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高興

  不高興

  這麼一鬧，客廳地板上沾了不少水跡和腳印，孟雲想放下掃帚又去衛生間拿拖把。

  客廳里就剩洛厘跟殷佳遇。

  洛厘轉身看著身後的殷佳遇，注意到他身上的白色休閒裝，筆挺有質感的材料把他身形勾勒的更加挺拔修長，今天的他比昨天還要好看。

  但洛厘看了一會，發現殷佳遇也在看著她，立馬垂下眼不敢看了。

  怕再看下去殷佳遇又會不高興。

  洛厘小聲說：「以後，還是不要在別人面前說你是我男朋友吧。」

  看她垂著腦袋，一副不敢看自己的樣子，殷佳遇也察覺到從昨晚開始洛厘有些不開心，他語氣清和：「為什麼？」

  洛厘擡起頭，心裡有種奇怪的感覺，如果她是個正常人，應該就能想到一個成語——明知故問

  洛厘下意識攥住袖邊，身體緊繃：「因為會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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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你會不高興。

  殷佳遇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答案，儘管刻意維持，但他臉色也抑制不住的沉寂下來。其實他天生就不愛笑，小時候還經常被父母調侃是小苦瓜，畢竟人的本性本來就很難發自內心的去溫和待人，不然也不用後天去學什麼仁義禮智信。

  有的時候，一張面具帶久了，自然而然就會長在臉上，與他融為一體。

  就算他內心想著無比陰暗的腌臢事，臉上還是可以上善若水波瀾不驚。

  如果可以，他現在真想再問一句為什麼，為什麼在別人面前說我是你男朋友會不高興？

  但他不敢再問，就像孟雲想不敢刨根問底他對洛厘的感情一樣，他也不敢直面洛厘對自己的感情。

  其實在答案揭曉前他就已經知道了，可還要自欺欺人，給予自己最後一絲幻想當作慰藉。

  洛厘看殷佳遇眸色陰沉，好像比昨天在車上，還有自己親他之後還要生氣。

  她不明白，明明已經不會讓別人知道他女朋友是傻子了，為什麼殷佳遇還是不高興？

  在衛生間的孟雲想忽然喊了一聲：「厘厘，快把廚房的鍋關掉！媽媽忘了裡面還煮著粥呢。」

  洛厘思緒紛亂的腦子接收聲音明顯慢了很多，等孟雲想喊第二次，她才反應過來。

  身體剛要動，身後響起一聲淡淡的回覆。真的很淡，就像一滴水落入山澗響起的回音。

  「好。」

  不等洛厘轉頭，就看殷佳遇已經先一步朝廚房走去，她站在原地，只看見雪白的背影漸漸遠去。

  *

  「這個月的進度明顯趕上來了，咱們設計部的辛苦全公司上下也是有目共睹，所以我這次也是豁出老臉給大家爭取了福利！」說著張總監舉起了手裡的奶茶和蛋糕點心。

  辦公室里一片歡呼聲，各個精神抖擻眼睛發亮，就等著張總監把好吃的放在桌上，大家一哄而上去搶自己喜歡的。

  張總監咳了咳：「知道你們已經迫不及待，我就長話短說。馬上就要出發前往北城劇組了，誰都不想帶著沒做完的工作過去吧？咱們就一鼓作氣，這兩星期再加加班把手頭上的抓緊結束，大家提前兩天去拍拍照購購物我也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是不是？」

  剛才還打了雞血的眾人幾乎瞬間垂下頭。

  就知道無事獻殷勤，准沒好事。

  自從接下北城劇組的造景服化，設計部的每個人就像被擰緊發條的小人兒，每天忙得滴溜溜轉，吃飯上廁所都恨不得把電腦掛脖子上。

  而且原本都說好，完成之前的手頭工作就專心準備北城劇組的項目，可這幾天設計部的新訂單都要摞成小山了，原本的工作量沒減，還又在上面加了好幾倍。

  每天下班都是肩頸酸痛，躺在床上恨不得明早把地球炸了。沒想到都已經這麼累，居然還要求他們晚上加班。

  看所有人都不說話，張總監仿佛早有預料，繼續畫餅：「大家放心，我已經跟老闆提議，自古以來就是多勞多得，不勞不得。這次加班我不強制要求，大家都自願來，加一天我就給一天的加班費！跟月績效一起發放！「

  此話一出，設計部眾人的臉色才好了一點。

  不過心裡也明白，加班費肯定不會太多，而且他說是自願，但要是敢不來往後保准給你穿小鞋。

  想在這長幹下去的肯定都得乖乖來，要是準備跳槽的就不用管那麼多了。

  到了下班時間，打算跳槽的同事已經開始收拾東西，張路娜就是其中之一。

  她回頭看洛厘還坐在數位板前上色，雖然動作很慢，但每一筆都仔細認真，筆觸細膩的就像在給蝴蝶的翅膀添一道紋路。

  張路娜往包里裝東西的動作一頓，把剛塞進去的幾塊奶糖又掏出來，放到洛厘面前，忍不住問：「你打算加班？」

  洛厘嗯一聲，頭也沒擡，感應筆沿著剛才的線條一順到底，絲滑的就像巧克力。

  張路娜看周圍沒人忍不住提醒她：「加班給不了幾個錢的，都買不了一杯你男朋友上次買的奶茶！」

  提到殷佳遇，洛厘手裡的筆才堪堪停下，看向她，然後發出一聲：「哦。」

  張路娜簡直要跳腳了，除了嗯t就是哦，她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在被萬惡的資本家壓榨啊！

  她甚至覺得自己剛才肯定是腦子掉線了，居然想提醒洛厘加班不值得。

  哎，誰讓她喝了人家男朋友的奶茶。

  張路娜給她算帳：「你看你上一天班八小時一百二十塊錢，加班從六點到十點，四小時才給三十塊，里外里你虧了三十塊錢呢！而且就這公司的待遇，你還打算長幹下去啊？」

  反正她是覺得不值，當初她是走校招進的這個公司，結果簽合同時的承諾到現在一個也沒兌現，她還年輕，又沒拖家帶口的，就算沒找到新工作待業一段時間也沒問題。

  張路娜看向似懂非懂的洛厘，嘆口氣：「你家就在南城本地，家裡肯定有房子吧？不像我還得考慮以後買房的問題，而且你男朋友還有錢，用不著這麼拼吧？」

  她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可洛厘除了看著她就是發呆，壓根沒反應。張路娜做出一個『我服了』的表情，拿上自己的包準備下班。

  「這個工作是韓老師介紹的，不可以辭職。」

  洛厘的聲音忽然從身後響起，如果此刻進來一個人，估計都要以為她在自言自語，因為兩人對話間隔的時間實在太長了。

  本來走到門口的張路娜腳步一頓，轉頭看向身後的工位。

  「韓老師說要好好干，工作不像在學校學習，大家都會因為我的特殊照顧我，必須要努力做到普通人能做到的事，才能得到跟普通人一樣的待遇。」洛厘看向她，很認真的說：「學習和工作一樣都不可以偷懶，如果我想當普通人的話。」

  張路娜：「……」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這樣的洛厘，她忽然想抽之前的自己兩巴掌。

  晚上辦公室里燈火通明，洛厘那一排的工位就只剩下她自己，臨近十點鐘時大家都有了困意。於是開始接二連三的往開水間跑，不一會格子間就瀰漫開咖啡的濃郁香氣。

  洛厘每天十點之前準時躺在床上，這會早該進入夢鄉，此刻她卻扶著頭，兩道好看的眉毛皺得死緊。

  好睏。

  洛厘眨巴一下眼，感覺屏幕上的線條都開始跳躍起來，不一會她就發現小鳥的翅膀被畫到了魚的背上。不過線條依舊流暢完美，拼接到一塊有點像從《山海經》里跑出的奇珍異獸。

  她深深閉了下眼，睜開，然後刪除掉剛才的圖層。

  一陣拖拉椅子的聲音在對面響起，不一會一個女同事站起身：「我得先走了，我男朋友在下面接我。」

  其他人紛紛投去羨慕的目光。

  「這也太幸福了，還有專車接送。」

  「我也得趕緊走了，沒人接送只能趕地鐵了。」

  等她走後，其他同事也陸陸續續開始收拾東西，這時有人發現了已經趴在工位上睡過去的洛厘，趕緊叫她一聲：「洛厘！下班啦！」

  突然被叫醒的洛厘肩膀一抖，怔怔地坐起來，眼神還沒對焦，手卻先一步按了保存。

  高海峰從她後面走過，看洛厘慢慢悠悠站起來，故意用腳碰到椅子腿發出刺耳的聲響，「喲，今天你男朋友沒開大G來接你啊？」

  原本總監把洛厘交給他帶，雖然這傻子腦袋不靈光，但手繪確實有兩下，比名校畢業的大學生過稿率都高，他也能借職務之便把自己的工作推給洛厘做，有時候玩玩手機摸摸魚。結果就因為昨天發生的事，洛厘現在直接撂挑子，自己給她布置的工作一概不管，她直接自己去跟項目組對接。

  這事他也跟總監告了狀，但總監的意思，打算這次從北城回來剛好快到年底，直接找個理由把她辭退，現在就暫且不管了。

  沒辦法，高海峰根本拿她沒辦法，現在也只能嘴上找回來。

  洛厘把水杯裝進背包里，拉好拉鏈，穩穩噹噹地背在身上，完全無視了高海峰。

  高海峰還繼續笑：「上次大早上還來送你，今天這麼晚了都不過來接，有點說不過去吧？」

  同行的幾個同事在一起等電梯，聽到這話也看向洛厘，其中一個女同事猶豫幾秒還是開了口：「洛厘，今天確實有點晚了，你給你男朋友打個電話來接你吧。」

  「對啊，記得你家住翠湖那邊吧，那塊挺偏僻的，你自己回去不行的。」

  這麼晚了，別說洛厘智商不及常人，就算是普通女孩子自己走夜路也多少有點打怵。

  電梯開了，洛厘站在最後一個走進去。對剛才提醒自己的女同事搖搖頭：「沒事的，我坐公交到站台，站台離家很近，媽媽會來接我。」

  女同事愣了一下，「怎麼不讓你男朋友來接啊？」

  洛厘張口剛想說殷佳遇的名字，忽然想起什麼，一下咬住下唇，頓了一會才說：「男朋友也很忙，他也有自己的事。而且自己能做到的事，不要總靠別人。」

  女同事有些啞口無言。

  等一行人走出一樓大廳，就看到一輛明晃晃的越野車停在外面，殷佳遇站在車外，腰身筆直玉樹臨風，很熟絡的跟一個值夜班大爺聊著天。

  明明不搭噶的兩人，畫面卻分外和諧。

  女同事立刻懟了洛厘一下，「你男朋友這不是來了。」

  洛厘攥著雙肩包的帶子一下呆在原地，她明明已經發消息，告訴殷佳遇不用來接她，當時殷佳遇也回了好，為什麼還是來了？

  殷佳遇朝他們走過去，高挺的身軀在夜幕里格外有存在感，同事們也趕緊僵著笑臉跟他打招呼。同時心裡不斷澄清，這幾天他們可真沒欺負洛厘！

  看殷佳遇伸手接過洛厘的書包，一旁的高海峰趕緊脫離人群，快速躲進後面蚊子巨多的林蔭道里。

  回到車上，洛厘看了眼殷佳遇，手一下一下捋著安全帶，「你來接我了？」

  殷佳遇聽到這明知故問的一句話笑了笑，「是啊，接厘厘回家。」

  他沒有著急發動車子，而是靠著方向盤，頭微微轉向有些侷促的洛厘。

  不知道是不是昨天自己情緒失控把她嚇到了，從早上開始，他就覺得洛厘變得比前兩天都要拘謹，明顯不那麼活潑。

  洛厘捋安全帶的手停住，小聲說：「你不用來接我的，坐到公交站台媽媽會來接我。我可以自己回家，之前我都是自己回家的。」

  「那是我不在，現在我在就是我接你。」殷佳遇平靜開口。

  洛厘嘴唇翕動，又把眼睫緩緩垂下，「可是你也很忙，你不應該接我的。」

  殷佳遇靜默片刻，問她：「那有一天厘厘工作很忙，我卻突然生病暈倒了，厘厘會不會來醫院看我？」

  「會。」洛厘不假思索。

  殷佳遇莞爾一笑：「對啊，你就算再忙也會來看我，那我當然再忙也會來接你。你不讓我接你回家，下次我生病也不讓你看了。」

  洛厘眉頭蹙了蹙，覺得這兩件事情好像不一樣，但到底哪裡不一樣她又找不出來。

  殷佳遇適時轉移了話題：「最近都要加班，你們部門很忙？」

  有了新話題，剛才的事情瞬間被擠出去，洛厘重重點了下頭：「嗯，最近接了一個大項目，要去北城劇組。同事們都很高興，說會見到好多明星。」

  殷佳遇：「都有誰啊。」

  他剛回國，對國內的娛樂圈根本不了解，其實就算在國內估計也不會太感興趣。

  殷佳遇會問，存粹是想引導洛厘多說說話。

  洛厘回憶著張路娜說的那些名字，數著手指一個個說：「有沈從錦、常囂、李恩澤，王子晨……」

  大概是這段時間聽多了，加上總監也要求要了解這些演員的基本信息，免得到時候去劇組再惹什麼笑話，比如叫錯名字之類的。

  所以洛厘基本可以默念出來，估計再過幾天就能倒背如流了，一路說得都很順，直到最後她忽然頓了一下，翹起的眼睫肉眼可見的低下去。

  「還有，洛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