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動的心

  跳動的心

  第六十四章

  指尖在黑白間跳動，一重山的倒下伴隨另一重山的連綿，琴鍵的起起落落中，蔣青聽到了心跳聲，鋼琴的心跳聲。

  

  翻過一頁曲譜，淡黃色的紙頁斑駁，不知何時便會隨歲月一同消逝，上面印下的樂曲卻永垂不朽，人們會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憶起它婆娑的身影，直至模糊不清，直至漸漸遺忘。

  有人來了。他轉過身，一個年輕人安靜地站在門口注視著他。

  記憶也會騙人嗎？因為在上帝撥弄著時間長河中的某一天的琴弦時，晃動著的影子裡，也曾有這一幕，仿若舞台帷幕緩緩拉開，屏住呼吸的瞬間，發覺自己其實早已知道結局。

  蔣青在心裡笑自己記錯了時候，難道他還能未卜先知，亦或曾經真的有這樣的場景嗎？他只是淡淡道：「進來吧，明天才開學，我也明天才會去上課，你怎麼今天就來了。」蔣青轉回去，把曲譜合上。

  「是啊，明天才上課呢。學校也都鎖著，余蔓說現在都安了電網，不能翻牆，可我還是找到了一個地方，那是一個還沒拆的小門。」宋燃的目光順著那架鋼琴回溯到了多年前的一天，可能快十年了，但是他還記得。

  蔣青有些不好意思地乾笑了兩聲，「的確，之前校長說要把那個門拆掉，但最後還是留了下來。」

  搬了個小凳坐在講台下，宋燃忽然回到了中學時代，也是坐在台下看講台上的老師。

  蔣青閉上眼睛，讓樂曲自琴台自然而然地流瀉而出。

  「那份合同，是你讓鄧琳送來的？」一曲終了，宋燃忽然開口。

  蔣青沉默著，思考該不該回答。

  「那就是了。雖然查不到具體的名字，但這筆錢來的太過巧合了。」宋燃淡淡道，「我想了想，應該是他給你了錢讓你投到公司里占比股份，也算是他的一種補償，正好讓我們渡過難關。」

  蔣青輕輕敲了敲琴鍵，幾個音符往外蹦出。

  「我拒絕了。」宋燃頓了頓，「我已經補上了那個窟窿，所以你不用擔心這些事了。他也不需要覺得愧疚或者什麼，商業競爭本就是正常的，我們自己疏忽犯的錯，也應該我們自己克服。」

  蔣青嘆了口氣，「你到底和他不一樣。那現在呢，你準備怎麼做？」

  「在我決定怎麼做之前，我得問問你。」

  「問我？問我什麼？」蔣青轉向他。

  「從那天晚上到現在，我希望你都是基於內心做出的選擇，我不想你因為現實亦或其他原因面對生活做出妥協，如果是因為那樣，你不會快樂的。」

  蔣青有些意外，「妥協的話，我以為你會為自己而不值。」

  宋燃低下頭，「我沒想過這個問題。」他看向窗外搖晃的樹影，「最近我也處理了很多關於現實的問題，然後我忽然想到，拋開一切現實因素，在你心的天平之上，我還會不會是沉下去的一側。」

  「會。」

  宋燃猛地擡起頭來，眼睛濕漉漉地盯著他，「是我聽錯了嗎？」

  「沒有。」蔣青平靜地看向他，「我也是剛剛才明白這件事...雖然晚了點。」

  宋燃坐在椅子上搖來搖去，自言自語著，「不晚，不晚...」

  「你說什麼呢？」

  「沒、沒什麼。」宋燃的嘴角咧著，「蔣老師你彈的一直這麼好啊，家裡沒個鋼琴也太可惜了。正好我們以後就是鄰居了，我買架鋼琴放樓上，你就可以天天來彈琴了...順便還能見見我。」

  「什麼意思，我們不是早就變成鄰居了嗎？」蔣青有些不明白。

  「是永久性的鄰居。我問過房東了，我要把他的房子買下來，以後都不搬走了。」

  「啊？那你的工作呢？」蔣青有些懵。

  「搬來這裡啊。沒事，我是網際網路類型的公司，在哪裡都能辦公。」宋燃的尾巴已經翹到了天上，「而且，我還有一個售後服務沒做呢。

  「售後服務？」

  「不秋啊，蔣老師你一開始的策劃和排版都不太行，我準備重新給你編一套代碼，然後你做內容，重新運營那個軟體。對了，為什麼起這個名字？」

  蔣青想起很多年前上學的時候，在課本上看到一句話，「人天解種不秋草，欲界獨為無色花。」

  「不秋草，是竹子的一種別稱。新媒體時代到來，文學詩詞、古言歌賦日漸式微，不論時代如何變化，我還是希望它們不要被人們遺忘在角落裡，葉葉蕭蕭，簌簌不秋。」

  「原來如此。沒事，我一定會想出一個很好的策劃，把不秋運營好的！」

  蔣青笑笑，「你會彈嗎？」他指指鋼琴。

  宋燃搖搖頭，「小時候路過鋼琴行，站在門口看裡面有人彈琴，那時候我很羨慕他們。後來長大了，我再想起鋼琴，就會很難受，不過不是因為小時候沒學而難受，所以後來我就讓自己少想一些了。」

  「為什麼？」蔣青有些奇怪，「是這讓你想起了什麼嗎？」

  「對，但是現在沒事了。」宋燃笑笑，蔣青看著，光影交織，他的夢境有一瞬與現實重合，他看見那隻土色的小狗在朝他搖尾巴。

  「真是奇怪...」蔣青喃喃道，「我小時候在老家養過一隻小狗，你笑起來總讓我想到它。」

  宋燃立刻不笑了，他裝著很傷心的樣子說：「你是說，我像狗嗎...」

  蔣青有些尷尬地連連擺手：「不不不，是...反正不是長的像，是一種感覺。」蔣青頓了頓，他忽然明白了什麼，「原來是這樣。」

  「什麼？」宋燃開始重新笑著搖尾巴，「小狗也很可愛啊，能讓你想起來小狗，證明我笑得也很...」宋燃說不下去了，他已經開始起雞皮疙瘩了。

  蔣青也笑了，「你要不要學一下，學鋼琴，我教你吧。」

  幾秒鐘後，宋燃已經坐到了他旁邊：「好的蔣老師。」

  「你看，鋼琴分黑白鍵，兩個黑鍵左邊的白鍵為do音，鋼琴左邊數第4個do音就是中央C...」

  宋燃學的很快，蔣青有些驚訝於他的領悟能力，半個小時後，他已經可以簡單地照譜彈出《小星星》了。

  「果然是學習的料，」蔣青感慨道，「你學東西真的很快。」

  宋燃一邊彈小星星一邊回答他：「用心學，什麼東西學起來都快。我後來選修漢語言也是這樣，在大學裡他們覺得我既主修計算機又輔修漢語言，肯定兩邊都學不好，但其實，我這兩門學起來，比他們一門學的還要快，也還要好。」

  蔣青有些驚訝：「你大學還選修了漢語言？」

  宋燃點點頭，「因為你當時告訴我，你在南寧大學文學院主修漢語言，所以我一入大學就去了那裡。」

  「但是當時我已經不在南寧了...」

  「沒關係，至少我後來找到了。」他眨了眨眼睛，「蔣老師，謝謝你。」

  「謝我什麼？」蔣青笑了。

  「謝謝你...能重新出現在我的生命里。」宋燃翻開譜子，翻到一頁，開始慢慢彈奏。

  因為彈的慢，所以幾乎是一個一個音符往外蹦，但連起來，卻也能從中窺見完整的一生。「我以前很喜歡這首曲子...」蔣青道，「奇怪，你是不是知道？」

  宋燃沒有回答他，因為在多年前的那個午後，光影曾細碎地穿過窗外的梧桐樹葉，傾倒在蔣青修長手指的骨節上。

  比起蔣青，他在更早之前就已經看清了自己的心，在過去，現在，和將來，都會這樣為一個人而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