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4 章

  第 134 章

  因為是在店鋪里動的手, 所以娜拉和霜打起架來很有分寸，沒有波及到顧客、也沒有損壞店裡的物品。

  

  唯一受傷的，只有並不擅長近身戰的月光精靈。

  娜拉一臉遺憾地蹲在地上，伸手, 把他從地上拽起來：

  「變成月光精靈之後, 對疼痛的耐受度也會提高嗎？」

  「怎麼可能。」

  霜借力站起來, 從儲物道具里摸出一瓶治療藥劑灌下去。

  「但是, 你還在幼年期的時候, 被地上的陷阱絆了一跤, 然後就痛得哇哇大哭吧？」

  娜拉摸摸下巴, 沉思起來。

  霜已經快維持不住冷臉了。

  ……世代相交的盟友關係就是有一點不好, 就算是長生種，也沒辦法完全掩蓋幼年期的黑歷史。

  路德維格轉過頭, 露出十分刻意的詫異神情：

  「是因為這個原因，你才習慣性站在樹梢上嗎？」

  「我還以為高處的視野更好呢。」

  天使端坐著, 用最溫和的語氣說出最腹黑的話,

  「抱歉抱歉，下次我不會先入為主地產生奇怪的印象, 覺得你是因為個子太矮才喜歡站在比較高的地方。」

  「路、德、維、格！」

  新仇舊恨一同疊加, 從霜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都蘊含著驚人的殺氣。

  路德維格又被奧薇婭用翅膀拍了一下。

  這次用的力道更大，天使的腦袋直接砸穿桌板, 就這樣華麗麗地卡在桌板里，硬生生鑿出來一個大窟窿。

  霜：？

  怒氣條積攢到一半，吸引仇恨的boss突然被同陣營隊友痛擊，他緩慢地閉上嘴, 陷入沉默。

  白榆驚慌失措地伸出手，試圖把路德維格從桌子裡拔出來。

  「沒事的, 請不要擔心。」

  奧薇婭牽住白榆的手，沖她露出安撫性質的笑容，

  「這也是為了他們之間的友誼著想。」

  神官長把手按在同伴的腦袋上，面不改色地回過頭：

  「小星星需要煉製某樣鍊金物品，月光精靈的眼淚是必需品。」

  霜：「……所以才莫名其妙要和我打架啊。」

  娜拉很坦誠：

  「經常看你們板著一張臉，偶爾也想看看變臉的表情——還有類似這樣的想法？」

  「無聊。」

  霜嘆了口氣，走到白榆身邊，沖她伸出手，

  「有藥劑瓶之類的容器嗎？最好是沒用過的，不然可能會影響素材的性質。」

  白榆從儲物手環里摸出一個錐形的玻璃瓶。

  霜接過玻璃瓶，拔開蓋子，面無表情地眨了下眼睛。

  眼淚從月光精靈的眼眶中湧出來，在接觸到空氣的一瞬間，便化作散發著光暈的霧氣，很快便將錐形瓶填滿。

  「給。」

  霜封好瓶子，把它遞給白榆。

  白榆乖乖道謝，盯著瓶子裡涌動的霧氣，眼眸中滿溢著好奇的神采。

  「月光精靈的眼淚像霧氣一樣虛無縹緲。」

  霜說，

  「我們決心要用自己的雙手來斬斷悲傷的枷鎖，決定要依靠自己來改變命運，對我們而言，眼淚是不需要存在的、無用的東西。」

  背棄生命女神的那個夜晚，他們懷抱著死去的同胞，將進入精靈之森的所有人類斬殺殆盡。

  善良的精靈無法做到趕盡殺絕。

  那就由月光精靈來。

  他們背棄信仰、摧毀過往所建立的所有觀念、遏制住所有象徵悲傷與苦痛的眼淚，在血與火的哀歌中，選擇了屬於月光精靈的道路。

  離開精靈之森、奔赴西大陸的那一晚，月光泠泠地灑落在他們身上，將璀璨的金髮染作銀色，將翠色的眼瞳變作血紅。

  自那以後，他們的眼淚便不再擁有實體。

  白榆拿起錐形瓶，將它舉起來，指尖壓在瓶壁上，感受片刻後，肯定道：

  「但它是暖和的。」

  霜愣了一下。

  「我在書上看到過，眼淚是用來傳遞情緒的媒介，所以，不管它有沒有實體、會不會擁有溫度，都沒辦法作為『冷血無情』的證明。」

  白榆仰起頭，認真道。

  幼年期天使說話時，總是習慣性注視著對方的眼睛，看起來很誠懇。

  霜望著那雙澄澈的眼睛，不知為何，沒辦法說出任何反駁的話語。

  最後，他只是平靜地垂下眼睛，輕輕「嗯」了一聲。

  娜拉湊過來，繼續幫白榆打算：

  「這裡有兩隻成年天使，不缺羽毛，塞壬的鱗片、藤妖的藤蔓…我和弗洛拉去一趟怒風海岸？」

  白榆：「唔，我這裡有塞壬的鱗片，藤妖的藤蔓…應該也能要到一點。」

  「但你不是要研究新配方嗎？考慮到過程中的嘗試和失敗率，還是多準備一些素材比較好吧？」

  弗洛拉看出幼崽的顧慮，道，

  「沒事的，不會耗費太多時間，我和娜拉很空。」

  「就是就是，讓弗洛拉跟我一起走，她就不用給天使族幫忙了，一舉兩得！」

  娜拉笑嘻嘻地攬住好友的肩膀，目光落在位於清單第一列的素材上，

  「說起來，星絨花是什麼花？我好像沒見過。」

  「是盛開在海島里的花朵。」

  奧薇婭說，

  「原本，神殿裡種了很多，但現在已經絕跡了。」

  她轉頭看向艾薇琳，措辭很禮貌：

  「如果方便的話，能麻煩這位綠龍小姐載著我去一趟海域嗎？」

  綠龍以速度見長，完全可以做到在一天之內往返。

  「可以。」

  艾薇琳點頭應下。

  清單上的素材都有了著落，奧薇婭擡起手，拎著路德維格的衣領，把他從桌板里拔出來，異常慈愛（？地幫同伴摘下粘連在發間的木屑：

  「你留在這裡幫忙。」

  路德維格：「……好。」

  白榆悄悄打開遊戲面板，用金幣修復好桌子上的大窟窿，又從儲物手環里摸出一瓶治療藥劑，推給被同族扇了兩翅膀的可憐天使。

  肆看著奧薇婭的翅膀，眼中突然划過一絲明悟之色。

  「奧薇婭小姐。」

  機巧人偶開口了，

  「女性天使的翅膀都可以用來扇擊異性嗎？」

  奧薇婭：「天使的翅膀都能用來扇擊敵人。不過，男性天使會有意修剪羽毛、在翅膀上點綴各種各樣的裝飾品，這些行為也對翅膀的扇擊力道產生了一定的影響。女性天使的翅膀大多自由散漫地生長、與狂風搏擊，會更加強韌有力一些，扇起人來更痛。」

  霜緩緩地坐正了。

  他看向天使一族的神官長，一向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浮現出罕見的期待之色。

  奧薇婭沒有辜負他的期望：

  「舉個例子，路德維格還在青春期的時候，不光把自己的羽毛染成五顏六色的，還喜歡往上面粘各種各樣的裝飾品，有一回還把氣球系在翅膀上，每根羽毛系一個。」

  「但他購買的氣球好像有點問題，還沒升到高空，那些氣球就『砰』一下炸開了，把他的羽毛都炸成了焦黑色，撲簌簌往下掉。如果不是神t、小星星幫忙，他可能就要窩在家裡大半年，等著羽毛長全了。」

  路德維格臉上的笑容緩緩消失了。

  哦，不對，笑容不會消失，只會轉移到月光精靈臉上。

  霜：「沒想到你還會擁有這樣五彩斑斕的過去。」

  路德維格：……

  他不想說話了。

  肆：「我想，小星星也應該學習一下用翅膀進行扇擊的課程。」

  她誠懇地注視著奧薇婭，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為妹妹考慮的溫柔姐姐：

  「您覺得呢，奧薇婭小姐？」

  奧薇婭：「如果小星星願意的話……？」

  她覺得有哪裡不太對，遲疑地看向白榆。

  白榆看看還沒來得及喝下治療藥劑，臉上帶著擦傷、後腦勺還鼓起一個大包的路德維格，也覺得有哪裡不太對。

  肆：「我覺得很有用哦，如果被欺負的話，可以直接把對方拍扁。」

  拍扁。

  肆說話一向直來直去，她所說的拍扁，應該是物理意義上的拍扁。

  白榆的目光游移了一下，默默飄向還待在櫃檯上的紙箱貓。

  「小星星，你的想法呢？」

  肆溫柔地詢問。

  白榆：o.o

  「好哦。」

  ——還是答應下來了。

  -

  第二天傍晚，清單上明確記錄的素材就湊齊了。

  白榆站在鍊金釜前，對著一堆素材思考：

  「穩定劑和融合劑…應該挑選什麼樣的素材呢？」

  白榆已經嘗試過自行創新配方，對各種素材的特性也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

  正因如此，她才會對從前所提出的概念感到束手無策。

  誠然，「把深淵氣息轉換成能源」，是相當有意義的構想，但要把它付諸實踐，需要付出很大程度的努力。

  這些素材都與她的構想息息相關。

  塞壬、月光精靈。

  前者由人魚轉變，後者曾是精靈族的一員。

  由他們所「產出」的素材，都具備有一定的「轉換」特性。

  藤妖。

  生活在怒風海岸一帶的黑暗種族，可以吃掉包括神力在內的「力量」。

  因此，藤妖的藤蔓也被賦予了近似「吞噬」的屬性，可以吸收、容納深淵氣息。

  天使。

  屬於她的眷族，被星辰所注視，能在白晝下翺翔，也可以在夜幕下行走。

  換言之，天使的羽毛，可以成為銜接光與暗的「橋樑」。

  但是——

  塞壬的鱗片會和藤妖的藤蔓發生反應。

  月光精靈的眼淚會在鍊金過程中揮發。

  天使的羽毛與充滿雜質的「廢液」接觸，很有可能會引發爆炸。

  並不是奧薇婭不擅長鍊金。

  而是…在沒有穩定劑和融合劑的情況下，這份配方本身就充滿危險。

  她下意識側過頭，又稍稍愣了一下。

  「怎麼了？」

  紙箱貓沒辦法在她的肩膀上找到著力點，只能待在她的頭頂。

  高處視野更好，澤菲爾很快便發現這個有點奇怪的小動作。

  白榆：「原本，是想要問一下澤菲爾大人，能不能用風魔法上個防護的。」

  防護捲軸有耐久度限制，嘗試新配方、失敗率比較高的情況下，白榆一般會讓澤菲爾先給自己套上一層防護。

  更安全，也可以增加防護捲軸的使用期限。

  但是，待在她頭頂的紙箱貓沒辦法使用風魔法。

  白榆順著可移動爬梯走下來，來到柜子邊上，拿起防護捲軸，展開。

  薄膜晃晃悠悠地舒展開，把她包裹起來，白榆擡起手，捏著薄膜的一角，把它往上拽，直到完全覆蓋住紙箱貓。

  「……這又不是我的本體。」

  「但是，澤菲爾大人，可以感應到這邊的情況吧？」

  白榆又回到了鍊金釜前，

  「還是會痛的。」

  澤菲爾不說話了。

  他最近經常出現「掉線」的情況，大概是因為重新塑造形體需要耗費很大的精力。

  白榆並沒有放在心上，全神貫注地思考著配方中缺失的兩種素材。

  片刻後，她動了。

  幼年期天使從儲物手環中拿出各式各樣的素材，對空氣中的風元素下達指令，讓它們托舉著素材，飄在自己的側後方，便於拿取。

  鍊金釜下方燃起火焰。

  白榆將素材切分成指甲蓋大小的碎片，專注地凝視著鍊金釜。

  空想沒辦法帶來改變。

  與其在腦海中排列組合，不如在現實中予以嘗試——鍊金、鍛造時出現一些損耗是必然的，就連製作食物時，都可能會因為調味不及時、沒有控制好火候，導致成品難以下咽。

  但是，一切嘗試都是由意義的，最初的鍊金就建立在失敗的基礎上，失敗的食物也可以用來填飽肚子。

  要勇於嘗試。

  白榆將切分好的素材挨個投入鍊金釜。

  小劑量的素材所產生的意外是可控的，第一次嘗試以失敗告終，爆炸也被限制在鍊金釜內部。

  白榆保持著穩定且良好的心理素質，繼續自己的「嘗試」。

  -

  索朗奇行走在菲茲伯頓的街道上。

  他停下腳步，看著用機械和零件構成的花卉，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抱歉，伊利希斯，我一直都沒有勇氣來這裡見你。」

  卸去紅衣主教的裝束後，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老人，眼中流淌著濃重的哀傷之色，

  「我一直都覺得，只要我不來這裡，你就會在某一天給我寄來一封信件，質問我為什麼不來見你。」

  但他終究沒有等到那封信件。

  自深淵裂縫中出現的惡魔殺死了他的未婚妻，又吞掉了她的屍體。

  在四十七年前的霜雪季，他帶隊進入深淵，殺死了一隻襲擊隊伍的惡魔，從那隻惡魔攜帶的「戰利品」中發現了戀人的指骨。

  那根指骨上套著他親手製作的戒指。

  ——可以自動調節大小，內側鐫刻著他和伊利希斯的名字。

  「就算我能說出一千個、一萬個理由，你依舊會覺得生氣吧。」

  索朗奇喃喃自語，很快，他又露出一個異常平靜的笑容，

  「生氣的話還是留到我們見面時再說吧。」

  「我已經把白曜石給奧爾德斯那小子了，聖典也交給了莉娜那孩子。」

  索朗奇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剩下的這點力量…哈，正好用來施展大規模光明術。」

  像是在回應他的想法一般，烙印在他掌心的太陽紋章散發出一陣刺眼的光亮，幾乎要穿透濃霧。

  「老夥計，沒用的，這裡的太陽也是由機械構成的。」

  索朗奇展開掌心，低聲禱告，數不清的光明元素從這枚紋章中湧出來，在他腳下勾勒出巨大的法陣。

  大型光明術·聖裁之光

  ——以燃燒全部的光明元素為代價，展開大規模的淨化領域，這法陣所覆蓋的區域內，被黑暗所浸染的一切都會恢復原狀。

  淨化的事物越多，需要的光明元素越多。

  當所有的光明元素都被消耗殆盡，法陣就會轉而消耗施法者的生命。

  這是索朗奇為自己挑選的歸宿。

  他站在法陣中央，平靜地注視著逐漸變得淺淡的霧氣。

  逐漸黯淡下來的太陽紋章不停歇地閃爍著，似乎是想要和天上的太陽建立聯結。

  但霧氣依舊存在，機械太陽穩定地運轉著，它所散發出的光亮無法被紋章吸收。

  索朗奇：「不要小看戀愛腦為了殉情所做出的計算啊。」

  就像是任何一個頑劣的年輕人一般，他衝著陪伴自己多年的太陽紋章露出一個頑皮的笑容：

  「我等待了這麼多年，就是想要這種『剛剛好』的局面。」

  消耗完所有光明元素後，這裡的霧氣也沒辦法完全消散。

  但是，再加上他所剩無幾的生命，就足夠了。

  菲茲伯頓會擁有一片「安全區」，年輕的光明牧師可以把這裡當作練手的場地。

  作為他的學生，奧爾德斯會一直關注著他的「埋骨地」。

  莉娜或許不會翻開那本聖典，但是，在得知他的死訊後，她一定會把聖典保留下來，在合適的時間交給合適的人。

  或許，再過一百年，菲茲伯頓就可以徹底恢復正常了。

  突然——

  不遠處響起「嗡嗡」的聲響，像是正在運作的魔能吸塵器。

  霧氣飛速地湧向聲音的源頭，又在頃刻間消弭無蹤。

  陽光灑落下來。

  索朗奇的光明元素還沒消耗完。

  他站在原地，唇瓣哆嗦了一下。

  太陽紋章閃爍起來，頻率很快。

  像是劫後餘生的欣喜。

  也像是…毫不留情的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