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蚨錯（三）

  青蚨錯（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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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時未至, 江瑟瑟便已梳洗完畢，她靜坐在堂屋中，目送著身著緋紅官服的裴霽舟走出府門。

  裴霽舟悠悠一回頭, 兩人四目相對，心照不宣，一言未發卻勝似千言萬語。

  初春的晨色亮得有些晚，及至辰時，才微現蒙蒙亮色。

  江瑟瑟立於檐下，遙望著堆積在天邊的層雲，似是有一場暴風雪降臨。她起步走下台階時，忽聽得背後傳來了窸窣的聲音, 她回頭一看, 見是華伯景。

  華伯景一臉頹色，連連打著哈欠, 縮著脖子亦步亦趨地跟在江瑟瑟身後。

  江瑟瑟頓住腳步, 對華伯景道：「師父, 您就別跟我去了。」

  華伯景將頭搖得像撥浪鼓, 「那哪兒成啊, 萬一出個什麼岔子，我在你身邊還能幫襯著點兒。」

  江瑟瑟卻笑道：「若真出了差錯, 您覺得您能插得上手嗎？您還是留在王府等我消息吧。」

  華伯景面色一滯, 沒有說話。江瑟瑟還以為他這算是答應了, 可沒走幾步, 又見華伯景跟了上來, 江瑟瑟回頭看去時, 他趕忙將頭扭向了另一邊，嘴裡還在嘟囔著, 也不知說了些什麼。

  上了馬車的江瑟瑟無奈又掀開帘子，喚了華伯景同乘。

  馬車抵至宮門口時，謹慎的守衛立刻奔上前來，但見著對方是常伴恪郡王身邊的江仵作時，又放下了戒備之心。

  「姑娘是來接王爺下朝的？」守衛笑呵呵打著招呼，「那您來得稍微早了些，王爺約摸還得半個時辰才會出來。」

  江瑟瑟含笑回道：「沒關係，我也有別的事情要做。」

  守衛愣了一下，但也沒有多想，囑咐了江瑟瑟莫要靠近宮門後，便回了自已的崗位。

  江瑟瑟頷首應下。

  她站在馬車前室，仰望著灰雲密布的天空，閉上雙眼冥思了片刻。忽地，她覺察到有冰涼的東西落在臉上，倏地睜開眼睛，竟發現萬丈高空中，竟落起了飛雪。

  「把斗篷披上，免得凍著了。」華伯景從面將斗篷披在了江瑟瑟肩上，江瑟瑟拉著系帶，回頭朝華伯景抱以感激的微笑，隨後，踏著沉重地步伐慢慢朝著宮門口的登聞鼓走去。

  守衛不解江瑟瑟是何用意，但她又未行出格之事，不好隨意驅趕，只得用警惕的目光緊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天邊雪慢慢朝著皇城聚攏，很快便將天地連成白茫茫的一片。

  江瑟瑟踏上高台，回望著簌簌白雪，恍惚間，好像回到了家中大火燒起的那一夜。

  那晚的灰燼，也如現在這般連綿不斷，未消半刻鐘，便在地上鋪了白白的一層。

  江瑟瑟取下鼓槌，瞧著那面威嚴的重鼓，眼神愈發地堅定了起來。

  晨風掠起她的斗篷，捲起她的髮絲，她高舉鼓槌，又重重落下。

  只聽「咚——」地一聲，鼓聲一鳴沖天，盤旋在皇城上空，繞而不絕。

  守衛登時嚇得雙腿一軟，奔上前欲將江瑟瑟拖離時，雷鳴和潘大突然從一旁躥了出來，僅憑肉身擋在守衛的尖刀之前。

  「苦主擊鼓鳴冤，乃律法容許之事，爾等有何權力驅逐她？」雷鳴無懼守衛威脅，厲聲道。

  「雷寺正，您好歹也是朝廷命官，豈能不知敲響這登聞鼓將會面臨什麼樣的懲罰？」為著的那人好言相勸道，「您難道就忍心看著江姑娘去送死嗎？」

  雷鳴心有不忍，但恪郡王既然將這麼重要的事情交給了他，他自然就相信他們能妥善處理。

  「登聞鼓已響，即便我此刻將她帶離此處，也免不了一頓責罰，大將軍就莫要操心此事了，且在一旁做好分內之職，靜觀其變就行。」雷鳴回道。

  守衛頓了片刻，知道雷鳴等人定是奉了恪郡王之命行事。轉念一想，雷鳴說得也有幾分道理，「但你們還切莫行僭越之舉，否則就別怪我翻臉不認人了。」

  見雷鳴點了頭，守衛還真就退至了一旁。

  雷鳴和潘大頷首示意，二人後退了幾步，轉身與聞聲而來的百姓一道立於距離宮門數丈之遠的空地上。

  冷氣源源不斷地湧進江瑟瑟的鼻口，她的臉和雙手已經凍僵，但她臉是不願泄掉半分力氣。

  「民女江念知，狀告當朝太子少師傅斯遠夥同昔日好友秦子殊為謀取錢財，致使三十二口人無辜喪命，望陛下垂憐，嚴懲惡人，廓清寰宇！」江瑟瑟銳利的嗓音和著沉重的鼓聲穿透尺厚的城牆，悠悠飄向了宣和大殿，落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正被群臣之爭擾得不耐煩的長晟帝聽到鼓聲後，頓時瞪直了眼睛，群臣亦停止了喧譁，豎起耳朵確認著聲音的來源以及真實性。

  「何人擊鼓？」長晟帝擰眉問道。

  「報！」值衛飛奔進殿，「啟稟陛下，宮外一自稱江念知的女子，擊響登聞鼓，狀告傅少師謀財害命！」

  話音未落，殿中已是一片譁然，朝臣紛紛怒斥著不成體統。

  倒是傅斯遠雖有震驚之色浮於面上，卻比常人表現得更為鎮靜。

  「江念知是誰？」長晟帝看向傅斯遠，「傅卿，你可認識她？」

  傅斯遠跨至殿中，回道：「臣對此女子並無印象。」

  長晟旁又將目光落在那值衛身上，後者擡起頭看了裴霽舟一眼，回道：「此人正是重案監仵作，陛下親封的重案監外令史江瑟瑟。」

  言罷，殿中再次響起陣陣竊竊私語，有猜疑傅斯遠的，也有罵江瑟瑟膽大包天的，更有甚者，直接將矛頭指向了裴霽舟。

  「王爺，下官聽說您與江t姓女子來往甚密，而今她在宮門口敲登聞鼓之舉，王爺別說您一點兒都不知道！」紀南昀道。

  裴霽舟反問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紀南昀冷哼一聲，道：「身為朝廷差吏，即便身負冤情，也應尋求正道，怎麼公然去敲登聞鼓？這不有損朝廷和陛下的顏面嘛！」

  「若是江瑟瑟伸冤有門，何至於跑到宮門口敲登聞鼓？」裴霽舟步至殿堂中央，向長晟帝揖了一禮，後振振有詞地反駁紀南昀道，「紀大人莫要模糊重點，江瑟瑟擊鼓鳴冤怎就損了陛下的顏面，要說無顏見人的該是三法司吧？」

  「六年前，江氏滅門一案轟動了整個江州，我若沒有記錯的話，當年三法司可是派了人前往江州督查了此案，誰又能想到，數位肱骨之臣，竟無人一查出案件端倪，被那江州官員牽著鼻子走，最終草草結案。」裴霽舟絲毫不給眾人留顏面，指著他們義正辭嚴地說道，「正因那江州官員皆為一丘之貉，三法司又皆是些能之備，江瑟瑟求告無門，萬不得已之下，才賭上性命來陛下面前求個公道，陛下明鏡高懸，自會還江瑟瑟一個公道。即便傳到市野，也是一段君王聖明、秉公無私的佳話，百姓傳頌陛下聖恩都來不及，又怎會再行置喙呢！」

  裴霽舟一席話懟得同僚們啞口無言，更是給長晟帝戴上了一頂高帽子，讓他沒辦法將大事化小。

  「傅卿，江氏既是告的你，你對此又有何看法？」長晟帝又問傅斯遠。

  傅斯遠回道：「陛下，既有人提告，那臣應告！臣思索良久，也沒想起與江令史之間有何糾葛，這滅門的大罪，臣實不敢擔，還請陛下宣江令史入殿，方便臣與其對質。」

  「好！」見傅斯遠如此篤定，長晟帝心中算是有了底，他拍了下龍椅扶手，吩咐旁邊的順安道，「宣江瑟瑟進殿。」

  順安捏著尖細的嗓音朝殿外喊了一聲，殿外的太監們依次喊起了話。

  一刻鐘後，江瑟瑟的頭從宣和殿門口冒了出來，她於殿門外解了斗篷後，端著手，款步走向大殿中央。

  「民女江念知，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江瑟瑟稽首道。

  眾人的目光從她進門那刻開始便再沒有從她身上移開，卻又在她進入殿門之後，不自禁地悄然向後退了幾小步。

  滅門之案，牽扯重大，稍有不慎便會殃及自身，這些個極喜歡看熱鬧的人，而今都面色嚴肅，噤若寒蟬。

  傅斯遠的神情卻不似他說的那般淡然，他再看見江瑟瑟的那一剎那，心突然莫名地抽了幾下，絞痛得他差點兒喘不過氣來，他不禁開始懷疑起自己，那案子莫不是真與自己有關？

  可他為何一點印象都沒有呢？

  唯有裴霽舟，她相信江瑟瑟的能力，卻難免又為她揪心，可如今箭已離弦，再無回頭之路，他只得暗自祈禱著江瑟瑟能順利度過此關。

  「江瑟瑟......江念知？」高台上的長晟帝俯視著江瑟瑟，問她，「朕應該喚你什麼呢？」

  江瑟瑟道：「回稟陛下，二者皆可。兩個名字都指代的是民女，不過是不同時期的罷了。」

  「既是為家人伸冤而來，那朕就喚你本名江念知？」見江瑟瑟無異議，長晟帝又道，「江念知，你可曉得敲響那登聞鼓會面臨什麼樣的懲罰麼？」

  江瑟瑟依舊是一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鎮定神態，她答道：「民女知曉。」

  長晟帝點了點頭，道：「既然讓朕秉公決斷，那自是得按照律法來了。」言罷，便要喚人來將江瑟瑟拉出去用刑。

  「陛下！」裴霽舟急忙跪求道，「江氏曾遭大難，於火海之中滾了一遭卻勉強撿回一條性命，她的身子骨比泥還脆，斷是受不了此酷刑。此規定設立之初，無非是想警醒那些報假案之人，但江氏確有冤情在身，非是刻意滋事，還望陛下開恩，免去對她的處罰。」

  「恪郡王此言差矣！」紀南昀道，「若開此先例，那今後便會有無數含冤之人憑此方式面求陛下，如你所言，他們皆身負冤情，便皆可免去刑罰，那這宣和殿還上什麼朝，議什麼事，直接改為斷案司就行了。」

  長晟帝亦道：「讓朕秉公的是卿，要朕徇私的也是卿，恪郡王，你倒說說，究竟要朕如休做你才滿意？」

  「臣不敢！」裴霽舟察覺到了長晟帝的慍怒，忙拜道。

  但他仍是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江瑟瑟受刑，正欲再求時，江瑟瑟卻朝他遞了一個眼神，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了。

  隨即，江瑟瑟朝長晟帝叩首道：「民女願接此懲罰。」

  長晟帝倒是感念了她一番錚錚鐵骨，接著便喚了人進殿。

  但就在江瑟瑟隨人離開的前一刻，傅斯遠卻走了出來，「陛下，臣斗膽，懇求陛下饒過江氏！」

  堂上所有人驚訝之餘又不禁感嘆起傅斯遠寬廣的胸襟，連連稱其為當之無愧的名士，是天下所有讀書人的楷模。

  長晟帝亦有些驚訝，「傅卿，江氏告的人是你啊。」

  傅斯遠道：「臣知道。但臣仍要為她求下此恩，若她因此刑喪失了意識，便無人與臣對質，自然就無法還臣清白，臣懇請陛下將此刑挪至辯論之後，若她沒有充分的證據證明臣有罪，便又多了條誣告朝廷命官之罪，屆時數罪併罰也為時不晚。」

  長晟帝稍加思索後應允了傅斯遠的請求，「江念知，既然被告都這般說了，那朕便暫且饒過你。你且起身，先將案情經過說來聽聽。」

  「謝陛下！」江瑟瑟再一叩首，起身之際她看了裴霽舟一眼，兩人交換了眼神，心照不宣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