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2024-09-14 15:28:39 作者: 蠍子蘭

  第83章

  皇帝陛下用了小點心,心滿意足擼著塗塗乘坐御輦回宮。下午要進大本堂,學業不可耽誤。臨走前叮囑他六叔:「小馬駒要照顧好,也要照顧好它娘。」

  魯王點頭:「放心吧陛下。」

  

  小東西像模像樣地對攝政王委以重任,攝政王目送御輦離去,心裡忽然想起王修說過的話。王修無意間說過幾句,三歲看老,陛下克勤克儉孜孜讀書都是有好兆頭的,就是心眼……不那麼大。攝政王笑一聲,皇帝陛下還小呢,不著急。

  皇帝前腳走宗政鳶後腳回王府,一頭扎進門。李奉恕看邸報,眼睛都沒擡,敲一敲身前圓桌上的大海碗,裡面涼著白開水。宗政將軍捧起大海碗一頓狂灌,李奉恕道:「等會兒吃晚飯了。」

  宗政鳶看一圈兒沒看到王修,只好對李奉恕道:「殿下,既然工部巡檢隊已經到了萊州,不如讓他們把萊州登州的火器幫我看看?只看這兩個地方,用不了多久。」

  李奉恕嗯一聲。

  宗政鳶想溜,李奉恕從邸報上方看他:「不要去找白侍郎了,鹿太醫和汪太醫來了。」

  宗政鳶撓撓後腦勺:「我那什麼……我也沒想找他。兩位太醫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心思鬱結積憂成疾,加上嚴重內傷,以後能不能上馬征戰都是個問題。宗政鳶表情憤怒,活把白敬毀了的人會不會心裡愧疚,大概不會,估計還會得意。李奉恕看他的表情完完整整把自己的心思透出來,咳嗽一聲。宗政鳶一抹臉,覺得李奉恕好賴是個攝政王,在他面前還是不能太放肆。

  「殿下,白伯雅以前那什麼,就通那什麼的罪名,您打算怎麼辦?」

  攝政王瞥一眼支支吾吾的宗政將軍,聲音平淡:「不問。」

  宗政鳶兩肩下沉,也說不上是失望還是慶幸。不問是最好結果,難道還能替伯雅翻案。只是伯雅再回朝堂,能去哪兒?

  「我去拾掇拾掇。」

  今天氣溫頗高,宗政鳶害怕自己跑一天身上有味兒,立刻去準備沐浴。李奉恕沒見他這麼講究過,一揚眉毛,又放下。

  錦衣衛的人又送來信件。萊州新來的葡萄牙文信,直接送給陳春耘譯完,再送來王都事過目。李奉恕揮退錦衣衛,拈著那幾張紙走回臥房。王修還睡著,呼吸清淺平穩。李奉恕一看他的睡顏,覺得時間也慢了。

  王修迷迷糊糊仿佛在做夢。不真切,就看到紫禁城金碧輝煌的琉璃檐頂上蹲著一隻巨獸,白色,像虎又不是虎。懶洋洋的曬太陽,陽光鍍威嚴地鍍一層金。巨獸壓著紫禁城,又像在保護紫禁城。那漆黑的巨大眼睛微微一動,看到王修,緩緩站起,宮牆上的石塊瓦片嘩啦嘩啦往下掉。王修想跑,動不了,巨獸呼嘯著沖他一撲,王修嚇醒了。

  一睜眼,還是那對深沉如淵的眼睛,漾著夕陽一層碎金。

  「醒了?渴不渴?」

  王修伸出手指輕輕點李奉恕的眼角。相學上,眼睛黑白分明,眼神深沉恢弘,掌握生殺大權。李奉恕有點慚愧,他又沒收住勁,這一頓折騰。王修微微眯眼,李奉恕背後的窗欞透過夕照,絨絨的一層金光籠在李奉恕身上——就是那隻紫禁城琉璃頂上的巨獸。

  王修剛醒,眼神睡意朦朧地渙散。這時候也是可愛的,迷迷糊糊,柔軟一團,只是時間比較短。李奉恕觀賞一會兒,王修眼神逐漸銳利,他心裡連道可惜:「錦衣衛送萊州的譯信了。」

  王修徹底清醒,接過信紙,掀過葡萄牙文,直接看陳春耘的字跡:

  博尼法西奧對朝廷宣召曾芝龍表示擔心,弗拉維爾回有可能是誘殺匪首,他最近正在《資治通鑑》,給博尼法西奧講誘殺爾朱榮的故事。

  王修笑一聲:「這個番佬真心不簡單,居然能研究到如此深的地步。」

  李奉恕道:「你看弗拉維爾這個人如何?」

  王修十分欣賞:「心向故土之人,堪用。這個弗拉維爾鑽研大晏,全是為了葡萄牙,只可惜到底是個番佬,琢磨不透徹的。」

  晏人自己都未必能琢磨明白大晏,為難這些番佬了。

  李奉恕似笑非笑:「還誘殺。」

  王修跟著笑:「他們倒是希望朝廷把這些海盜處理掉,他們在南海可就暢行無阻了。」他停頓一下,「曾芝龍這個人,你要用。」

  李奉恕用手指蹭他面頰,漫不經心:「哦?」

  王修急切:「我和陳春耘談了談,我覺得……曾芝龍可能是知道小花什麼出身,於是也動心思了。南海現在是在是鞭長莫及,有個穩定的心向大晏的力量,總比沒有好。難道任由那幫番佬的貨船進進出出?」

  王修下意識認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他其實很不喜歡這些番鬼,只是高看兩眼弗拉維爾,在大晏混得不錯,汲汲鑽營都是為了故土。這種人不是真心效忠大晏,但也可用。

  李奉恕的難處王修也知道。沒錢,真的沒錢。小花命好,有一個親王肯掏空王府給他養軍隊,京營掛著京畿,大晏其餘軍隊一點不容樂觀,周烈為了西北軍餉在御前磕頭磕得滿臉血,李奉恕怎麼可能會忘掉。陸相晟正在右玉種地,耕戰耕戰,都是逼得。陸軍尚且如此,更燒錢的水師,可能也就大連衛的能看。

  王修閉上眼蹭蹭李奉恕的右手。纏繞著雷霆與荊棘的右手,驚悸地醜陋,震撼地美,應該握著王權,執掌天下。

  王修又想到李在德,把李奉恕右手炸傷的年輕人:「李在德到萊州好像生病趴了,奏請在萊州休養幾天。我知道你喜歡他,所以批了。」

  李奉恕用鼻音笑一聲:「敢直接說我李奉恕是罪人,是好膽量。正好宗政說想要工部巡檢隊順便看看登萊的火器,讓李在德不必著急。」

  王修應下。李奉恕起身端來一隻茶盞,裡面卻是白水。王修講究,堅決不用碗喝水。他眼裡有笑意:「喊得太厲害,潤潤喉。這時候了,別喝茶了。」

  王修頸部通紅一片,臉上紋絲不動,十分豪氣地把白水喝了。

  李奉恕壓低嗓音:「但是真的很好聽。」

  王修含著半口水,瞪著李奉恕,猶豫要不要吐他臉上。

  李在德真的在萊州趴了。本來暈船吐無可吐,陳僉事死活勸酒,空腹喝了不少酒,回去就不行了。皇族倒在萊州,萊州醫學典科許老先生大半夜親自出診,方子送回許府,許夫人率領內眷照方撿藥材。長子許珩離家出走,次子許玿頂上,把精心挑好的頂級品質藥材送去萊州府衙,不假人手立刻就煎。陪酒的弗拉維爾回教官營也不行了,正好許珩在,幫著小鹿大夫收拾,兩下齊齊鬧一宿。

  宗政長官的命令從北京下達回山東,不咸不淡提了幾句教官營。既然傷兵都進了教官營,不便都轟出去,也不好讓教官營貼錢,撥了一筆錢,還命令萊州醫學會襄助小鹿大夫。小鹿大夫的日子頓時好過很多,有錢還有人,弗拉維爾挺過那一頓酒,傷口好轉,被小鹿大夫拎著耳朵發誓堅決不再喝一口酒。

  許珩看著板正,其實消息四通八達的。大夫坐診,什麼人沒見過。小鹿大夫跟他呆了幾天,萊州的光輝歷史就知道的五六分了。最讓小鹿大夫震驚的是,宗政長官在山東杏林有面子並不全是因為他位高權重,還因為宗政將軍的祖父。

  宗政將軍祖父姓秦,是山東的杏林聖手,外號秦二先生,意思是扁鵲秦越人老大,他就是老二,尤其擅長外科,民間很有流傳他當年做手術開膛剖腹驚心動魄的故事。秦二先生被女馬匪搶進山寨里,是段姻緣傳奇,現在還有戲劇呢。秦二先生救治過不少達官貴人,面子大。他攛掇女馬匪接受招安,又保護馬匪們被招安後沒被官府找藉口滅了。而且十分教子有方,獨子就是宗政將軍的父親,戰功赫赫,為國捐軀。孫子宗政將軍也從戎,比他父親更出息。只是可惜秦二先生的醫術,一點也沒傳下來。

  小鹿大夫十分仰慕:「秦二先生真是大丈夫。」

  還在先帝孝中,各地不能唱戲,要不然真得去看看女馬匪搶壓寨先生的歡喜姻緣。

  氣溫一天高過一天,教官營要在入夏之前領著火器營出門拉練,問小鹿大夫要不要留幾個人在營地幫忙。小鹿大夫心裡過意不去,實在是給教官營找了太大的麻煩:「不用不用,有些傷淺的傷兵已經可以動,我訓練他們幫忙,擦洗換裹簾,他們來就可以了。」

  拉練弗拉維爾是一定要跟著,小鹿大夫又要拎他耳朵,他立刻道:「我一定注意,不……不作死。」

  小鹿大夫想笑又忍回去:「你作死也沒事,有我呢。只不過你自己受苦遭罪。」

  弗拉維爾剛想笑著回嘴,一轉臉看見雷歐。雷歐欲言又止,到底什麼都沒說:「出發了。」

  弗拉維爾不太自然:「那小鹿大夫看家吧。」

  雷歐看弗拉維爾,又看小鹿大夫,沒吭聲。弗拉維爾走出房間,皺眉看雷歐:「你怎麼了。」

  雷歐一晃神:「哦沒什麼,聽說曾芝龍進港了。」

  港口放炮,提醒巨型船艦進港,傳聞是曾芝龍的船,大家都涌去看熱鬧。小鹿大夫忙著換藥,參照那幅解剖圖研究傷員的傷口,一點不在乎。房門口有個人影,小鹿大夫以為是許珩,隨口道:「你進來,幫我給他翻個身。」

  那年輕人默默進來,幫助小鹿大夫給傷員翻身。小鹿大夫一看,不認識,只是傷員翻身到一半,只能小心翼翼繼續下去。翻過身,小鹿大夫擦擦汗:「您是哪位?」

  年輕人盯著傷員斷肢看,似乎是嚇到了。小鹿大夫輕嘆:「被火器炸的。這還算好的。您是?」

  年輕人輕聲道:「造火器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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