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過曾經的山（4）

  越過曾經的山（4）

  第六十一章

  」燦爛宣洩的陽光。摩納哥的夾竹桃和繁花遍地的熱那亞。利古里亞海岸線上的藍色夜

  晚。我的疲倦和這股想哭的衝動。這種孤單和這份想要愛的渴望。」

  

  ——加繆《加繆手記》

  白日裡第一縷青煙升騰而起，蔣青和陸江北也隨之去往學校上課。比起曾經破舊的祠堂，新教室很大，嶄新的粉筆，嶄新的黑板，蔣青很快恢復了自己的本職工作，忙的不亦樂乎。

  日子一天天過去，白天教課，晚上看蔣青趴在桌子上寫寫字，練練筆，紅燭燈火，吹來的山風拂去一身塵埃，這讓他時常覺得自己在做夢，恍惚間，好像一切從未變過，又好像一切都變了。

  夜裡的草尖是涼的，輕輕略過，掌心採下的露珠晶瑩剔透，像一顆顆寶石，在夜色里閃爍。陸江北握住手心，於是那幾顆露珠便從他的掌心逝去，直到重新沒入茫茫原野中。眼前是山，是水，是草地，是黑夜的星辰，也是遠處村子裡點燃的燭火搖曳，微弱的光在黑夜中忽明忽暗。

  「好快，竟然明天就要走了。」陸江北有些感慨。

  「是啊，已經一個星期了。」蔣青在他身旁坐下，「其實，我之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在這裡待一輩子。」

  陸江北有些驚訝，「你竟然真的這樣想過，我當時還以為你是開玩笑的。」

  蔣青低頭笑笑，「那個時候我是認真的。」

  陸江北忽然黯然，他看向蔣青：「那現在呢？」

  「現在，現在我要回南門啊，那裡有餘蔓，有我的學生們，還有...」蔣青忽然停住，不再接下去。

  「還有宋燃。」陸江北替他接了下去。「對嗎？」

  蔣青忽然擡起頭，用力地點了點頭，「對。」

  「蔣青，你真的喜歡他？」

  「我...他是我的學生。」

  「是嗎？」陸江北的眼底看不出什麼情緒，「那我換個問法，馬上要走了，你沒有什麼要跟我說的嗎？」

  「你早就猜到了是不是？」蔣青嘆了一口氣，「我是有話要問你，到底為什麼？我一直想不通的點就在這裡，你太針對他了。」

  陸江北沉默了良久，道，「因為我太了解你了，」他看向蔣青，「或許，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蔣青心下一滯，「你了解我什麼？」

  「我知道你怎麼想的，所以最後推你一把，你剛剛能問出這些事，就證明他已經在你心裡有了一席之地。或許這也是你讓我來這裡的原因吧，」他伸手拂了拂散在蔣青額上的碎發，「不是嗎？」

  「我....」這一點蔣青否認不了，他是通過一些方法讓他知道自己將會來絳山。

  「沒關係，你也同樣了解我，所以我知道消息就趕快來自投羅網了。」陸江北笑笑，「最後的收購文件，在這裡。」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紙，「給你。」

  蔣青沒有過多驚訝地伸手去接過來，就好像是他早就猜到了對方的妥協，心中的一塊石頭終於落地，他由衷地為宋燃感到喜悅，但同時心中一小塊地方也隨之隱隱作痛。

  「這是第二份。」沒有任何預兆，第二張紙遞了過來，乾淨平整，沒有一點褶皺。

  在平靜的心湖投下一塊巨石，水面驚起，濺起層層漣漪，蔣青愕然，「這是什麼？」

  陸江北頓了頓，道：「是彌補他們之前的損失，有一千萬。我知道他們在補一個大單子的窟窿，所以這筆錢就當作關鍵時期的投資投入到他們公司，股份併入到你的名下。就算是...一份保障吧。如果發生什麼事情或者你改變了主意，你也可以隨時把這筆錢撤出來。」

  蔣青愣住，「你...不...」

  陸江北沒有給他拒絕的機會，「兩份文件都需要你簽名才會立即生效，而且是捆綁合同，所以...不管為了他的公司還是為了你自己，你沒的選。」

  蔣青咬住下唇，忽然鼻子一酸，喉嚨也被堵住，只要稍稍發出一點聲音便被哽的生疼。

  「現在，他們經受的挫折已經向業內其他人證明他們的實力，現在加上這筆投資，足夠他們在這個行業徹底站穩腳跟了。」

  蔣青站著良久，啞聲道：「你真的是....把一切結果都想到了，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讓我沒有一點...後悔的餘地。」

  陸江北笑了，蔣青卻在其中看不到一丁點的開心，但也看不見其他的情緒，好像他把所有心事都藏在此刻淡淡笑意背後。

  他微微將紙往下翻轉，好以此來遮蓋住顫抖的手，「當然，有條件的。」

  「什麼？」蔣青很希望他能說出些代價來，好像這樣他便可以讓此刻的心不再顫抖著蜷縮成一團。

  陸江北看著對面人紅紅的眼眶，雖然早就設計好了這樣的結局，但當這一刻真正來臨時，他那顆本以為早就死去的心，還是剎那間被滔天的火吞噬，緊緊包裹著他所有的歡喜與悲傷，所有的幸福與痛苦。他從沒想過逼自己說話會有這麼困難。

  他的聲音自多年前南寧大學的湖邊而來，穿越過雨中朦朧的多倫多，最後回到刻舟求劍的絳山，很輕很輕，蔣青忽然有那麼一瞬覺得這一切都是一場夢。又或許這本就是一場夢。

  「如果哪天在世界上的角落裡重逢，我對你而言，只會是一個擦肩而過的陌生人。把以前的事都忘了吧...」像是為了讓他安心也讓自己安心，陸江北頓了頓，重新開口，「我也會忘了的。以後的路很長，會有人陪你走，這些回憶太重了，不會適合帶著。」

  對面的人沒有說話，亦或是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了，陸江北把那張價值千萬的薄紙一併塞到蔣青手中。

  他的眼神閃爍，蔣青透過早已模糊的視線，在他的眼中看見自己的倒影變成了一個人，一個穿著白色外套抱著古漢語詞典的又倔又傻的年輕人，戴著墨綠色的眼鏡，在向他揮手告別。

  在這無聲的告別中，他擡頭望向面前的高山，起風了，山與木在靜靜佇立，樹上的葉子嘩啦啦作響，水面卻很平靜，像是一面鏡子。他朝那個年輕人點點頭，翻越過曾經的高山，繼續自己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