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2024-09-14 15:28:06
作者: 蠍子蘭
第61章
李在德感覺背後有什麼拱他。一回頭,是旭陽的馬星雲。李在德不會相馬,就是感覺星雲又威武又精神,棗紅色的皮毛比一般馬更油光水滑。被旭陽養得好,一對大黑眼睛冒光,特別靈。星雲好像想跟李在德說話,李在德摸摸它的大臉:「旭陽可能看到認識的人了,大男人一個丟不了。」
鄔雙樨舔舔嘴唇,心想他丟了才好:「喝熱水喝得我肺葉子都要漂起來了。你餓不餓?」
李在德立刻解下包袱,遞給鄔雙樨一隻饅頭,一臉驕傲:「我備著呢。」
鄔雙樨大笑:「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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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在德很焦急:「不管遇上什麼人,也不能說跑就跑。咱們在這裡等他,免得走岔了。」
鄔雙樨溫和:「好。」
李在德突然坐直,睜圓眼睛,土撥鼠似的十分警覺。鄔雙樨驚訝:「你怎麼了?」李在德倏地站起,繞過桌子兩步跑出茶棚。鄔雙樨氣急:「你幹嘛去?」
李在德在人群里東張西望,原地打轉,他剛才好像聽到有人叫他。鄔雙樨不得不跟著起身,旭陽丟了他不在乎,李在德不能丟。李在德伸手一搖:「你們怎麼在這兒!」
兩個瘦條少年泥鰍一樣在人群里鑽來鑽去,鑽到李在德身邊。矮一點的那個說話慢悠悠,一嘴粵腔:「聽說有市啦,想來看看~」
李在德拉著宣幼清的手:「小廣東的地圖畫得怎麼樣?」
宣幼清很驕傲地一仰下巴。
「冼至靜呢?不是讓你們三個一起行動?」
宣幼清皺皺鼻子:「他說要去換點東西,我們來茶棚這裡等他。」
整個工部巡檢隊,李在德最擔心宣幼清這個小廣東。年紀最小,氣候飲食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了。今天一看,黑了不少,眼睛亮亮的。李在德摸摸他的腦袋,表情甚是慈愛。
鄔雙樨在一邊忍不住笑,吭哧一聲。
謝紳抱著小饅頭東張西望,伊勒德漫不經心:「找什麼呢。餓了?」
小饅頭倒確實餓了,小手摟住謝紳,在他頸窩使勁蹭。這一大一小語言不通,全靠肢體語言。小孩子和小動物區別不大。謝紳老家養貓,小貓餓了就踩奶,小饅頭餓了就蹭謝紳。
伊勒德嘲諷歸嘲諷,掏塊麵餅給他們:「吃吧。熱水得自己買。」
這麵餅為了存放本來做的時候就少放水,伊勒德帶了些許時日,差不多風乾得磚頭一樣。小饅頭看謝紳,謝紳點頭,小饅頭用小手接過麵餅,冒出倆字:「謝謝。」
謝紳親他一下:「聰明。」
伊勒德嗤笑:「就你來回教,猴都訓練出來了。」
小饅頭把麵餅塞謝紳嘴裡,謝紳往後一仰:「我不吃,你慢慢啃。啃不動咱們去買水。」
小饅頭很懂事,表示不要買水,不要花錢。
謝紳正在找朝鮮商人。朝鮮商人買賣山貨,就算沒開市他們也敢進建州。伊勒德打量他:「你,看山貨?你買得起人參還是貂?」
謝紳微微一驚,表情波瀾不興:「買不起,過過乾癮總可以吧?」
「以前沒見過正宗老參啊。」
謝紳繃著麵皮:「就見過騙子拿曬乾的蘿蔔冒充千年老參。」
伊勒德大笑。
小饅頭安靜地在謝紳懷裡肯麵餅,突然往謝紳身後看。謝紳好奇轉身,看見一個高個子青年慌慌張張跑過去,明顯是晏軍的打扮,心裡呼噔一下。是他?謝紳下意識想追那個年輕人,伊勒德在後面叫一聲:「幹嘛呢。」
謝紳穩定心神,不對。剛才那個年輕人他不認識。上次的朝鮮商人明明說冼至靜會來……
謝紳轉過身:「走吧。」
小饅頭黑黑的眼睛看著那個高個子軍官漫無目的扎進人群,消失不見。
人越來越多,一點不輸趕廟會,肩撞肩。得虧伊勒德魁梧,走在前面開山劈石地辟出條路來,謝紳和小饅頭不至於擠死。買賣山貨的朝鮮商販過去不少。沒有。沒有山海關那一邊的人。謝紳心急如焚,小饅頭終於啃不動麵餅,用小手安慰謝紳。
伊勒德在前面忽然道:「咦,這參不錯。你看看,是不是蘿蔔乾?」
謝紳一回神,差點跟伊勒德撞上。伊勒德指著一個山貨攤:「我看還行。」謝紳一驚,冼至靜竟然就站在這個攤位前面。
冼至靜看謝紳一眼,又看他懷裡的小娃娃以及伊勒德,倒是很平靜。伊勒德只是低頭翻人參,特別識貨地檢查人參的枕部,以防人參是以次充好拼插起來的。謝紳吞咽一下,他和冼至靜中間隔著伊勒德,要怎麼繞過去……
在北京時冼至靜就認識謝紳。畢竟教謝紳蒙古話的就是四哥薛雲雷。冼至靜不動聲色,謝紳也沉得住氣。小饅頭吃飽了打個哈欠,揣著大麵餅昏昏欲睡。忽而被什麼叫賣聲吵醒,睜著眼睛很認真地看——賣糖的。渾濁的老糖,不是細白糖,可是對於永遠掙扎在飢餓線上的小孩子來說是人間至味。那個渴慕的小表情看得謝紳心酸,在北京這些小零嘴兒算什麼呢。伊勒德跟朝鮮商人砍價砍不下來,一起身,把謝紳和冼至靜隔個嚴嚴實實。伊勒德轉臉看這一大一小:「怎麼都這個表情?」
小饅頭想吃糖吃不到,謝紳想見冼至靜見不到。求而不得,失魂落魄。
「操,看這楚楚可憐的。」伊勒德把小饅頭從謝紳懷裡挖出來,「不就糖麼,咱們買一塊。」
伊勒德抱著小饅頭去追賣糖的小販,跑兩步轉頭叮囑一聲:「站這兒別動,跑散了找不著!」
冼至靜倒是被搞蒙了,怎麼個意思?這個蒙古人怎麼跑了?謝紳立刻湊上去,用眼睛掃一圈人群,確定沒什麼人在看著他們。謝紳現在是地道女真人打扮,不張嘴看不出來,根本不顯眼。冼至靜不著痕跡地往謝紳身邊挪,謝紳飛快地握一下冼至靜的手,東西瞬間到冼至靜手裡。冼至靜若無其事閃開。那朝鮮商人從頭到尾一聲不吭,一眼不看。
謝紳蹲下看山貨,冼至靜轉身離開。
伊勒德抱著小饅頭走過來:「完事兒了?」
謝紳手心有汗:「什麼完事兒了。」
伊勒德下巴一仰:「看中哪個參了。」
謝紳咳嗽一聲:「還真是挺像蘿蔔乾的……」
朝鮮商人不幹了:「你家蘿蔔曬乾了帶頭枕四肢須子呢!」
旭陽找了很久,還是沒找到。他找了那麼多年,就是找不著。命運捂住他的眼睛,制止他追尋。他悵然失魂地走回茶棚,李在德立刻迎出來:「你終於回來了!怎麼也不說一聲突然就跑出去?我們還以為你走丟了……」
宣幼清一本正經地喝著熱水,舉起手來搖一搖:「冼至靜!」
冼至靜從另一個方向跑過來:「等急了吧?我也沒找到好山參……咦李巡檢!」
李在德把旭陽拉回茶棚,按到條凳上,然後非常嚴肅地勉勵三個小年輕一番:「畫與地圖不可心急,也不可大意,剛才宣幼清跟我講了進度,非常不錯。聽說你們想去畫皮島?」
冼至靜點頭:「宣幼清想上皮島看看。」
旭陽和鄔雙樨同時轉臉看他們,皮島倆字扎他們一下。方建在時殺了皮島總督,不管為何結果是皮島失守,給黃台吉進出建州開了大門。攝政王殿下曾經罵過,內鬥就內鬥,斗完了不知道收拾攤子。及至建州圍京,方建被羈押,鄔湘丟失薊州被一擼到底,祖康差點叛出大晏,鄔雙樨為了奪回皮島凍掉腳趾臉上被砍一刀,一連串人的命數乾坤倒錯在地上摔個稀巴爛。
宣幼清無憂無慮:「可以嗎?」
李在德看鄔雙樨。
鄔雙樨面無表情:「可以。」
必須趕在天黑之前趕回各自的衛所。李在德和三個小的擁抱道別:「都注意,別凍傷。隔幾天給總兵寨送信,到日子就回去。」
宣幼清點頭。
大廚換了好些花椒八角,樂呵呵地趕驢車,這幾天口淡,可是能多放點味道了。李在德坐在雪橇車上學旭陽拉長調,嚎半天,鄔雙樨忍不住:「你吆喝什麼呢?」
李在德得意:「蒙古英雄史詩。」
旭陽淡淡:「胡說。」
李在德大笑:「就是胡唱的。」
鄔雙樨看旭陽一眼:「你再把狼招來。」
李在德要回嘴,大廚的驢子突然不動,怎麼趕都不走。旭陽的星雲特別不安地刨雪地,鄔雙樨的馬也開始焦慮。旭陽臉色一變,控著韁繩強令星雲繞著四處轉一轉,遠處森林裡隱隱的狼嗥幽幽地傳過來。一聲疊一聲,不是一隻,是一群!
李在德扒著雪橇車邊兒張著嘴:「真來狼了啊……」
旭陽喝道:「老實呆著!等會兒無論發生什麼都別從車裡出來!」
鄔雙樨騎馬走過來:「真來狼了。」
大廚冷汗滾滾,他看見老夥計驢子四肢發抖。動物的直覺遠比人強,他相信驢子的反應。「要命了,我活這麼大年紀,沒真見過狼啊!」
鄔雙樨其實也沒見過,行軍打仗大部隊進出狼不會自找晦氣。旭陽控著星雲來回踱步,李在德看他臉色越來越難看,心驚膽戰起來:「旗總,很嚴重哦……」
旭陽對著鄔雙樨冷笑:「走了這麼多衛所都沒見過狼,這是被什麼人引過來了。」
鄔雙樨咬牙:「雪封大山一冬天,狼群餓極了可不就豁出去了。」
旭陽拔出腰間斬馬刀,雪亮的寒光在長長的刀身上流過:「你的意思是,冬天還得養著狼不成!」
鄔雙樨手裡提著長槍:「人和狼都減少傷亡,有何不可!」
旭陽一攥斬馬刀:「敢來就殺。」
李在德只顧著害怕:「那那那那那怎麼辦……」
旭陽一揮刀:「大廚趕緊駕車走。驢子不動抽著打著也得往前走!我們跟在後面。」
李在德小臉煞白看鄔雙樨,鄔雙樨笑著搖搖頭:「沒事。快走。」
旭陽手裡的斬馬刀轉一圈兒,用刀背輕敲星雲馬臀:「走。」
狼嗥聲一層一層一浪一浪打過來,李在德那眼神都看見遠處森林的陰影里出現一點一點熒熒的光。
——狼的眼睛。
李在德本來就怕狗,這下更完蛋,鵪鶉一樣團在雪橇上牙齒打顫,心裡念叨,就這麼死了太可惜了,要是這回不被狼吃了他要干一件事……旭陽繞著緩慢前進的驢車前進,觀察四周,仔細聽狼嗥聲判斷狼群離得有多遠。鄔雙樨扛著長槍,跟在驢車後面,溫柔地看李在德:「怕什麼,我不在呢麼。」
李在德心裡熱乎一下。
旭陽問:「帶火器了麼?」
鄔雙樨探手從馬鞍上解下來:「帶了一把火銃,但是火藥沒剩多少。」
旭陽也帶著銃,但是火撚子怎麼都打不著。李在德弱弱舉手:「我……我也帶了。不用打火撚子。」
鄔雙樨眼睛一亮:「你帶來了?」
李在德掏出一把略小的火銃:「帶來了……」
旭陽不廢話:「帶了就好,都填上火藥準備著。」
李在德撓撓頭:「不用填,裡面有六發彈藥。」
鄔雙樨笑:「狍子銃。」
李在德朦朧:「啊?」
鄔雙樨還是笑:「獵狍子的。」
旭陽攥緊斬馬刀呵斥廚子:「你的驢太慢了!」
大廚生悶氣,驢當然比馬慢啊……
蹭蹭挨挨居然平安回到衛所。李在德高興之餘憂慮:「宣幼清他們不知道遇上狼沒……」
鄔雙樨安慰他:「沒事,他們跟咱們方向相反。」
李在德左右踅摸,衛所裡面不大都是人,衛所後面倒有僻靜處。他神神秘秘把鄔雙樨拉過去,笑嘻嘻:「把護心鏡解下來。」
鄔雙樨馬上解護心鏡,很不明白:「怎麼了?」
李在德等鄔雙樨解開護心鏡,豪邁地把他的領子往兩邊一扯,手直接伸進去,冰涼的手指查德鄔雙樨一激靈。李在德只是低著頭,耳朵透薄,紅起來特別好看。鄔雙樨低聲笑,聲音在他喉嚨里滾。
旭陽揣李在德手的時候,李在德壓根沒敢亂動。年輕結實經過殺伐歷練的肌肉,手感果然就是很好麼……
鄔雙樨餘光瞄見個什麼人影過去。像旭陽。鄔雙樨什麼都沒說。
李在德從脖子紅到臉,手倔強地在鄔雙樨胸口耍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