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拾 和我走

  陸拾 和我走

  受傷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山鬼謠不願醒來。

  意識沉遁在暗黑中，仿佛現實就可以與他無關。

  曾經他認為舉世無雙的月逐，到頭來連沈南清的衣襟都不曾碰到。

  死後聚炁成形的一切都會消散，她給他編織的藤條護身符也就此消弭，怎麼聚也聚不攏。昧谷的東西無法拿回，他只能守著會隨著時間漸漸模糊的回憶，在沉睡中等她入夢。

  最無法原諒的人是自己。

  親手殺死師父，親手殺死愛人…

  如果能再謹慎點，再強大點，師父也不會犧牲；倘若他再細心點，再多想點，也不會明明察覺到了沈南清的郁色，卻淺顯地以為等一切結束後，慢慢的他會陪她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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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去的日子仿若深淵，行差踏錯一步就會萬劫不復，他走得如此步履維艱，卻仍然一錯再錯，不斷失去重要的東西，仿佛從未如願過。

  她的死亡太過真實，失而復得時，他都以為這是海市蜃樓，他的月中影。

  溫熱的呼吸清拂過耳側，山鬼謠不由自主地加緊了懷抱。

  真的是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你是誰？」

  沈南清被抱得微微仰頭，她感覺好像有什麼溫涼的東西灑落在她的肩頭，於是茫然地問抱住自己的男子。他頓了頓，接著慢慢地鬆開她。

  沈南清這才看到圍住自己的三個人。

  一個紅髮瘦子一個黑髮胖子，看起來就像小孩，暫且拋開不提。至於離她最近的那個鬍子拉碴的白髮男人……

  為什麼他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復活的愛人？而且下巴上都是胡茬給人感覺好頹廢啊。

  「打擾一下，」沈南清頂著三人的目光開口，「我是誰？你們又是誰？」

  游不動倒吸了一口氣：「我記得，那五顆記憶珠里，好像沒有沈南清的吧？」

  「她的在窮奇手裡。」

  「……窮奇……手裡……？」游不動不受控制地再度倒吸一口氣，「還能拿回來嗎？」

  山鬼謠沉默不語。

  他知道，比起假葉說的隨手扔掉，他覺得窮奇更可能隨手捏爆。

  聽到山鬼謠一直不回答，游不動也知道了答案。他複雜地看了一眼山鬼謠：「你要一直帶著她？」

  沈南清皺著眉瞥了一眼這個叫游不動的胖子，她也不是傻，自然聽得出遊不動是覺得她有點累贅。

  「你們到底是誰？」她倚靠著身後的樹幹，雙手抱環。

  看見她的動作，山鬼謠微微皺眉，他知道她開始防備他們，於是毫不客氣地伸手，把游不動往後撥開點。

  「誒誒誒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這對她會不會太危險了……」游不動差點沒站穩，解釋的聲音越說越小。

  山鬼謠沒搭他的話。

  「輾遲、游不動，」他指了指那倆人，最後開始說起自己，「我是山鬼謠，是你的……」

  他突然停頓了很久。

  沈南清好奇地問：「是我的什麼？」

  「……老師。」山鬼謠最終說道。

  沈南清皺起眉，直接戳穿他：

  「雖然你看著顯老，但是我們年歲應該相差不大吧？

  我可不相信你看我的眼神是在看學生，少騙人了，你到底是是我的誰？」

  白髮男子定定地望著她，一直沒有說話。就在沈南清以為他即將開口解釋的時候，他卻直接跳過這個話題：「你的疑問我之後會慢慢解答，但是現下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他微微低下頭，有日光穿過了他髮絲間的縫隙，落在她的臉上。

  她聽見他問：

  「沈南清。」

  「你願不願意和我走。」

  他鐵灰色的眼睛一錯不錯地注視她。

  明明是疑問的語句，卻像是在陳述一件事的語調。

  沈南清正毫不閃躲地直視回去。

  山鬼謠的眼神很直接，並不會讓人覺得不禮貌。更像是一種專注的詢問，只是在毫無威脅地問問她的想法。如果不是他渾身上下肌肉線條緊繃著，沈南清大概率真的以為他在詢問自己的意見。

  被扒拉開的游不動再度後退一步，額角垂下一滴冷汗。

  他怎麼感覺要是沈南清說不願意，山鬼謠會直接打暈她打走呢……也不對啊，山鬼謠什麼時候會這麼耐心地聽別人的主意了……

  輾遲慢慢地咽了口口水，他離山鬼謠比游不動近，更清晰地感受到山鬼謠的莫名緊張和緊繃緊的肌肉。他真的感覺要是沈南清不答應，山鬼謠絕對會直接暴起打暈她。

  黑髮藍眼的人目光閃爍，站直了身體，語氣卻很困惑：

  「為什麼我明明不認識你，卻感覺你很熟悉，我們以前是舊相識麼。」

  「嗯。」

  「好吧。」沈南清選擇放棄思考。

  她已經察覺到自己失憶，而且還對此接受狀況良好，一副很熟練的模樣。她於是點點頭，選擇跟隨自己的直覺，上前拉住他的手，

  「我相信你，走吧。」

  她拉著山鬼謠，略過一旁欲言又止倆臉複雜的輾遲游不動，向外走去。

  ……

  山鬼謠帶著他們前往鸞天殿。

  路上，輾遲看見了一個穿綠衣扎馬尾辮女孩的背影，居然直接沖了出去。

  「年輕人，就是容易衝動啊…」

  看著輾遲的背影，沈南清幽幽地憋出來這麼一句。

  山鬼謠皺起眉，沈南清能感覺他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都用力了幾分：「游不動，你去把輾遲找回來，之後來鸞天殿找我。」

  「…那我呢？」沈南清問。

  「你和我一起。」

  山鬼謠抓著沈南清繼續往鸞天殿行進，最後成功進入鸞天殿的地下通道。或許是處於地下的緣故，這裡光線並不明朗。

  山鬼謠的腳步很慢，像是在一邊走一遍回憶什麼，直至走到廊盡頭的一處房間後停下。

  他舉起手，像是準備敲門，卻在關節即將叩擊門扉時頓住。寂靜中，沈南清聽見他幾乎微不可查地輕嘆口氣，雙肩微垂，將手放下。

  他看向沈南清，眸光閃爍，眼裡是她看不懂的複雜。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在他的眼中看見了悵然和悲哀，還有一絲慰藉和喜悅。

  沈南清眼睫微跳，開口：「你……」

  她正欲往下說，一道怒氣包含著嘲諷的男聲打斷了她。

  「怎麼，沒臉進去麼？!」

  沈南清：「！」

  山鬼謠反應極快，立刻戒備地轉身，將她拉至自己身後。

  獨龍看清了沈南清的臉，皺起眉頭，眼底閃過錯愕，接著冷笑出聲：

  「沈南清，真不愧是你，大家都以為你已經死了，還真是命大。怎麼一年多不見，你現在只會躲在別人身後？」

  被人說死了多多少少沾點晦氣，沈南清微微探出腦袋，看清獨龍的臉後，又縮了回去。

  「別沒事就詛咒人死了，我好好的站在這呢，你才死了。」

  擋在身前的山鬼謠輕笑了一聲，多多少少帶點嘲笑對面的意思。

  那笑聲不大不小，剛好夠獨龍聽見。

  獨龍被嗆到了：「你！」

  山鬼謠微微攔手，右手聚炁。白金色的像是霧氣一樣的東西讓沈南清一愣，下一刻整條地下通道都劇烈晃動起來，隱隱約約地，四周的空氣像是有暗潮在涌動。

  聚起的元炁很快收回去，山鬼謠掃了一眼，語氣平靜：

  「這是炁動？」

  「到底是山鬼謠，」獨龍雙手抱於胸前，「已經發現了嗎？厲害。既然你知道這東西，那你也應該知道，這是前鸞天殿鎮殿使左師大人獨創的招數。」

  「卸甲。」山鬼謠道。

  「說的不錯，」獨龍自覺勝券在握，眼中亮復仇的火焰，「卸甲，和我在《鸞天志》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說完，他長臂一揮。

  山鬼謠以一種看不見的速度快速按下沈南清的三處炁穴，打開左師的房門，將她推進去：「在裡面等我！」

  話音剛落，沈南清面前的門就被牢牢合上，只能傳來他們低低的說話聲。

  沈南清：「……」

  她忽然覺得那個叫游不動的說的好像也不錯，她是有點累贅。

  屋外，獨龍看向沈南清藏身的方向：

  「你到底在耍什麼花招？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眼裡的茫然和懵懂騙不了人，這個沈南清像是失憶了一樣。

  「與你無關。」

  獨龍冷哼一聲：

  「無所謂，我會將你們一網打盡。山鬼謠，我沒猜錯的話，你來鸞天殿要找的東西，就在這屋子裡邊對吧？不回答也沒關係，反正現在鸞天殿我做主，動動嘴皮子就能把這房間翻遍。

  另外，我們還有一件私事需要了結。

  ——我要為雲丹老師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