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睡吧
2024-09-14 04:06:38
作者: 長青長白
第一百一十三章 睡吧
李奉淵端著熱氣騰騰的面回到東廂時,李姝菀已洗漱更衣。
她穿著一身雪白中衣,肩披一件天青色外衣,安靜靠坐在床頭。
床下放著他讓人送來的箱櫃,櫃門開著,她正把玩他帶回給她的首飾。
李姝菀聽見李奉淵進門,擡眸看他。
侍女點亮了牆邊的燈樹,房中亮堂,暖色的燭光往她身上一照,卸下脂粉的面容看著少了三分艷色,更顯清麗。
李姝菀正欣賞手中一條華麗的串了細金珠與青玉珠串的腰鏈,此刻李奉淵一來,她似覺得他比手裡的東西更有看頭,眨也不眨地盯著他。
坐也好,行也好,李奉淵身姿都不曾折過,從來挺拔如松。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此刻手裡端了一碗湯麵,他走得比平時要慢些。腰上的玉佩隨步伐輕晃,引著李姝菀的視線往下一挪,落在了他腰上。
所謂虎將,多是生得虎背熊腰,持槍跨步一立,猶如一堵難以撼動的山牆。
然李奉淵雖高大,衣裳一穿,看著更似個有幾分力氣的文官。
有虎背,卻無熊腰,腰身上沒有贅肉,腰帶一束,掐得腰身勁瘦,叫人忍不住遐想衣下裹著的身軀多結實有力。
李姝菀盯著他的腰不挪眼,李奉淵察覺到她的目光,在床前站定,問道:「看什麼?」
他說著,正要在床邊坐下,李姝菀忽然傾身朝他靠近,將手中細細的金珠玉腰鏈戴在了他腰上。
因與外族接壤,邊關的民俗熱情豪放,女子亦是大膽豪邁,著的衣裙也與京中不同。
多是短衣長裙,露出中間纖細柔美的腰肢。
這鏈子便是她們戴在腰上,用以顯露纖瘦柔軟的的腰線,李奉淵實在沒想到有一天這種鏈子會戴在自己身上。
李姝菀倒像是很滿意,戴好後盯著看了看,伸出食指在長長的玉鏈上勾了一下。
玉珠滑過指尖,又摔落在他衣裳上,與他的玉佩相撞,發出一小串清脆的響。
李奉淵低頭看了一眼,李姝菀盯著那過長的鏈子讚嘆道:「好細。」
李奉淵沒聽明白,他在床邊坐下,問道:「什麼細?」
「哥哥的腰。」李姝菀老實道。
李奉淵聞言愣了一下,忍不住輕嘆了口氣,伸手去解腰鏈。
房內伺候的侍女聽見這話,默默朝李奉淵腰上看了一眼。金珠玉鏈,勁腰長腿,倒別有一番美感。
他將鏈子放在一旁,將碗往李姝菀面前伸了伸,道:「別玩了,趁熱吃。」
李姝菀就著他端著的碗,低頭喝了口湯,拿起筷子,坐在床上小口小口吃起來。
李奉淵看著她微微鼓起的腮幫子,問道:「還合胃口嗎?」
李姝菀沉吟一聲,如實點評道:「尚可。」
碗裡什麼佐料都沒多放,就撒了幾許鹽蔥,估計也美味不到哪裡去。
不過李姝菀酒後正需吃淡些,是以也不覺得有多難吃。
李奉淵擔心她積食,煮得不多,李姝菀吃著吃著,像是撐著了,漸漸皺起了眉。
李奉淵道:「吃不下就不吃了。」
李姝菀搖頭,把面吃了個乾淨。
李奉淵將碗遞給侍女,端茶給李姝菀漱了漱口。李姝菀飲了半杯,靠著休息了會兒,忍了忍實在沒忍住,臉色一變,伏在床邊,彎腰吐了出來。
她吐得急,侍女來不及拿來痰盂,穢物髒了一地,也濺髒了李奉淵的衣靴。
李姝菀看他衣裳髒了,自己嘔得難受,卻還在伸手用力推他,然而她的力氣哪裡推得動李奉淵。他擔憂地看著她,托著她的手臂,輕輕替她順著背:「別亂動,吐出來就好受了。」
喉嚨胃酸直冒,李姝菀難受得手都在顫,直到將吃進去的面和喝下去的酒都吐出來,她才緩緩喘著氣直起腰來。
李奉淵看她吐紅了眼,心疼道:「既然難受,何苦還強撐著吃完?」
侍女圍上來收拾穢物,遞上溫熱的棉帕和茶水,李姝菀虛弱地靠在床頭,漱口後擦了擦嘴,低聲道:「我怕明年就吃不到了。」
李奉淵道:「你想吃,隨時都能給你做。」
他聽著她的糊塗話,伸手順了順她鬢角的亂發,沉默片刻,又安撫道:「我不會走了。」
李姝菀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看著他,仿佛不信他的話。
房中氣味有些難聞,李奉淵叫人支起窗戶透了透氣。
時辰已經不早,他扶著李姝菀睡下,等她面色好些了,便起身準備離開。
可才起身走出兩步,李姝菀卻又叫住了他。
「哥哥。」她面對他側躺在床上,小半張臉埋入柔軟的枕頭裡,睜眼望著他,慢慢朝他伸出了手掌。
袖口褪至小臂,露出纖細的手腕,養護得如玉一般的手掌靜靜擱在床沿上,等著他去握住。
她醉了實在粘人,李奉淵心裡有些說不出來的癢。他折身回來,坐在床邊,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垂眸看著她,低聲哄道:「睡吧。我就在這兒,等你睡著我再走。」
李姝菀反握住他,安心地閉上眼,呼吸漸漸變得平穩。
酒意之下,她沒多久便睡著了,但手卻還緊緊攥著他,仿佛怕他在不知不覺中離開。
李奉淵聽著她綿長平緩的呼吸,神色也跟著平靜下來。
侍女安安靜靜退了出去,不知過了多久,窗外似有雨聲響起。
李奉淵皺了下眉,伸手握住疼得如有鐵錘在敲打的膝蓋,擡眼透過窗戶,看向了外界暗沉無光的天色。
幾滴春雨輕輕落在屋檐上,漸漸連成一片雨聲。
下雨了。
酣醉一夜,晨時,李姝菀在一片密雨聲中徐徐醒來。
柳素聽見床榻上傳來動靜,放下手裡的燭台,走過去掛起床帳,扶李姝菀起身:「小姐醒了。」
因宿醉,李姝菀開口時聲音有些沙啞:「幾時了?」
柳素在她腰後塞了只靠枕,回道:「不早了,已是巳時一刻了。」
今日是個陰雨天,天色陰沉,不見日光,房中點了燈燭亦暗蒙蒙的。
柳素端來溫茶給她,李姝菀喝下潤了潤喉,將茶盞遞迴給柳素。
柳素看她喝得乾乾淨淨,問道:「小姐還喝嗎?」
李姝菀搖頭:「胃中有些難受。」
她昨晚吃的東西吐了乾淨,這又已是巳時,胃中空空蕩蕩,自然會有些不適。
李姝菀皺著眉頭,擡起手,用力揉了揉脹痛的額角,心中懊悔:早知就不喝那麼多酒了。
昨日在明月樓,李姝菀與沈回喝的是酒樓的桑葚酒,桑葚味醇厚,喝起來酸甜可口。
飲酒前沈回問過店家,這酒濃烈否,店家口口聲聲稱不烈,說什麼這酒他們家老闆親自讓人釀的,誰知道一罈子下去喝倒兩個人。
沈回的酒量比李姝菀還遜色,他醉後又作畫又撫琴,一曲高歌作罷,臉砸倒在琴上,醉得不省人事。
李姝菀自己也沒好到哪去,多喝了兩口,也不得清醒。
她最後的記憶停留在從自己搖搖晃晃從酒樓包間中出來,至於之後的事,她腦中則一片空白,半點都不記得。
李姝菀頭痛欲裂,擡眼卻見柳素欣慰地看著她笑,她捂著腦袋,問道:「何事這般高興?」
柳素伸手替她輕輕揉著發緊的額側,道:「奴婢看您和侯爺又親近如故,自然也跟著高興。」
李姝菀聽見這突然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有些疑惑:「什麼?」
柳素道:「您忘了?您昨個喝醉了,回來後抱著侯爺撒嬌呢。」
李姝菀面露詫異,隨即緩緩皺起了眉頭:「我同他……撒嬌?」
柳素聽她語氣遲疑又不解,搖頭笑著道:「看來您是醉得沒了神竅,萬事都不記得了。」
李姝菀擰著眉沉思片刻,卻仍舊什麼都想不起來。
她披衣下床,在窗前坐下,垂眸梳著發,委婉問柳素:「昨夜醉後……我言行可有失儀?」
柳素看著李姝菀從小小一個人兒長成如今亭亭玉立的姑娘,在她眼中,李姝菀哪哪都好,便是像個孩子似的纏著李奉淵親近,又何以談得上失儀。
柳素接過她手中玉梳,替她梳順烏法,含笑道:「端莊如常,小姐不必憂心。」
李姝菀聽見這話,緩緩舒了口氣。
李姝菀今日得閒呆在家,上午看了會兒帳,中午就見李奉淵撐著傘從外邊兒回來了。
路上雨密,他路上濕了衣擺靴面,在東廂門口拂去身上雨水才進的門。
李姝菀看他大中午便回來了,奇怪道:「你下午不上值嗎?」
李奉淵在燒茶的爐子邊坐下,烤著火道:「軍中無事,放半日假。」
他在營中無人能管束,以往在軍中也多得是閒得無趣的日子,何曾見他營私給自己放過假。
他突然回來,李姝菀只當他是為了昨夜她醉酒之事而來。
果不其然,李奉淵坐著烤乾了衣裳上的水,開口問道:「胃裡還難受嗎?」
李姝菀正在撥算盤,聽見他這麼說,愣了一下,奇怪他怎麼知道。
不過她沒問,只回道:「……不。」
她語氣有些冷淡,似又變回了素日裡半親不近的態度,仿佛昨晚的相近只是李奉淵的錯覺。
她態度變化之大,叫李奉淵有些拿不準該如何同她相處。
他擡眸看她,開口叮囑道:「你胃虛弱,當少喝酒。再者你那位朋友終究是個男人,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喝得酩酊大醉,若被有心之人知道,有損你的名聲,私下你二人還是少見為好。」
他自小就是個小古板的樣子,長大了沒想更甚。
李姝菀幼時給楊修禪送一隻荷包都能被他沒收了,更何況她昨日與沈回私飲至爛醉才歸,惹得他此刻好一陣絮叨。
李姝菀聽他嘮叨了一長串,反問道:「我已不是孩童,你何苦管著我?」
李奉淵聽她這麼說,坦然自若道:「長兄為父,我如何不能管你?」
長兄如父。李姝菀在心中喃喃。
她望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眉尾輕挑:「既如此,那侯爺要做我父親嗎?要不要……」
她說著頓了一瞬,等到李奉淵朝她看來,才接著道:「我改口叫你爹爹?」
她說話沒個正形,仿佛酒還沒醒透,好似只要李奉淵答應她立馬就能改口讓他再長上一輩。
李奉淵聽不得這玩笑話,有些無奈地抿了下唇,聲音微沉:「……胡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