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
2024-09-14 12:38:51
作者: 為衣山人
交易
言梔並未起身,也不介意仰視著他,他慵懶地將髮絲別至耳後,笑道:「王子莫要與我說笑,你當真以為我來此是為了一個名字麼?上回所說的,王子便權當做充耳不聞?」
「卻不想您也是個天真的。」言梔的笑容中頗有些嘲諷。
呼延臻目不斜視地盯著他,道:「公子既尋來了蘇迪雅,那麼想要什麼不妨直說。」
言梔頓了頓,隨即開門見山:「此番來齊目的何在?魏煦昭又想要什麼?」
呼延臻聽聞此話卻笑著搖頭:「那是你們的皇帝,你竟也敢直呼其名......罷了,告訴公子便是,我來齊本是為了與齊帝交易,我要他支持我稱帝,借我十萬雄兵平逆賊叛亂,卻不想他早已同逆賊串通一氣。」
「他一向狡猾,你竟也敢聽信他的話?」言梔喃喃,「既是交易,那麼你又有什麼是他想要的?既是他所求,又為何背叛於你,是那東西不重要,還是呼延灼亦能給他?」
呼延臻冷嗤一聲:「他也配姓呼延?我敢說,此物唯有我能予他,若他當真聽信小人讒言鬼話,賠了夫人又折兵,那便是咎由自取。」
「此物當真如此寶貴?」言梔忍不住問道。
呼延臻信誓旦旦:「他求了十幾年了。」說著,他逐漸向言梔逼近,言梔不經意間感受到了鐵鏈的冰涼,原是呼延臻摸上了他的大腿,而他鼻尖呼出的熱氣卻撲在言梔的耳畔,「你想知道?帶我出去,便告訴你。」
言梔略有些不適,隨即側身躲開,「我還得照顧你的妹妹,這一樁事又怎麼算?」他擡眸對上呼延臻的眸子,兩人的鼻尖幾近相抵,像是對視著一隻吐著信子的毒蛇。
「公子想怎麼算?」
「一五一十告訴我,否則我便將她重新丟回安濟坊,安濟坊的流民一開春便會送去流民所,到時候她的下場可不比你好。」言梔挑眉笑道。
呼延臻的呼吸凝滯了,緩緩,他冷笑道:「公子當真是獅子大開口啊......」
「你沒時間考慮了,除了我,也沒有人再會考慮你了,不是麼?」言梔抿了抿嘴,他在賭,賭蘇迪雅在他心中的分量到底值不值一個秘密。
呼延臻暗忖半晌,妥協道:「公子可知月骨?魏煦昭想要的便是此物,但此物難得,我也是偶然遇見一位遊方道士,他自稱謫仙人下凡,要想取得此物易如反掌,只是事後封他做一個國師。」
言梔訝異非常,霎時說不出話來,他的手向後探索著試圖抓緊些什麼以便於緩解,可惜無果,他只能撐著矮桌勉強支著自己搖搖欲墜的身子,「月骨是何物?」他的聲音還是在不經意間帶出一些顫。
「傳說天上月神更替之時,逝去的月神便會脫下一塊月骨然後隨風而逝,但傳說畢竟是傳說,此物倒也沒有這般玄乎,只是人間難得罷了。」呼延臻淡淡道,卻已然搜羅了他的所有破綻。
言梔盯著呼延臻,喉結上下澀滯滑動,「既是如此難得的東西,取得此物又怎會是易如反掌?」
呼延臻泄出一聲笑音,道:「冠上個玄乎又玄的名字罷了,實則不過是道士煉丹,所采的草藥難得罷了,只是聽聞此人曾受仙人指點,尋見了一處洞窟,裡頭儘是些價值連城的仙草。」
「此人叫什麼名字,現如今身在何處?」言梔忙問道。
呼延臻卻退後幾步,毒蛇不改笑面。
「我會帶你出去,等我幾日。」言梔冷擲出這句話來。
「幾日?」
「除夕前。」言梔起身道,口氣不容置喙。
「好,公子當真爽快,此人名叫戚筠,至於身在何處,那便等除夕之時我出來與公子說吧。」
話音剛落,便聽兩聲沉悶的砸門聲,原是謝聞枝站在角落處以示催促。
言梔輕笑一聲從桌上跳下,他邊理衣袖邊道:「大哥,供詞寫好了。」
「既寫好了便趕緊出來。」謝聞枝嘴上敷衍著,卻是忙不疊來到門前開鎖,言梔瞧見了不由覺得有趣。
「蘇迪雅便勞煩公子照料了。」呼延臻笑道,溫柔撫摸著蘇迪雅的頭髮,將女孩推至言梔身旁,隨即又用伊氏國語言囑咐幾句,蘇迪雅終是點了點頭,揪著言梔的袖子不舍地望著呼延臻。
「公子。」
見言梔即將離去,呼延臻再次喚道,「公子既有顧慮便莫要與人交易,若是編造的身份被他人知曉,恐怕會有性命之憂。」
言梔輕笑一聲,未有答話便轉身離去,消失在他的視線之中。
雪已經聽了,檐上的冰錐伸至言梔眼前,他望著謝聞枝準備的馬車出神。
月骨?可笑至極。
言梔垂眸看了眼死攥著自己衣角的蘇迪雅輕笑一聲,再擡眸時便又佯裝出一身輕鬆模樣。月骨......那道士怎可能會有?月骨在他身體裡呢。
這便是最可笑的事了,他的養父臨終前只傳喚了並非血親的言梔在旁伺候,將死之時將周身法力連同自己身上的月骨一齊送入言梔體內,所以他身隕之時並未隨風消散,只是這般安詳地躺在榻上,眉目間還噙著笑。
這樁事只有他一人知曉,而天上人當是言梔弒君,月神並非善終,自是無月骨落出。
言梔告別了謝聞枝,與蘇迪雅坐在馬車上不由再次陷入了沉思。
他說那遊方道士名叫戚筠。
當真只是湊巧麼?
「公子,我們去哪?」聽聞詢問後言梔這才反應過來,原來駕車之人是青梧,謝聞枝當真是送佛送到西,連貼身暗衛竟也捨得借他。
言梔思忖片刻,說道:「勞煩你了,去蘭香舫吧。」他說完馬車便動了起來,言梔側首望著蘇迪雅,她的眼神中還留了膽怯。
「我帶你去尋個姐姐可好?」言梔柔聲道,恍惚間說出了心中所想,方才意識到她並不懂中原話,「罷了,你且坐好吧。」
蘭香舫倚著江岸,躺在江中,杏筏已然被雪掩埋,樓中好似也是一番空蕩蕩的模樣,徐辭盈那間屋子還開著窗,窗子朝著北方,不知會灌進多少風雪,不知會有多冷,只可惜冷的終究不是北方,而是空空鎖著她的蘭香舫,竟囚了大半生。
言梔推開門時,徐辭盈正撥弄著那把被言梔奏過的阮,見他來時堪堪起身行了個禮。
「徐姑娘,我來此是為了託付一個人。」言梔說著,眼神示意著躲在身後的蘇迪雅。
徐辭盈放下手中樂器,將小女孩牽出了蔭蔽當中,訝異道:「異族人?」
「是,」言梔點頭,「還請姑娘替我照顧她,她名叫蘇迪雅,還不太會說話,只是姑娘給她一個容身之所,賞口飯吃便好。」
徐辭盈倒也沒有因為她是異族從而厭惡,反倒心生疼愛,道:「我在舫中本就無依無靠,如今她來倒還可以與我做個伴,只是來了這,便不好再用從前的名字了。」
「還請姑娘給她賜名。」言梔道。
徐辭盈思索了半晌,道:「見你長相不俗,略加添飾卻也動人,不然便喚作玉腰奴,隨我學琴吧。」
蘇迪雅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指了指案上的古琴。
「既然姑娘答應了,我便也不好再叨擾。」言梔說著,心裡算著時辰,告訴江潛的一個時辰卻也將近了。
「公子留步。」徐辭盈道,她為蘇迪雅拿出了點心與茶水,隨即合上了門,與言梔走到了屏風後頭。
「怎麼,出什麼事了?」言梔問。
徐辭盈搖搖頭,頭上的珠釵輕輕晃動,珠玉互相敲擊的聲音極為悅耳,「我為公子舉薦一人,此人名喚錢酣,是將軍安插裕都中的眼線,他的身份雖說普通,只不過是一介菜農,但卻至關重要。」
言梔一揚眉道:「菜農?」
「是,此人重要之處便在於他專供長公主府的每日蔬食,與府中眼線交換情報。」徐辭盈低聲道,生怕言梔不解,補充說道:「能否掌握魏邤,便看其長姐魏階的態度,長公主有懷天下之心,卻不知能否過親情這一關。」
言梔眯了眯眼,道:「趙醒想摸清魏階的態度?可她如何信,她的親弟弟佯裝紈絝,實則野心勃勃,就算是知道了,她能再拿穩手中的刀麼?」
徐辭盈淡笑道:「所以我將此人舉薦給公子,將軍不在裕都,一切由公子掌握。」
言梔心中長嘆,闔眼道:「趙醒於此是何意?」
「將軍走時留下的其中一封信便這般說道,」徐辭盈仰首對上言梔的目光,道:「若是公子有心合作,裕都眼線皆為公子調配,裕都之事,皆由公子掌握。」
「我與他不過一面之緣......他如何這般信任?」言梔暗暗吃驚。
徐辭盈卻道:「將軍看人一向精準,我不敢置喙他的事,只聽便是了。」
「好,」言梔答應地爽快,「不知姑娘這可有紙筆,我想修書一封,還請姑娘為我送至將軍手中。」
「信鴿剛從北方回來,如今也在籠中,聽候公子發落了。」徐辭盈笑道,為他拿出了紙筆。
言梔蘸了點墨,思忖著寫道:「將軍親啟。」
將軍親啟,承蒙趙兄厚愛,如今帝師局勢混沌,敵我不分,梔斗膽借將軍所布之人明朗朝中之事,將軍蒙塵,迫走他鄉,若尋至機緣定當還與清白。伊氏國亦是兇險無比,呼延灼狡詐之人,還請將軍留心保重,梔於裕都偶然結識舊太子臻,聽聞他與魏氏交易,其中一人極為關鍵。此人名喚戚筠,乃一遊方道士,還請將軍留心,若發現此人行徑,切勿打草驚蛇,梔於裕都等將軍書。
簡單寫盡,言梔將信交於徐辭盈,她將信紙小心摺疊塞入信封。
「若是公子得空,今晚我便讓他前往相府。」徐辭盈道。
「好。」言梔想了想,還是扯下所佩之玉交於徐辭盈,「讓他拿此來見。」
「是。」說完,徐辭盈送他至門口,言梔與蘇迪雅道了別,又聽徐辭盈小聲道:「不知公子何時分府?」
「分府?」言梔詫異地瞥了眼徐辭盈,隨即淡然道:「如今還不是時候。」
他從未想過要和江潛分府,但如今看來是必然之事了。
自言梔走後,江潛抱著他昨日的披風便一直在長廊等候,披風裡包裹著言梔的軟酪,貓兒在暖融融的懷中酣睡。而江潛孤身立於院中,只覺得醒也無聊,風也蕭蕭,那後院的桂樹都要望穿,而他卻始終未曾展眉。
一個時辰,已經過了兩刻。
言梔突然出現在視野中,他的披風不經意間抖落了樹梢殘雪,落在了石階上。「怎麼在外面等我?」言梔遙遙問了江潛一句,快步小跑至他跟前。
江潛將貍奴穩穩放在一旁的藤椅上,接著便又迎來了言梔的擁抱。
「不冷,不餓,不想。」江潛說道,幾個字,好似什麼也沒說,卻好像什麼也說了。
言梔墊著腳抱住他的脖頸,耍賴似的將所有力都施於江潛身上,「手也冰了,點心也沒吃,竟還敢不想我?」
江潛緊緊摟住言梔的腰,笑著也往他頸窩蹭,懲罰似地咬了咬言梔的耳垂,道:「還以為你又玩瘋了,把我給忘了。」
「忘誰豈敢忘大人?」言梔笑意不減,原本略顯倦意的雙眸頓時又冒出了光來,他倆在長廊下相擁著碰了碰唇,碰著一下兩下最後卻也不捨得分開。
「我們回去,我和你說些事。」言梔小聲喃喃,他將腦袋靠在江潛肩頭,不敢去望他那一雙含著濃情的眼。
「好。」江潛應下,托著言梔將他扛在肩頭帶回房間,小公子笑著捶他的背,卻也不舍的用力,乖乖被他安置在榻上。
言梔笑道:「外頭剛回來,多髒?」說著他便想逃,卻被江潛拉著腳腕拽回榻上,「跑什麼?」江潛同樣笑著問。
「關門,冷。」言梔說道,指了指那大敞的房門,江潛只好無奈起身合上。
小公子飛快地脫了鞋襪,去了披風與外袍,在江潛的注視下換上寢衣,他鑽進被窩後不由長嘆:「還是榻上舒服暖和。」
「那便再不要出去。」江潛玩笑道,同樣上了榻,與他面對面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