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2024-09-14 15:28:28 作者: 蠍子蘭

  第74章

  李在德看見旭陽嘴巴張張合合,聽不見聲音了。

  旭陽沉默對著李在德發直的眼神。好一會兒李在德聲音發飄:「我想去大連衛,不讓我去。我想留下,現在讓我立刻去大連衛?」

  旭陽無法:「是。」

  李在德突然蹲下,眼睛盯在胳膊上。旭陽蹲在他旁邊,看他傷痕累累的手指。有些小傷不夠深,也就不包紮了。外面一層皮劃開,露出紅色的肉,但是沒有血。

  旭陽擡起手,懸在李在德背上,良久,終於是落下。輕輕拍一拍,無言以對。他一隻眼睛瞄到門縫裡瘍醫把鄔雙樨背上的線拆開清膿之後,取出三把刀放在火上燒得赤紅。旭陽一驚,看鄔雙樨,鄔雙樨依舊趴著,臉偏向門外,勉強點頭。醫生在鄔雙樨嘴裡塞了根軟木,旭陽猛地伸出雙手捂住李在德耳朵,強行把李在德往自己懷裡一壓,屋裡瘍醫燒得烙鐵一樣的刀一割一割地切傷口生出的肉芽,茲拉茲拉的聲音聽得旭陽背後發麻。一把刀涼了,醫生就往水盆里一扔,換另一把正在火上備著的。水盆里蒸騰的水霧一股烤糊的肉的味道,旭陽太陽穴突突跳。

  鄔雙樨乾脆吐了軟木,對旭陽比個口型:「謝謝。」

  

  李在德決定不走。他忙進忙出照顧鄔雙樨,擦洗傷口流出的膿血,換衣服,換床單。鄔雙樨沒有貼身衣物,勉強穿李在德的。鄔雙樨眼睛跟著李在德轉,李在德繃著嘴不吭聲。最後實在忍不住,用帶笑的氣音叫:「傻狍子。」

  李在德立刻蹲在床邊看他:「渴不渴?剛才流了好多汗,醫生交代多喝水。」

  鄔雙樨想擡手摸李在德的臉,擡不起來。李在德拿起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打定主意如果鄔雙樨讓自己去大連衛,立刻站起走人。

  「我第一次見你,我還記得呢。你在牢里,一點也不在乎,神神叨叨畫你那個圖,還想伸手去抓攝政王……」

  李在德微微臉紅:「我爹也經常說我冒傻氣兒。」

  鄔雙樨趴著,實在是難受,憋得氣上不來,又別無他法。他笑兩聲,就開始喘。李在德著急:「別說了,以後日子長著呢,你先睡一會兒?」

  「你……你別走,我就是覺得虧,咱倆初遇,你壓根沒看見我是吧……」

  李在德用手指摳摳自己的臉:「這不是,眼神不濟麼。」

  鄔雙樨閉一閉眼,緩過勁兒來:「不是,這叫心外無物。心就是道,道就是天。我以前聽到這個說法一定嗤之以鼻,直到遇見你……你的心很大,你心裡有自己的宇宙,就是那些奇怪的數字符號……」

  李在德愣愣地看鄔雙樨。

  「那一定是最瑰麗的宇宙,我想看到,也想讓其他人都看到。你說得對,我們讀史,讀千百年前的人。千百年後的人,讀我們。也許他們能看到一個『李在德』,是個震古爍今彪炳史冊的大家,為世人瞻仰呢……」

  李在德眼睛一紅:「拐著彎兒轟我走吧?」

  鄔雙樨終於壓不住笑意,身體一震,又疼得嘶一聲。李在德就是這個純直的心性,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上手就要薅攝政王的領子。不是這個性子,也不能軸到一己之力參透泰西火銃,自己磨著鐵匠鋪造個仿品出來。一往無前,心無雜念,鄔雙樨做不到,所以……格外迷戀。

  「火銃也不是一天兩天造的,不缺我照顧你這段時間。」

  鄔雙樨嘆氣:「我是說……不要違抗軍令,傻狍子,也別忤逆攝政王。認認真真做你該做的事情,完成你的成就,明白嗎?」

  李在德垂頭不語。

  鄔雙樨苦笑,傻狍子真的不懂。攝政王是最典型的李家人,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一旦被厭棄翻身是難了。鄔雙樨如今拼得一無所有,親率部隊折在登州港七八成,沒有戰功。當時若死了倒也好,可怕的是到現在也沒人問他孔有德怎麼回事。奮力拼殺只換回來一個……倒鉤箭頭。鄔雙樨若是能仿生大笑,一定要好好地嘲笑自己。

  李在德看鄔雙樨眼睛發紅,心裡發慌:「又疼啊?」

  鄔雙樨微笑:「沒有。」

  陽督師特別關照李在德一個食盒。邊關清苦,最珍貴的僅僅是一枚雞蛋。李在德連忙把雞蛋塞給鄔雙樨,鄔雙樨握著這枚溫熱的雞蛋,心裡酸痛。

  若是他想要的,只是這枚雞蛋,該多好。

  旭陽站在房間外面靜靜聽著。一隻手食指轉著帽子。

  「傻狍子,聽我的話,回北京去。我不想讓你一直看著我這副死樣子。回北京去吧,好不好?」

  李在德生氣:「這有什麼?這到底有什麼?」

  鄔雙樨長長地,長長地一嘆:「傻狍子,你留著這裡這樣看著我,搞得我噁心我自己……」

  李在德愣住。鄔雙樨趴著,狼狽地對他笑:「你回北京,好好地做你那些火器,我在遼東恢復。你相信我,我也相信你,對不對?」

  故事裡的少年將軍長槍銀甲,是春閨女兒的夢裡人,說書的永遠也不會說少年將軍受傷倒在床上動彈不得,便溺需要人幫忙。

  鄔雙樨握著拳頭,低聲道:「好狍子,回北京吧,求你了。」

  李在德用袖子一抹臉。

  鄔雙樨咬著牙揚起手,摸摸李在德的臉,用拇指抹了他靜悄悄的淚。

  「你在北京安安全全的,我心裡就是安穩的。率領巡檢隊回去吧,這是你的職責,李巡檢。」

  李在德沉默半晌:「那,那誰照顧你……」

  「我舅舅……快來了。」

  「你一定要好起來……」

  鄔雙樨輕笑:「我哪裡捨得下你。」

  工部巡檢李在德奉命率隊從遼東返回北京。不走山海關,南下大連衛渡海至山東,取道山東歸京。

  李在德去跟鄔雙樨辭別,鄔雙樨狠狠地捏一下他的手。

  「旭陽他們護送我們去大連衛上船。」

  鄔雙樨看李在德身後的旭陽,一如當時他將要上戰場。

  旭陽依舊,沉默頷首。

  「你一直做得很好,李巡檢。領著巡檢隊歸京吧。」

  李在德深深吸一口氣:「鄔將軍,你做得也很好,為國奉獻,平亂受傷。我為你驕傲。」說完堅定一轉身,擡腳走出鄔雙樨營房。

  離別的痛苦並沒有來得及更深地撕咬他,因為他走出營房,撞上一批傷兵從大連衛撤回。

  兩個民夫擡著一個擔架從李在德眼前走過。擔架上的那個是「人」……被火炮轟個正著死了是痛快,被波及卻沒當場死亡的,只有悲慘。

  李在德瞬間覺得一桶雪水劈頭蓋臉潑下來,什麼思緒都凍斷了。旭陽冷靜地一捂李在德眼睛:「走了。」

  從總兵寨去大連衛,李在德簡直像逆流走進人間地獄。

  殘肢,潰爛,活不像人死不像鬼。夜裡睡覺的時候哀嚎貼著耳朵,越往大連衛走就越是傷殘嚴重的士兵,有些乾脆被扔在大連衛等死,死了沒人認屍就海葬。巡檢隊的其他人被嚇傻了,李在德呵斥他們:「都是為國犧牲的義士,有什麼可怕的!」

  李在德半夜縮在舍館薄而髒膩的被窩裡用被子蒙著頭,瑟瑟發抖。

  恐懼,可能是最基本的同理心。

  同為人,何至於如此。

  發了半天抖,半夜外面敲門,嚇得李在德一彈:「誰啊?」

  旭陽的聲音:「是我。我來看看你。」

  工部巡檢的書生們第一次直面這樣肉爛骨碎的血腥場面,等船的時候旭陽和他的手下不得不每天晚上巡邏,害怕這些書呆子崩潰。大連衛的官驛舍館有一大半被徵用做傷兵的臨時停留,醫官給重傷員刮腐放膿,那聲音旭陽他們聽久了都受不了。

  李在德光著腳跳下床奔出去開門:「你你你來了啊!」

  旭陽舉著油燈,在黑暗裡融出暖暖的一團光明:「你……別害怕。」

  「我我我沒……」

  旭陽進屋,左右看看:「沒什麼事就好。」

  李在德看他轉身要出去,控制不住出聲:「唉!」

  旭陽回身:「怎麼了?」

  李在德縮在床上乾笑:「認識這麼久了,咱倆沒好好聊聊……我知道你嫌我煩,一直都是我單方面哇啦哇啦講你吭不聲。明天我就登船了,就,聊聊唄?」

  旭陽把油燈放回桌上:「不是。」

  李在德儘量忽略隔壁的慘叫:「不是什麼?」

  「我不是嫌你煩。我是,喜歡聽你講話。」

  旭陽低頭,李在德仰頭。油燈火光蒙蒙,映在李在德眼睛裡。

  他應該……根本看不清我。旭陽突然很想彎腰湊上前,讓李在德好好看清明白:旭陽長這個樣子。李在德伸手拿起掛在胸前的放大鏡,很認真地瞄旭陽,旭陽準備彎腰的動作僵住。

  「你不煩我,就太好了。我也知道我廢話多,我爹都不耐煩我天天說夢話。」

  「不是夢話。」燈火溫柔,軟軟地裹著李在德,又柔和,又剛強。「你說過那些火器是我們當兵的命,這是真的。我常想如果火器更多,威力更大,傷亡是不是會下降。你還說你正在做一種銃,不需要臨時填火藥不需要打火石點火繩,如果所有火銃都換成這種,我們大晏的士兵所向披靡,那就太棒了。你不知道你會救多少人的命。」

  李在德對旭陽眨眨眼睛,旭陽第一次一口氣跟他說這麼多字。旭陽豁出去了。他伸出雙手,十分堅決地握住李在德的手,李在德手裡的放大鏡一掉,眼前立刻混沌一片。

  「我一直想說,你的手很漂亮,手指又細又長又白,即便現在這樣修火器搞得細傷鱗鱗,一樣好看。也許你握著大晏的未來,我們當兵的未來,我們都感謝你,我也……感謝你。」

  李在德臉上滾燙,暈起一層薄紅:「沒,沒……」

  「有,真的有。你修的大炮火銃全都能用,你已經在救人了,真的……我……」

  我看見你冰天雪地鍥而不捨地護養大炮,我看見你日夜不休地校正火銃,我看見你手上被矬子小刀搞得斑斑血痕指甲被凍掉,我全看見了。

  旭陽到底是,鬆開了李在德的雙手。

  「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態度很不好,我道歉。你原諒我嗎?」

  李在德臉更燙:「哪有,你沒有態度不好。」

  旭陽笑一聲。他嗓子發緊,他儘量放平聲音:「明天你就要登船,這幾個月,謝謝你。」

  李在德不得不動容,他用袖子一抹臉:「這幾個月,也謝謝你。」他從癟癟的包袱里拿出一把沉重的銃,表情十分不好意思:「賣相不好,這就是我說的那種後裝火藥不用火繩的銃,是我自己研究的原型之一。還有很大瑕疵,另一把原型炸膛了,所以可能用起來不算安全。我已經找到關鍵所在,我保證它會更好用的。這一把送給你,可能不好用,你留個紀念,它叫德銃。」

  旭陽盯著那把銃,燈火在他眼睛裡深沉輝映。

  書呆子,你知不知道,送給我火銃是什麼意思啊……

  你不知道的。

  旭陽在一瞬間決定收下它,承認它,保護它。他緩緩伸出手,果決地攥住銃托:「謝謝。我收下了。」

  李在德高興起來。他的喜怒都在心裡,也在臉上。隔壁的慘叫又起,李在德忍不住哆嗦。旭陽低聲安慰他:「別害怕他們。他們只是受傷了,受傷就會疼。你只要記得,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減少這些痛苦,你能避免今後的人受苦,你在救未來的那些人。所有人的人,都感激你。」

  李在德卻實打實地感激旭陽:「我我很慚愧,其實我不是害怕傷兵,我只是……看到他們痛苦,我也好像跟著很痛……」

  旭陽伸手想摸李在德的臉,手在半空中改了路線,輕輕一拍他的肩:「那更好。那是善良。」

  旭陽笑一笑:「睡吧,明天早起登船。油燈我留在這裡,就點著吧。」

  李在德心裡一動:「送我們上船,你去哪兒?」

  旭陽似乎明白了:「我直接回廣寧衛。不過我會留意鄔將軍的消息,他會康復的。」

  李在德一怔,只好回答:「那,麻煩你了……」

  旭陽又想起什麼,不太抱希望地問:「我第一天接到軍令,就是保護皇族。你是皇族的吧。」

  李在德嚴肅:「雖然看起來不像,的確是。」

  「京城皇族裡,有沒有個『魯山君』?」

  李在德仔細想:「不像封號,也不是諡號,不過京城皇族沒一萬也八千,你如果找他,我一定幫你。」

  旭陽自嘲笑笑:「我隨便問問。我有個哥哥,少年時代就被帶走了。我父母直到過世都沒吐露過什麼,我只知道我哥被帶到北京了。這麼多年,我也沒找到他,打聽到一個『魯山君』,往下再也找不到了。算了,平白給你找麻煩。睡吧。」

  李在德暗暗下決心,一定要幫旭陽的忙。

  旭陽一推門,終於走出溫柔氣息的房間。

  第二天蜈蚣船停在大連衛港口。李在德仰頭看這龐然大物的多桅多槳船,心生敬畏。工部巡檢隊跟著大連衛水師登船,李在德等了半天沒等到旭陽,急得到處找。水師把總下船來催促:「李巡檢,快點吧,揚帆時刻也是軍機,不能耽擱。」

  李在德用放大鏡照人群,烏泱烏泱的民夫軍隊士兵輜重糧草,穿梭不息的人流就是沒有熟悉的身影。旭陽的任務就是送巡檢隊登船。巡檢隊既然登船,他就完成任務了。

  李在德閉上眼,狠狠吐一口氣,再睜開眼。在遼東幾個月,受益匪淺,所獲良多。他對著一個方向長長一揖。多謝照顧,定不負將士們所託,孜孜奉國,研究火器,絕不敢鬆懈。

  ……還有,鄔雙樨,你要給我好起來。

  旭陽站在暗處,看李在德長長一揖完畢,跟著水師把總登船。舢板離開蜈蚣船,船鼓齊響,沉重的鼓音中船帆一放,蜈蚣船離開大連衛海港。

  晴天碧空,船帆遠去,旭陽一直凝望那個方向。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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