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黃昏

  「是那個警察吧。」小孩媽緊跟著問。

  老太太也睜開眼，皺著眉頭面色有些沉重地看著春歲。

  「嗯。」春歲點頭。

  小孩媽應該是聽說了嘉年的事，又或者只是單純對警察這個職業有光環濾鏡，語氣有些激動說：「那你男朋友真了不起，是個英雄。」

  「行啦。」老太太開口打斷她，「人家只是在監護室沒出來呢，話讓你聊得就好像英勇犧牲了一樣。」

  ……

  您這話聊得好像也沒好到哪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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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歲的笑還僵在臉上不知該作何表情。毒舌老太似乎完全沒覺得自己哪裡話說的不對，轉頭開始直接安排起來：「晚上你還要陪床吧，早點去市場買個摺疊床，別在醫院附近買，這裡的東西都死貴；還有樓下食堂能辦飯卡，準備點現金，你們年輕人愛掃碼，網不好的時候手機付款很麻煩的……」

  老太太一頓指點江山，最後春歲還沒反應過來，她又突然話鋒一轉回到小孩媽最開始講的話上，說：「你男朋友確實了不起，是個英雄。」

  春歲徹底被說迷糊了，擡眼愣愣看向小孩媽，小孩媽笑著搖搖頭，表示自己已經習慣了。

  老太太看她又嘆了口氣，說：「做警察的都了不起，伸張正義，懲奸除惡，但這也意味著他們要比我們面臨更多的危險，所以，既然你們都已經做了選擇，你要跟他在一起，就要跟他一樣堅強，面對人生數不清的風風雨雨。」

  眼前這點坎坷，或許只是一個開始。

  老太太說的認真，屋裡人都不自覺被帶了進去聽得入神，包括門口那小孩。

  小朋友可能聽不懂這些道理，但他已經能非常聰明地捕捉到了話里的關鍵信息了。小孩放下手裡的蘋果扭過頭跟他媽說：「媽媽，長大以後我也要當警察，我也堅強。」

  童聲稚嫩，三個大人聽著同時看他心裡一酸，接著又心頭一軟。

  「會的。」小孩媽摸摸他的頭說，「我們小宇長大後一定會成為一個非常非常優秀的人民警察。」

  一時間病房變得安靜極了，走廊里往來的腳步聲和談話聲也都全被屏蔽在外，只剩玻璃窗透進來的光影灑在牆上，一片安穩明亮。

  就好像，無論當下的我們正在經歷什麼樣的悲傷，但總有一束光會照進黑暗的生活里。

  愛和希望，都是一劑良藥。

  下午，春歲按著朱老太太說的地址打車去市場買了摺疊床順便買了一大束向日葵和一套汽車模型玩具回來。

  其實也不是非要去市場買這些，但春歲覺得，自己需要出去走走，尤其是聽完老太太的話以後。

  玩具是送個小宇，向日葵被她一根根仔細裁掉根部後插到水瓶里擺到窗台上，房間一下子看上去又生機明亮了很多。

  小宇跟媽媽一起做檢查去了，下午房間裡只剩下朱老太太一個。

  老太太誇她：「很不錯。」

  春歲自己看著也很滿意。

  不知道是不是老太太上午的話點醒了她，還是從她知道嘉年這七年一個人經歷的悲傷與等待開始，春歲已經漸漸從昨天的無力和恐懼中走了出來。

  以前是那輪明月幫她照亮前行的路，那麼現在，輪到她來守護自己的月亮了。

  ——

  嘉年是第二天晚上從監護室轉到普通病房的。

  白天有嘉玲和二喜在醫院守著，春歲就按著原計劃準時回劇組開工了。

  「其實，你也不用這麼急著回來。」韓政看著春歲忍不住心疼。

  明明只隔了一天沒見，但他就是能看出來春歲又瘦了一圈。

  春歲笑笑，儘管出來前她已經很努力調整好了狀態，但這會兒笑起來臉色還是有些蒼白。

  「怕你偷偷換了主演。」春歲開玩笑，試著讓氣氛沒那麼低沉，說：「我還指著你把我捧成頂流呢。」

  韓政笑了，「嗤」地一聲整個人也跟著輕鬆了不少。

  「就差一點。」韓政說，「我本來都準備好今天面試新演員了。」

  「那還是繼續用我吧。」春歲說著指了指自己眼睛下面的一圈黑眼圈，「我便宜還好用，就是有點費妝造，得辛苦下化妝老師了。」

  一來一回，大家也都短暫忘記了前兩天發生的那件差不多整個泉水都聽說了的不好的事。

  剩下來的戲份也不多了，今天拍完兩場外景重頭戲，剩下也就是幾個後期剪輯觀看不太好的鏡頭需要補拍一下，最多明晚就能殺青。

  「你那邊怎麼樣啊。」春歲問。

  劇組車開去中心廣場的路上，春歲想起來之前韓政是跟匯隆談的投資，現在匯隆出了事，估計韓政這邊的投資合作也就沒辦法再繼續落實推進了。

  「去了匯隆一趟，聯繫不上人。」韓政嘆口氣，有些苦澀地強撐說：「沒事，這家不行還有下家，創業嘛，哪有那麼順利，一帆風順的。」

  「嗯。」春歲拍了拍他肩膀，沉默了會兒開口說：「我這邊還有些存款，後面要是著急，你可以先拿去用。」

  「別鬧了。」韓政很感動，但還是嬉笑著敷衍過去說：「你韓老闆還沒那麼不堪一擊呢。」

  「好好留著你的錢吧。」韓政同樣拍了她一下，語重心長說：「姚警官的事……會好起來的，我們，都會慢慢好起來的。」

  春歲點頭，然後將頭靠在車窗上側臉看著窗外。

  泉水縣又一次這樣從她眼前飛馳而過，但這次她看的心裡格外踏實，每一幕都真實又生動。

  車子在中心廣場停車場停下的時候，春歲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這兩天精神一直緊繃著，這樣突然放鬆下來還有些不習慣。不到十五分鐘的車程，她甚至還做了個漫長卻記不起來內容的雜夢。

  場務已經開始搬著機子到古塔附近調整拍攝角度了。

  春歲眯眼盯著不遠處青石斑駁的古塔看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下車。

  這裡她以前來過，只一次，姚嘉年生日那天，他們一起。

  ——

  那天廣場上人很多，新年第一天大家都趕來這邊上香祈福。

  春歲跟嘉年約好了早上十點在廣場見，但具體哪個位置見，她沒說，也不要姚嘉年說。

  「我們就試試看能不能在那麼多人里找到彼此。」除夕夜解決完胡小蝶的事情後，嘉年送春歲回家，春歲站樓下依依不捨說：「這樣以後我們都不用怕會在人海里走散了。」

  「不過，」春歲說，「就算萬一哪天我們真的走散了，我也會在人群里第一眼就找到你，你信不信。」

  地上厚厚的積雪映在少女眼裡，明朗閃爍。

  嘉年笑著看她不說話。

  春歲腦袋一歪，眉眼一挑俏皮說：「你不信？」

  嘉年還是不說話，但是手已經伸了出去將她緊緊摟在自己懷裡。

  「不會。」嘉年彎腰，身子前傾著將頭埋在春歲繫著紅色圍巾的頸間輕聲說：「不會走散，我會牽緊你，我們永遠不會走散。」

  少年話音落地，緊接著一個吻，和眼前紛紛揚揚的大雪同時落下。

  春歲不記得自己和嘉年這樣抱了多久，只記得最後嘉年把頭轉了過來，然後指尖滾燙但又帶著白雪融化後的冰涼輕輕落下捧起她的臉，再然後兩個人的呼吸越來越近，近到除心跳聲，春歲什麼都聽不見也不見。

  只有少年隱忍又急切的侵略是真實的。

  跟之前那個蜻蜓點水般的青澀小心完全不同，春歲只覺得自己也快要在耳邊一陣輕重交替的呼吸聲中，融化了。

  那年除夕夜的雪真的很大。

  大到後來這麼多年，春歲再沒有見過那麼好看的雪。

  一夜大雪過後，古塔尖上的積雪還厚厚堆著，廣場上人來人往，古塔後的萬泉寺上空也是煙火繚繞，香火鼎盛。

  春歲穿了紅色大衣，襯得整個人更加鮮活明媚。

  下車後先往這邊廣場這邊看一眼，人山，人海。但春歲還是很開心，不為什麼，就是心裡有種強烈的直覺，她能找到姚嘉年，又或者姚嘉年一定可以找到她。

  春歲就這樣入水的魚兒一樣愉快地躍入人海，然後沒走幾步，眼前就突然變得一片黑暗。

  擋在自己眼前的掌心帶著撲面而來的熟悉溫度，以及熟悉的淡淡草木香。

  春歲嘴角往上輕快一揚。

  「生日快樂，姚嘉年。」

  嘉年的手還是沒有鬆開。

  春歲耳邊開始傳來些許微癢，觸覺和聽覺開始在昏暗裡被無限放大。

  嘉年說：「新年快樂。江春歲。」

  「你怎麼這麼快就找到我的。」春歲不等自己重新適應眼前的明亮，開心地回過頭來摟住他的腰。

  嘉年低頭笑著看她：「你猜。」

  春歲撒嬌，鬆開手往前走：「那我不問了，你自己憋著吧。」

  嘉年很快跟上，手背身後慢慢悠悠跟她並排走著。

  春歲扭頭問：「真不說？」

  嘉年隨手指了個地方，說：「就是這樣找到你的。」

  啊？

  春歲奇怪，但嘉年似乎真的鐵了心要勾她的好奇。

  一直到後來，春歲才慢慢明白過來，如果你想找到一個人，那你就站到高處，遠遠地看著，等著，這樣就能找到他。

  但這個道理也不是任何時候都可以，如果城市太大，如果分開的太遠……

  就像後來春歲也試過這樣在人群里尋找嘉年，但，離開泉水後的每個城市都太大了，大到她時常在很多人身上看到姚嘉年的影子，但每個人，又都不是姚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