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拾柒 決戰三魂

  柒拾柒 決戰三魂

  出發的路上，沈南清回想起十五歲那年，在清晨的薄霧中給夜陽送行。

  彼時她依舊不明白，為什麼俠嵐如此如此執著，甚至飛蛾撲火般保護世人。

  十五歲甦醒時，身邊敵意橫生，世界叫囂與她為敵。

  

  北境極地，第一次任務，人性複雜險惡。孟舒為保護這樣的村民犧牲，如此黑白不分地保護世人，這便是守護嗎？

  人生浩蕩遼闊，為什麼要甘願予以自己條框和囚籠？

  不如做雲間的野鶴，無束灑脫，永不背上枷鎖，她要自由地看這片山海壯闊無際。

  ——直到後來，命運像一雙大手，推她入人間。

  山鬼謠、弋痕夕、雲丹、浮丘……許多人從她的世界走過，濃墨重彩。

  孤身在玖宮嶺外的三年，她見過極地的白雪皚皚，海邊天高海闊；在無人沙海看過飛沙走石，也在山頂感受過狂風肆虐的無人之巔。

  她用雙眼看過這世界，用靈魂結識過這人間。

  她想啊。世間是一片荒園，但只要留存一片綠葉，她就會不計代價，飛蛾撲火地為它而存在。

  對沈南清而言，這便是守護。

  「不自量力。」

  沈南清察覺到冰冷的凝視。

  如同毒蛇盤旋肢體而上，鱗片划過後背的肌膚，森冷而陰毒。

  她於是笑幽：「你真可悲。」

  「人間的繁複燦爛，你永遠無法感同身受。」

  白光逐漸湮沒眼前的場景，所有都消散在空中。

  ——「風巽·虛幻萬象。」

  元炁層層堆疊，寂靜的幽林慢慢顯現在眼前。

  漆黑的天空，懸日永不升起。

  三魂之幽走入這片密林，他沒有玩貓抓老鼠的遊戲，用汰的吞噬陣將沈南清從角落裡拖出來。

  他捏住她纖細的脖頸，掌下的脖頸如此纖細，如此弱小，仿佛一用力，腦袋便會如斷線風箏般垂下。

  四目相對的瞬間，幽的表情仿佛出現裂紋，下一瞬又消失不見。

  脖頸上冰冷的五指突然用力。

  「強大的意志？堅定的靈魂？不服輸的精神？沈南清，我才將將用出一點零力，你就變成了這幅狼狽樣子。」

  他像蜿蜒匍匐的毒蛇，冰冷地吐著信子：「不是要讓我們看看你身為俠嵐的覺悟嗎？反抗，掙扎，求饒，隨你用什麼法子，使出全力來反擊我。」

  窒息褫奪走沈南清的感知，她似乎被幽隨手扔在地上。

  「咳…真是有意思。」沈南清乾咳著，「你在給疏桐復仇？否則你早該一把捏斷我的脖子。」

  她說話的下一刻，面頰立刻傳來細密的疼痛。

  對方像是再也無法忍受這張一模一樣的臉。

  溫熱的液體順著下頜滾落，濃郁的血腥味彌散開來。

  陰寒的零力從四肢百骸侵入炁脈。

  沈南清的下巴被冰冷的手擡起，在對方黑色的瞳孔中，她看見自己被劃得破爛的面頰。

  「真是狼狽。」幽冷冷評價。

  「你不好奇麼？關於疏桐在這裡的過去？我和她擁有一模一樣的臉，那在我甦醒前，這裡的疏桐和你的疏桐有何不同呢？」

  臉上的傷口仍在滾血，說話的間隙，染紅了她的唇。

  「明明你們關係不錯，為什麼你的零髒卻排斥她？」沈南清打量他：「她的死，和你的零髒脫不了干係。」

  對面的零瞬間被激怒，緊接著，沈南清被拍在樹幹上。

  聚炁成形的藤蔓穩穩地墊住她後背，她悶哼一聲，慢慢滑落。

  幻境開始變化，沈南清的身影消失不見，遒勁的藤蔓不斷從四面八方襲擊三魂之幽。

  就這種撓痒痒的把戲，三魂之幽冷笑：「就這點本事麼？」

  腳邊漸漸積起颶風，裹挾著鋒利如刃的枯葉，三魂之幽一記零煞直奔而去，那團枯葉立刻散開，旋即又聚起，攻擊的勢頭猛而快，避開汰的吞噬陣，卻堪堪擦過幽的手背。

  腐朽的黑氣瞬間蔓延，幽垂眼看著被腐蝕的肌膚，扭頭與沈南清廝打在一起。

  結界外。

  游不動急的手裡全是冷汗。神墜還差一點就重鑄完成，也不知道沈南清能拖多久。

  不遠處，天淨沙、浮丘、弋痕夕、山鬼謠正席地而坐，複雜的陣式正在漸漸浮現。

  「金木水火，四位太極俠嵐發動的俠嵐術，這能打過幽嗎？」游不動喃喃著，腦中浮現出被幽打的毫無還手之力的場景。

  「喂，別忘了，裡面的結界可是由我的鏡花蜃影，弋痕夕的玄惑歸心，沈南清的虛幻萬象三種俠嵐術，」闔眼準備陣式的浮丘不滿，「我們好歹也是太極俠嵐。」

  輾遲拍拍游不動的肩：「放心吧，沒問題的。」

  游不動憂心忡忡地看著陣式準備，那裡缺了一個角。

  他神色哀傷：「要是擾龍老師還在就好了……」

  五行合一，陣式圓滿，他也圓滿了。

  這句話瞬間勾起朱天殿三小隻的哀思，輾遲神色哀慟：

  「擾龍老師在天上看見我們勝利，一定會很開心的。」

  游不動癟了癟嘴，眼眶通紅，像是要哭出來。

  也正是在這時，身後的結界轟然一聲巨響，纖細的身影直直地飛了出來。

  「糟了！」輾遲定睛看去，大叫不妙。

  游不動動作飛快，若如飛毛腿，趕在沈南清被砸在地上前，穩穩地墊住她。

  「沈南清？沈南清！？你快醒醒！！！你別嚇我！！」游不動被壓在身下，全然不顧自己疼的齜牙咧嘴，著急地大喊。

  身上的人面頰上有細密的傷痕，斑駁縱橫，觸目驚心。她一動不動，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

  「把她扶起來！」雲丹說完，飛速地探知，「是零毒！」

  山鬼謠看著這一幕，渾身緊繃，天淨沙按住他的手臂，阻止他欲意起身。

  三魂之幽悠悠然走出破碎的結界，他撣了撣肩頭的灰塵：「還算有點本事，被我全力攻擊兩次，居然還能茍延殘喘。沒猜錯的話，她的結界裡，有別人的俠嵐術吧？」

  他的周圍，兩儀、太極、四象，無數人，一雙雙眼睛，正在怒目望著他。

  「呵，」幽覺得有趣，「剛剛還沒有這麼多人，既然現在全都來了，那我就回敬一個三種零力的零術，送你們全部歸西。」

  「幽，別高興的太早。」天淨沙睜開雙眼：「一看你書讀得就不多，不然怎麼會不知道一個詞叫……寡不敵眾？」

  就在此時，鑄融元炁噴發停止，神墜鑄造完成，三魂之幽勾起唇角，拂手就要去奪。

  神墜卻沒有飛往他的手中。

  神墜中精純元炁忽然噴發，固若金湯結界籠罩三魂之幽。

  結界外，無數俠嵐高舉手臂，源源不斷地向結界輸送元炁。

  元炁，數不盡的元炁，綿綿不絕地融入結界中。

  數不清的眼睛正在盯著他，有怒意的，堅定的，執著的，頑強的，像是要同歸於盡般，化作利劍直直扎向他的靈魂。

  「……」幽變了臉色，「隕葬——！」

  三種零力的零術與無數俠嵐的元炁凝成的結界交鋒，地面劇烈的抖動，結界紋絲不動。

  「可惡——！」

  「三魂之幽，你用三種屬性的零力發動零術，禮尚往來，我們就給你一個四種屬性元炁發動的俠嵐術。」

  「呵，別忘了，你們根本無法殺死我！」

  「一次兩次，窮奇還會給你輸送零力，當你死了若干次之後，你覺得窮奇還會不放棄你嗎？」

  金光流溢，穿戴鎧甲的高大的元神從地面慢慢站起，俯視宛若瓮中之鼈的零。

  天淨沙說：「你藐視俠嵐的意志，不屑俠嵐的覺悟，今朝今日，這裡便是你的葬身之所。」

  話落，以山鬼謠為主發動的元神，融合以磅礴的元炁，直奔三魂之幽命門而去。

  「真是可笑，窮奇大人的計劃，怎麼會因為你們這群螻蟻而停下！？隕葬！！」

  固若金湯、烈火燎原、水坎空流、千葉翔龍……

  元炁生，元神見。

  電閃雷鳴，天地震盪。

  「窮奇大人的不會輸的！你們這群俠嵐，給我等著——！」

  ——這是幽最後說的話。

  驚鳥飛天，歸於平靜。

  這堪稱一場惡戰，地底的泥土被翻到地表，乾燥的岩石四分五裂，叢生的綠草也遍布燒焦的痕跡。

  因為戰鬥而暗流涌動的空氣逐漸停滯，這時，人們才感覺到清涼的微風。

  地面上靜靜地躺著三顆神墜。三魂之幽已經不見蹤影。

  「成、成功了？」有人揉揉眼睛。

  「天……天啊，我們成功了！」

  不知是誰的一聲歡呼，人群里此起彼伏地祝賀起來。

  「太好了！打到了三魂之幽！」

  「別高興的太早啊，還有窮奇沒有消滅呢！」

  「就是就是！」

  與人群的雀躍不同，沈南清氣息奄奄。

  她覺得忽冷忽熱，一會置身熔岩，一會身處冰淵。她聽見雲丹在喊她：「沈南清！沈南清！不要睡，保持清醒！」

  有元炁源源不斷地輸送起來，她終於感受到了正常的溫度。

  不知道是誰抱起她，懷抱很暖，但雙手冰涼。

  眼前的場景在旋轉，在飄蕩，她眯起眼睛，看見山鬼謠害怕與恐懼交織的雙眼。

  「神墜……帶著神墜去找破陣統領。窮奇已經被逼到了絕路，去晚一步……她都會……咳……」

  她的眼神迷茫了一會，氣若遊絲：「小小零毒，我知道怎麼解…咳…但是你們再不動身，窮奇跑了，我就是真的要死了……」

  她幽幽地補充：「被急死的。」

  雲丹搭在沈南清手腕的脈搏上，點點頭：「的確在好轉。」

  山鬼謠被氣笑了：「你想嚇死我們麼？話真多。」

  「是真的很疼，」沈南清想捂住自己被劃花的臉，卻沒有力氣。

  她笑了笑，說：「接下來，你們去解決窮奇，我們來保護玖宮嶺。」

  最後是幾個兩儀俠嵐帶著她回玖宮嶺，剩下的人馬不停蹄地帶著神墜，前往無極之淵和另一波俠嵐會合。

  芮興和鍾葵看見她一身是傷的回來，面色不虞。

  鍾葵感覺自己仿佛看見了十五歲的沈南清：「我可不敢保證不會留疤。」

  沈南清這回知道害怕了：「人要臉，樹要皮，三魂之幽不講武德，一直劃我臉，我好害怕嚶嚶嚶。」

  芮興：「……」

  鍾葵：「……」

  最後師徒二人合力給她治療，臉上的傷口癒合如初，光滑得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

  芮興分給沈南清一副拐杖，沈南清兩臂顫顫如蝴蝶振翅，步履虛浮地朝遠處望去。

  遠方，天空一片血色。

  以她為餌，誘殺三魂，這是第一步。

  九顆神墜，閃擊無極之淵，這是第二步。

  太極升無極，逼出窮奇，就地剿滅，這是第三步。

  希望一切都按照計劃順利進行。

  世界的黑暗，終歸會消失在黎明的前夜。

  ……

  遙遠的無極之淵，天空一片血色。

  山鬼謠等人趕到無極之淵時，窮奇猶如困獸，被困在搖搖欲墜的結界中。

  『統領還沒到嗎？』天淨沙意外地看著這群隊伍。

  一個兩儀俠嵐搖頭，用傳音告訴他們：『假葉故意拖延時間，統領還需要一會兒才能來。』

  窮奇懸浮於半空，一掌震碎結界，銀白色的瞳孔俯視眾人。

  「你們的統領還沒來嗎？還是說，已經被放棄了？」

  窮奇從半空一步步走下來，身上的零紋忽閃著紫光：

  「螻蟻就是螻蟻。不歸巢的鳥，是會被鳩占鵲巢的。」

  她拂手，零力結界頓時籠罩眾人。半空中，玖宮嶺的場景浮現。

  畫面里，一隻俠嵐從未見過的零勢如破竹，直直攻入玖宮嶺。

  「看起來，玖宮嶺的情況不太妙啊。」窮奇嘖嘖兩聲：

  「玖宮嶺和無極之淵，你們說，俠嵐的統領會選擇誰呢？」

  ……

  「不好了不好了！！玖宮嶺大門！玖宮嶺大門遭到了零的襲擊！！！」氣喘吁吁的俠嵐衝上鈞天殿廣場，滿臉的驚恐，「是窮奇的分身！」

  「怎麼可能！」沈南清剛放下的心又懸起來，不可置信，反駁道，「窮奇有力氣搞分身，卻不用分身來保護自己……！」

  沈南清突然頓住。

  等等，難道說！

  窮奇想用整個玖宮嶺來做人質！？

  在場的三人不約而同地想到這一點。

  沈南清問：「那隻零的動向，你們摸清楚了嗎？」

  兩儀俠嵐面色慘白：「它把能看見的所有東西全炸了，像是要把玖宮嶺全毀了一樣！」

  「統領正在為無極之淵一戰做準備……事關窮奇，不能延誤，我們不能讓玖宮嶺成為計劃的紕漏。無論如何，我們都得守住鈞天殿，守住破陣統領。」鍾葵冷靜道。

  芮興搖頭：「玖宮嶺現在半數以上都是傷員，留守在這裡的個各殿俠嵐總數不過二十，剛才又折了一半。看它這副架勢，全玖宮嶺都要被它光顧一遍。我們從哪裡找那麼多的作戰人員？總不能把孩子們拉上戰場。」

  「玖宮嶺防禦陣一年前就被假葉他們毀了，鎮守在玖宮嶺、尚能活動的太極俠嵐只有你、我、鍾葵老師三個，」

  沈南清掌心冷汗涔涔，慢慢分析，

  「事情的最優解是破陣統領前往無極之淵，玖宮嶺的保護範圍集中並且縮小到鈞天殿。窮奇想要以我們作為人質，必定會將這裡的情況播給弋痕夕他們。

  所以，就算不占上風們也不能落於生死攸關的劣勢。一旦處於劣勢，無極之淵那裡也會變得被動。只要撐到窮奇滅亡，窮奇的分身也會跟著消散。」

  沈南清的分析不無道理，只是聯想到實際情況，心還是不可免地沉落下去。

  分散不易應敵，可一旦鈞天殿失守，聚集在這裡俠嵐就會成為瓮中之鼈。

  窮奇假意自己狗急跳牆，欲以逃走，只等玖宮嶺防守最虛弱的時候派出分身，直攻玖宮嶺。等玖宮嶺上下都成了它的囊中之物，屆時和破陣談條件，破陣不應也得應。

  真狡猾啊。

  倏地，有人說道——

  「小丫頭，誰說玖宮嶺沒人了？」

  沈南清一怔，看著來人：「夜陽老師？」

  對方臉上已經微微有些血色，看樣子已經從重傷中緩過來。

  他的身後跟著末丑、九方、昆吾、地連，以及數不盡的傷員，只要還能走動的，都向這裡走來。

  「我也能戰鬥呢。」

  「還有我！我也要保衛玖宮嶺！」

  「喂喂喂，你擠到我了！」

  看著向這裡涌動的人群，夜陽望向沈南清：

  「你分析得不錯。人生聚散會有時，我們都是抱著必死的意志戰鬥，不僅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自己心中守護的那份信念。」

  他說完，望向身後，正聲道：

  「眾俠嵐聽令——現在是玖宮嶺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即刻召集玖宮嶺現存全部戰力。

  霞露、木易、地連鎮守鸞天殿地宮。

  其餘行動不便、元炁稀薄者，即刻前往俠嵐序，將俠嵐接入鈞天殿。保護好玖宮嶺的下一代，就是守護玖宮嶺的未來，守護俠嵐的希望。

  尚能戰鬥、無懼死亡者，堅守鈞天殿廣場，堅守鈞天殿。我們要死守住破陣統領，只要有戰勝窮奇的可能，我們的未來就有希望，俠嵐的未來就有希望。

  大戰已經開始，守護家園不是我們一個人的戰鬥，更是讓遠在無極之淵的同伴沒有後顧之憂。眾志成城，即使是螻蟻，也能讓千里之堤一朝潰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