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奇行種
2024-09-14 11:27:47
作者: 吃板溧
第61章 奇行種
喬稚柏像一隻信鴿, 在那些年裡時不時會在跨洋電話里給他帶來些消息。
比如:「咋辦啊,我考了個三本,我想復讀,我爸說我就這狗腦子, 怎麼讀都沒用嗚嗚——」
比如:「好消息, 王杉劉俊孫子陽全他丫是三本,復讀爺爺個腿, 我們報了同一所大學!」
再比如:「我靠, 學霸這腦子是怎麼長的?程澈考上京北大學了!」
「廖老師激動壞了,逢人就說那是他之前帶過的學生, 學校還拉了大橫幅呢——」
只有這種時候, 賀遠川才會擡起翻書的手,淡淡地說:「挺好。」
喬稚柏在那頭唏噓感嘆了一番,才說:「忘了時間,你那邊不早了吧?早點睡吧,我去給豆漿油條餵點糧去。」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𝕓𝕒𝕟𝕩𝕚𝕒𝕓𝕒.𝕔𝕠𝕞
當時他出國走得太急,帶四隻貓也不方便。
喬稚柏主動請纓,將貓接到了他家去,臨走前賀遠川沒捨得, 最後帶了黑白花和小刺一起來了英國。
豆漿油條長得像布丁, 喬稚柏的奶奶非常喜歡, 賀遠川便放那兒了,兩個也好做個伴。
兩隻貓就這樣陪了他很多年。
從錦臨市開車到清野鎮全程共計611公里,開車需要七個小時。
收費站換了三茬人, 清野鎮東邊50公里左右的數個路口, 去年剛換了六盞新的紅綠燈。
他不是沒回來找過。
說不抱目的是假的。
他想看一看,人瘦了沒有?
還會經常性地忘記吃飯麼, 那樣對胃不好,比如他現在就因為想不起來吃飯而時常胃疼。
眼睛下的黑眼圈還在嗎?一夜一夜到天明的滋味不好受,他也嘗過了。
大學生活快樂麼?全新的環境,沒有程赴和討債的人,不會再渾身是傷了。
煙應該也不再抽了吧?答應過他的。
算了,這小孩兒說話不算數的。
他是小狗。
兩個都是,誰也跑不掉。
以及——有想起過他嗎?
最後一個問題折磨了他無數個夜晚,他瘋狂地想要個答案。
清野鎮這些年變化大,街上多了許多新建築,原先的很多老樓都重新進行了粉刷。
就是路政依舊差,巷子裡的燈還是昏暗的,不亮堂。
頭兩年趙慶的小賣部還開著門,他趕在假期第一次去烏海巷時,趙慶坐在門口的摺疊椅上轉著碗吃粥。
賀遠川笑著喊慶叔。
「哎喲,我記得你!長大了,比那會兒還要俊,剛才遠遠的沒認出來,還以為是哪個明星呢!」
趙慶把燙碗往邊上一放,吹了吹手指頭,站起來拍他的肩,很激動。
只是拍完又嘆氣,問他:「你來是找程澈?」
賀遠川「嗯」了聲,樹後的鐵門上了繡,門口落了層黃色的枯葉子,樹杈高高地透過屋頂伸進去,雜亂無章。
「搬走就沒回來過。」趙慶說,忍不住地連嘆好幾聲:
「那孩子命苦哦,親老子坑慘一家子,之後說是連夜坐車去了外地,再無音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賀遠川低頭看老樹的根旁一溜排的螞蟻,沒說話。
老頭擡手搓了把眼:「這孩子我看著長大的,你別說,這一兩年見不著,我這心裡都空出去一塊。」
趙慶帶他進了小店,電視開著,是個藏語頻道,趙慶又找不到台了。
賀遠川沒吭聲,拿櫃檯上的遙控器調到體育台。
趙慶看著了,愣了下,又開始搓眼,搓著搓著渾濁的眼眶變得紅通通的,跟賀遠川說話:
「康復後他來搬家,還好我看著沒怎麼瘦,就是孩子認不得我了,你嬸當時就哭了,我心裡也不好受。」
「唉——我跟你嬸說,忘了就忘了吧,當時摔下來時差點以為活不了了,最後不也活下來了——你是他同學,那會兒你倆玩得好,叔才跟你說這些——叔平時也不知道跟誰說,你可別嫌叔煩。」
賀遠川坐在旁邊,聲音很輕:「不煩。」
趙慶就接著回憶繼續說,電視裡哨子響,兩人誰都沒看體育台:
「他從小就在這巷子裡長大,從一個走路都摔的小毛頭長成一個一米八的大小伙,跟我親孫子沒差。這孩子哦,可犟,你都不知道,我就沒見著過他哭過,小時候愛板著張臉,也不笑,倒是長大後開始笑了,他長得好看,一笑和他媽媽一個樣子。」
學會愛笑了。
哪怕他並不開心。
這是小小的程澈在成長中,一點點探索到的生存法則。
「青石板滑,才好點大呀,摔著了立馬從地上爬起來,兩個膝蓋磕得血糊糊的,孩子家裡沒人,你說能怎麼著?總不能叫他自個兒回家去,我就給拉到我家裡來,你嬸給他擦酒精,塗藥膏,疼得滿頭汗硬是一聲沒吭。」
賀遠川低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趙慶真的是憋了很久,絮絮叨叨地說:
「他媽媽走的時候,也沒哭!一個人躲在那鐵門後面,露半個腦袋,傅萍出來一摸口袋,身上四十七塊零三毛,皺巴巴的票子帶硬幣,攢點錢全塞給他媽了。」
賀遠川閉上眼。
他突然很想抽菸。
「我說程赴確實不是個人吶,也不是咱愛把嘴放在別人家家事上,傅萍走後這孩子就沒過過一個生日,我說這可是親老子啊,答應好的給孩子買塊蛋糕,結果人轉頭就給忘了,鑰匙都沒給留一把,我那兩天回老家去了,那晚下大雨,我怕房子漏給東西淋壞咯,第二天早上趕著回來搬貨。」
賀遠川開始坐不住,他聽不下去了。
「那會江蔓還沒來呢,得虧我回來了,孩子進不去家,在外面淋了一整夜雨,燒得像塊炭,和他說話都沒反應了,趴我身上也說胡話,給我嚇得不輕,生怕給孩子燒壞咯。」
賀遠川站起身,匆匆說:「叔我出去一趟。」
他在外面狠狠抽了根煙,久違地被嗆得咳嗽,咳完擡頭去看那棵樹,透過樹看另一個人。
程澈怕雨,他知道這件事其實比他和程澈坐同桌還要更早一些。
那是高二開學前的暑假,他和喬稚柏出去吃飯,回家時天下起了雨,喬稚柏踩滑了一顆石頭,跌了一跤,給膝蓋摔破了。
當時估計晚上十點多,路上已經沒什麼人,擡頭一看這條街的前面剛好有家藥店還開著門。
買完藥喬稚柏打電話讓司機來接,飲料喝多了憋不住,打傘挪著傷腿去公廁上廁所。
他一個人站在藥店門口,百無聊賴地等人回來,雨越下越大,賀遠川把腳往裡收了收。
一偏頭,看見藥房裡面靠窗的桌子上趴著個人,那人似乎是睡著了,眼睛閉著,面對著他。
皮膚白,臉小。
頭髮看著很軟,似乎是濕了,虛虛地貼在額頭上,呼吸均勻。
就是下巴有傷,青紫色的一片。
這樣看著的小會功夫,有幾塊地方還在不斷往外滲血,估計是剛用酒精沖洗過沒多久。
傷處就那樣大咧咧壓在胳膊上,似乎察覺不到疼痛。
藥店很快就關了門,他和喬稚柏在門口等了會司機,那人剛睡醒,也站在門口。
眼睛睜開了,是雙桃花眼,那人鼓足了一口氣,衝進了雨中。
他的視線跟著看,司機剛好開車到了,他收回目光,和喬稚柏前後上了車。
路邊有塊傾斜著的大GG牌,上車後他偏頭。
剛剛衝進雨中的男孩瑟縮著躲在GG牌下,頭埋在膝蓋上,發著抖。
一團黑乎乎的,皺在一起的影子。
雨聲響了好一會,最後那塊GG牌的旁邊落下了一把傘。
命運是如此奇妙,在一年後,他的傘又蓋在了那隻大著肚子的流浪貓頭上。
他本不愛管這些閒事的。
後來的趙慶搬回了老家居住,小店不再開門,自那年程家出事後,也陸續搬走了很多人家。
整條巷子像死了一般。
賀遠川不再去了。
忘了就忘了吧,所有人都和他這麼說。
從那些污糟的爛泥里鑽出去,那就向前跑吧。
大膽跑。
別回頭。
-
上樓後他在沙發上靠了會,習慣性地摸口袋。
摸到後又停手,掏出來把煙盒扔到茶几上。
這家酒店的總統套有面落地窗,正對著江景,遠方是一排的燈,模糊的。
目光向下落到那座橋上,沉沉地看了會,他轉身離開。
這樣在各個城市乃至各個國家之間往來的生活固然奔波瑣碎,但是在一定程度上又足夠充實。
充實到可以讓他短暫忘卻一些東西。
有時工作不那麼繁忙,他便日復一日地泡在健身房,儘量讓大腦放空,在汗水與力量中漸漸褪去少年時期的青澀。
肩背仍舊挺拔,在此基礎上添了些成熟男性的穩重。
肌肉線條較幾年前要更流暢利落,手臂、肩背硬朗結實。
年歲的更疊加之這些年的經歷,五官本就冷冽,如今不茍言笑,一雙黑眸沒有波瀾,如一抹風淡淡透著壓迫感。
他開始越來越像賀臨。
甚至在某些時刻,他的手段較賀臨要更乾脆更狠厲。
他手握權力,命在自己手中。
房子越搬越大,帳戶上的金額越來越長,他吃更多的藥,熬更長時間的夜。
心也越來越空。
有時徹夜難眠,他就從床上爬起來,不開燈,一個人靠在落地窗邊坐一整晚,直到天色漸亮曙光起。
這些年賀遠川給全國各種流浪動物救助協會捐了不少錢,他物慾低,會賺卻不知道要怎麼花。
所以捐出去的款項筆筆驚人,看得喬煥肉都疼。
協會寄回來的紀念物擺了滿滿一個玻璃展櫃,什麼樣式的都有,貓爪印的小獎牌,小狗頭的大紀念杯……
新聞媒體就這件事情特地報導過,在報紙上大肆宣揚了一番,結果當天晚上就被人秘密撤掉。
也是賀遠川的手筆。
有企業因他的某個決定蝴蝶效應從而一夜破產,也有人自此夢想破滅,絕望爬上樓頂後舉臂高墜。
他是商人。
世界無情,規則無情。
不是榮譽,只是贖罪。
向誰?
他不知道。
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了一個來自流浪動物救助協會的紀念物。
紀念物模樣奇怪,看著像一個奇行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