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2024-09-14 07:36:21
作者: 麻匣
第八十章
鄭家歡把莫昂帶到了教學樓樓頂的天台,這兒原本不讓學生上來,學生會掌管著鑰匙,鄭家歡偷偷配了一把,偶爾下午放學後上來坐一坐,他把這稱之為壞事基地,老師和學生會都鮮少造訪。
「我和阿寧一起長大,你是知道的。」鄭家歡往地上的野餐布一坐——他早就做好了準備,「阿寧比我大半歲,但小時候都是我罩著的,他們家的情況特殊,沒有男人頂家,顏姨那時候也不像現在那麼爽快,沒有固定工作,一邊帶孩子一邊賺錢,過得不容易。
「我那時候也小,不懂事,顏姨不在家的時候阿寧就跟我在一塊兒,我媽讓我多讓著他,我還特不樂意,哪有小的讓大的?然後我就逼阿寧叫我哥哥。那會兒才多大?四歲五歲?十多年了我還是忘不了,阿寧淚汪汪地跟我講道理,講不通,就特可憐的叫了。
「嘖嘖,要不是有這段回憶,誰受的了顏再寧當爹又當哥的管人手段?你是不知道,上學期我每次從你那兒出來他都得拷問我,就差把我扒光了檢查少了幾根毛……」
眼看話題要偏,莫昂咳了咳,不太高興地說:「我現在不想聽你們關係多好,他生病是怎麼回事?」
「哦哦!阿寧上小學之前的性格就是個麵團子,誰都能捏幾下,比他小的都能欺負他,有時候我都受不了,太不爺們兒了。但是他上了小學,不知道腦子裡怎麼了,總說能看到奇怪的東西,做噩夢,整宿整宿的睡不著,那段時間他哭得眼睛都看不見,顏姨就特擔心,帶他去醫院檢查也沒查出什麼。
「開藥回來吃也沒用,學也上不了,每天就在家裡躺著,一下睡一下醒,我還記得那個時候的阿寧,瘦的像只剩個腦袋,攥我的手讓我保護他,我說我就在這裡不走,保護你,睡吧睡吧,他才睡。那會兒他要是再不睡,可能就熬不過去了。哎喲現在回想起來,也挺心疼他的。」
鄭家歡長長地嘆了口氣,能讓沒心沒肺的他記掛那麼久的事,可想顏再寧有多讓人揪心。
只是聽這段回憶,莫昂的心也一抽一抽的疼,他不由得問自己當時在哪裡,在荷蘭還是法國?他身邊有父母傾注的無限愛意,幸福得像世界中心的太陽,而顏再寧卻被折磨得快要死去。
他忽然覺得擁有的美好變得冰冷、蒼白。
「你知道他做的什麼夢嗎?」莫昂喑啞地問。
鄭家歡搖了搖頭,「太久了,記不太清,只知道他的夢裡不管是家裡還是學校里,都有人傷害他,很多人傷害他,他害怕。」
「……」
「後來他休學一年就好啦,性格也沒那麼包子了,雖然還是被人欺負,也懂得打回去。等他去道館學武術之後,不說學校,這片區都沒人打得過他,於是一步一步變成現在這幅模樣,真是一點都不可愛了!」鄭家歡自顧自說了一通,扭頭一看莫昂,那慘白的臉色嚇他一大跳。
「我靠哥,你沒事吧?你們有錢人是不是都有點什麼隱疾啊?」鄭家歡扶著他不知所措,「120!要不要打120!」
莫昂反抓住他的胳膊,眼中通紅,聲音嘶啞得像在受什麼酷刑,「你再說一遍,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做噩夢的?」
「7、7歲。」
莫昂隱約有預感,顏再寧其實也和他有過同樣的經歷,所以有時候會對他反應過度。可怎麼也猜不到竟然是從7歲開始。
7歲,一個對世界懵懂,身心孱弱,不堪一擊的年紀。
莫昂還記得去年夏天自己被同樣的夢困擾兩個月的時候,煩悶、荒謬、懷疑、作嘔,還有對自己和對夢中人的仇視。
再怎麼難受,他也不是那個受傷的人——或許也有些傷痕,但他深知不是現實,他所在的現實充實美好。
可顏再寧感受到的是什麼呢?被欺凌、協迫、羞辱、還有那下流的……
7歲的顏再寧是如何承受住那些荒唐的傷害?!!
莫昂神情恍惚,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和鄭家歡道別,連走出天台的門時差點和人撞上都忘了道歉。
「來了!」鄭家歡雙目放光。
程子馴回頭看了眼,狐疑:「他怎麼了?」
「不知道,我跟他說了阿寧以前的事情,他可能也覺得難過了吧?莫昂的情緒其實還挺敏感的。」鄭家歡說。
程子馴意味深長地挑了挑眉。
鄭家歡笑眯眯地過來拉他的手,「不說他了,你快來看,我給你準備了什麼好東西。」
當天晚上,莫昂請假了。
這還是莫昂在這個學校以來第一次請假,所以哪怕理由是身體不舒服,向來審批嚴苛的吳鍛才也同意了。
莫昂把自己關進房間裡,Daniel在門外撒嬌刨門他也沒放它進來,他要認真地、徹底地審視那場折磨了他兩個月的夢,或者說是另一個他的人生。
Daniel是個善解人意的狗狗,它知道莫昂現在不需要它,便不再打擾,趴在門口靜靜守侯。
莫昂坐在書桌前,閉著眼睛手掌撐著額頭。
他其實很久沒再夢到那些東西了,儘管那相較起普通的夢境更為深刻,但留在他大腦中的痕跡也變得很淡很淡。
不過他有一套記憶的方法,只要想起一個節點,他就能順藤摸瓜逐步找到前因後果的邏輯,再慢慢地一點點地完整挖出來。
夢中的莫昂和顏再寧第一次相遇是在學校,高一入學的開學典禮,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後排的顏再寧,像一根吹彎的小草,低著頭縮在隊伍末端,鼻樑上沒有眼鏡,精巧的小臉漂亮得雌雄莫辨,卻被怯弱與卑微籠罩。
莫昂記得他盯著看了很久很久。
為什麼?他被顏再寧的容貌吸引了嗎?還是他早就認識了他?
後來他們成為了同桌。
不,不對,一開始他們不是同桌。
莫昂緊緊皺眉,努力地將細節從大腦深處拽出來。
原先的同桌是另一個面容模糊的人,但不知怎麼一轉眼就變成了顏再寧。
顏再寧就像一團空氣一樣輕輕地來到了他身邊,不敢看他。
卻被他抓住了手腕,動作堪稱粗暴地迫使顏再寧面對他。
具體說了什麼,莫昂實在不太記得了,但不難猜測,是在嘲弄顏再寧,委實不像第一次見面就該有的態度。
顏再寧被嚇哭了,那漂亮的臉蛋掛著淚水,是很賞心悅目的,莫昂記得當時說的話,他是笑著的:
「嗯,你哭起來順眼多了。」
就因為這句話,顏再寧幾乎每天都要掉眼淚,原因不限於故意被莫昂擰手腕、用力捏臉、故意刁難、言語羞辱,到後來莫昂甚至什麼都不用做,只是笑眯眯地看他,就能讓他眼眶通紅。
……可是為什麼?
莫昂試圖尋找另一個莫昂這樣對待顏再寧的理由,可零碎的記憶太模糊了,那個他似乎什麼都沒有——儘管依然是富裕的,甚至比現實中的他更為闊綽,可他好像只看得到顏再寧,現實中他引以為豪的衝浪、帆船、旅行、探險、繪畫,還有和Daniel的親密相處、他們一起奔跑放鬆、和父母的交流、對他們任性或撒嬌,這些都沒有。
難道他不在乎嗎?
不可能,這是組成名為「莫昂」的靈魂的重要成分。
找不到關鍵原因構建不了邏輯鏈,莫昂放棄了著部分思考,繼續將關注放回顏再寧身上。
漸漸的,在教室里的小捉弄滿足不了莫昂的「惡趣味」了,他開始把顏再寧帶到無人的辦公室,有時候只是讓顏再寧給他念書,顏再寧念錯一個字,就要接受一次懲罰。
那個顏再寧的聲音是那樣緊繃害怕,再小心謹慎,在莫昂給予的高壓下還是接連出錯,他顫抖地擡起頭,細白的皮膚因懼怕而泛紅,瑩潤的雙眼緊張地看著莫昂。
又說錯了。莫昂心情很好的樣子,過來。
顏再寧閉上眼,眼睫像蜜蜂的翅膀那樣震顫,那麼害怕,卻乖順地向莫昂靠近。
啪的脆響,莫昂在他的臉頰拍了一下。
力道不輕不重,比起教室里擰他手腕的力氣要好了不少。
可是,其中的惡意與輕蔑,哪怕隔著朦朧的回憶,都濃郁得心驚。
顏再寧又哭了。
再後來,一次停電的意外,莫昂在辦公室里意外親吻了顏再寧。
顏再寧竟然還向他道歉,明明自己受了那麼多欺負,卻像搶走了莫昂的東西那樣歉意不安。
為什麼?
顏再寧的尊嚴呢?人格呢?
他就像個沒有自我的人,生來只為當莫昂的玩偶。
可他的恐懼又是那樣的真實。
他就像……為了贖罪而來。
這個意外讓莫昂找到了另一種作弄顏再寧的方法,他要讓顏再寧喜歡自己。
可他的手法實在算不上溫情,他仍然愛看顏再寧流淚,弄疼顏再寧,用語言刺痛顏再寧,說出的話比刀子更傷人——
「顏再寧,死的怎麼不是你?」
「你今後就是我的一條狗,不,你連狗都不配做。」
「我恨你!我恨你!」
「到死你都別想擺脫我……」
莫昂赫然睜開眼,不知不覺他已大汗淋漓,眼中溢出的痛苦他竟分不清是為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