教官隊特意清出來,擺放病床,站在中間向哪個方向看,都是雪白透膿血的裹簾。整間房間都白的,小鹿大夫都穿著白色,春天裡冰天雪地,寒涼透骨。呻吟突然放大,變成哀嚎,鹿鳴立刻小跑過去,李在德下意識跟過去,許珩正好進來,鹿鳴喊他:「過來幫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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裹簾裹著的勉強是個人形,李在德腿一軟,許珩路過他,衝過去幫鹿鳴壓著傷員。傷員痛得失控,越掙扎越糟。疼痛的極限摧垮意志,人已經不是人。不管傷員曾經的嗓音是如何,動聽還是難聽,被疼痛折磨的嘶號全都一樣,全都一樣,和李在德當時在大連衛官驛聽到的一模一樣,悽厲如鬼哭。
許珩低聲罵一句:「操!」
疼到極限,肌肉脫離神智的掌控,開始痙攣。肌肉一痙攣,就把斷肢傷口越撕越大。李在德眼前發花,他的胃跟著痙攣。他其實還沒好全,只是想來看葡萄牙教官隊的三輪射擊,撞上火器營拉練。
悽厲的哀嚎勾起其他人悲慘的呻吟,李在德站在巨浪漩渦中間,瞬間就要沉沒。鹿鳴推他一下:「你先出去。」
李在德喃喃:「沒有鎮痛的法子麼……」
小鹿大夫和許珩對視一眼,沒回答。
李在德走出庫房,站在走廊,看院中晾著洗好的白色裹簾,飄飄飛飛。他的胃在燒,順著牆根坐下。
也不知過了多久,小鹿大夫也出來。身上濺著污血,滿臉汗。小鹿大夫脫了白袍摘了口罩,低頭看李在德,笑一聲:「你怕什麼。」
李在德白著臉站起來:「沒有什麼有效鎮痛的法子麼?」
小鹿大夫嘆氣:「有。烏香。」
李在德不解,小鹿大夫解釋:「就是阿芙蓉,鴉片。比黃金貴先不說,也只能緩解一時,舒服一陣,痛苦一輩子。」小鹿大夫停一停,「你不是造火器的,火器多大殺傷力,你沒數麼。」
李在德倒是挺平靜:「我知道,所以我必須更加努力鑽研火器。」
小鹿大夫用大眼睛盯住李在德,他們身旁就是庫房門,門內傳出一陣一陣哀嚎。小鹿大夫聲音很輕,仿佛怕打擾了那哀嚎:「更能殺傷的嗎?」
李在德握拳:「僅僅是山東內亂,便如此慘烈。孔有德軍隊火器裝配比例根本不高,殺傷卻多是因為火器,可見火器多驚人。倘若有一天,泰西軍隊,葡萄牙教官隊亂了呢。」
小鹿大夫抿著嘴,看了他很久:「我討厭火器,因為我面對的就是眼下這些被火器轟殘的傷員。救回來,也不知道以後能幹什麼。可我必須救,我不能讓他們死在我面前。今天又走一個。我挺替他慶幸的,不用受罪了,殘肢里都是火藥屑撿都撿不乾淨。我送他走的時候心想,火器這種東西誰做的,當時是怎麼想的。火器越做越肆無忌憚,也許是好事,也許不是,誰知道呢。」
李在德堅定:「大夫救生,火器護生。」
小鹿大夫笑了:「老天保佑咱們都不會挨火器那一下吧。」
火器營出門拉練,遠遠路過港口,新進港的巨船停在深水區,羅林眯著眼觀察半天:「不是當時劫西班牙貨船又送我們過舟山的船。這好像根本就不是十八芝的多桅船……」
弗拉維爾蹙眉:「大晏海軍的官船。不是曾芝龍的船。」
羅林不解:「啊?曾芝龍不是自己有船?」
弗拉維爾臉色很差:「曾芝龍死不了了。大晏沒想殺他。」
羅林琢磨不明白大晏,只能聽弗拉維爾說什麼就是什麼。他很失望:「我以為政府都很討厭海盜?」
弗拉維爾冷笑:「不列顛不是就不討厭麼。」
羅林神來一句:「海盜像是巨龍屁股上的虱子,也許對於龍來說不算什麼,也許因為龍……爪子短,撓不到。」
雷歐心事重重,從頭到尾沒說話。弗拉維爾看他一眼:「加快進程吧,晚上天黑之前要回營。」
雷歐回神:「今天出來之前我接到大晏官方的命令,我實在懶得讀漢字,放你桌子上了。」
弗拉維爾生氣:「心不在焉,走之前你怎麼沒告訴我?」
雷歐沉默。
郊區火器營練習射靶,弗拉維爾站在高處用望遠鏡看著,底下有人記錄成績。雷歐在他身邊,弗拉維爾舉著望遠鏡:「就咱們兩個,你有話說。」
雷歐吸一口氣:「弗拉維爾,你有喜歡的姑娘麼。」
弗拉維爾忙著關心成績,漫不經心:「什麼?問這個幹什麼?」
「我突然想起來,咱們在海上漂著,聚一起講黃色笑話你從來不摻和。」
「這除了能說明我沒你下流還能說明什麼?」
「咱們從小一起長大,你好像也沒特別提過哪個姑娘。」
弗拉維爾身體一僵。
「弗拉維爾,那是大罪。你知道的。」
弗拉維爾放下望遠鏡,轉臉瞪著雷歐。這個自小一起長大的好兄弟,他其實什麼都知道。
「弗拉維爾,要不咱們回去吧。」雷歐聲音哆嗦,「離開大晏,離開罪惡。」
「大晏為什麼罪惡。」弗拉維爾繼續用望遠鏡,雷歐伸手抓住弗拉維爾的望遠鏡,往下一扯:「弗拉維爾,你回國吧。」
弗拉維爾徹底怒了:「你今天怎麼回事!」
雷歐抓狂:「我知道你為什麼喜歡大晏!我知道!這裡就是索多瑪!」
弗拉維爾揪住雷歐領子,壓低嗓音:「你講清楚點,沒關係,就咱們兩個,你想說什麼?」
雷歐咬牙切齒:「大晏是挺好的,開滿繁花的索多瑪,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等著神的硫磺和天火。」
弗拉維爾一拳把雷歐捶出去:「你瘋了你!」
雷歐一蹭嘴角,還一拳,揍得弗拉維爾向後一退:「你研究大晏那麼厲害,現在講講他們的信仰?你和他們越來越一樣了弗拉維爾,你自己根本不知道,你在迷失信仰墮入罪惡!」
弗拉維爾臉上的肌肉輕微顫動,他前段時間傷那麼重雷歐沒法真的揍他,只是低聲重複:「這是大罪,弗拉維爾,必定會遭到懲罰,下地獄或者是……被閹割,上火刑架。」
弗拉維爾爬起來去拿望遠鏡,雷歐坐在地上抱著頭:「咱們倆一起離開家鄉,不如現在就一起回去吧。」
弗拉維爾臉色泛白,使勁攥攥拳,把輕微的顫抖壓下去,平靜地重新觀察山坡下面的射擊成績:「大晏挺好的。」
雷歐低聲笑:「是挺好的……二十八年前他們在鮮花廣場燒死個胡言亂語的瘋子,那瘋子說地球繞著太陽飛。我到大晏才知道他們關於星辰夜空的學說竟然起碼就有六個分支……」
弗拉維爾整理制服和帽子,低頭看雷歐。雷歐擡頭看他,眼睛發紅:「弗拉維爾,你千萬別犯蠢,千萬別。你不是中華人,你終歸要回國的,你要想明白……」
弗拉維爾伸手:「起來吧。」
雷歐握住他的手,站起來:「不知道還有誰看出來了,應該就我。」雷歐長長嘆息,「你的眼神,壓根藏不住。」
弗拉維爾默默繼續觀察成績,站得筆直,面無表情。土坡下面的射擊聲一直沒斷,一銃一銃,全打向他。
火器營都不在,管事的不能擅自開庫房,李在德沒有看到火器。倒也不著急,他本來就是想一個人先隨便轉轉,巡檢隊其他人都在港口——等著看曾芝龍呢。
巡檢隊裡有廣東人和福建人,閒時講大名鼎鼎十八芝講得眉飛色舞。曾芝龍橫空出世,吞了海面上大小綹子,組建十八芝,在南海橫著走,哪國船艦都不敢惹他。長得異常好,上位經歷傳奇,所以海面上桃色故事滿天飛。他本人不在乎,也的確男女不忌。一幫書呆子被海面那波濤洶湧的蠻荒氣概驚得欲罷不能,催著小廣東接著往下講。小廣東說書說出回目,官話鍛鍊得越發流利。說到曾芝龍一刀宰了西班牙水師小頭目,搶了軍資。
一個巡檢隊的嘎嘎笑:「估計是嫌那個小頭目忒丑,長得悅目一點說不定就不殺了。」
另一個也笑:「招不在俗,好用就行。男女都是人,可見『美人計』包括美女和美男。」
大家只是坐船從大連渡到萊州,嚴格來說都不算「出海」,仍被無垠大海震撼。難以想像真的在南海率領艦隊劈波斬浪,得是何等豪情。
「以前聽說書都是萬軍之中七進七出,沒聽過穿風過浪的海戰。咱們大晏還是不太關注海面啊。」
「說書的也是坐家裡拾人牙慧,你讓他們上哪兒知道海面上的事兒去。」
這天驚聞曾芝龍竟然到達萊州,一幫書呆子都癲狂了,一定要見曾芝龍,得看看海盜之王到底長個什麼樣。可惜只有巴巴一艘福建水師官船,進港之後,沒人下來。
「說不定長得其實也挺丑,為了維護形象乾脆就不見人了。」小廣東最失望,憤憤道。
李在德拎著幾服藥進萊州官驛,小廣東氣得在床上撲騰,撲騰完了看見李在德:「咦,你怎麼拎著藥?」
李在德晃晃一串紙包:「小鹿大夫給開了點調理腸胃的藥。看見曾芝龍了?」
小廣東又想在床上撲騰泄憤:「冇啊!一定很醜!」
倒是沒想到罵曾芝龍最狠的就是平時講他最多的小廣東。李在德揉揉他腦袋:「與地圖畫好沒,回京交不了差,可是大罪。」
小廣東撅嘴哼一聲:「這個自然,不會耽誤正事。」他到底是個聰慧孩子,看李在德臉色,小心翼翼:「李巡檢,你怎麼了啊?還是不舒服嗎?」
李在德微微一笑:「今天有人問我,造火器做什麼。」
小廣東想都沒想:「給軍隊呀!軍隊有火器才有戰鬥力,對付外族!」
李在德眼神微微一顫:「可是,也有可能是用來打自己人。好比山東內亂,是不是咱們的罪過?」
小廣東語塞,打自己人,怎麼辦?
李在德揉揉他腦袋,惆悵:「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