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黃昏

  春歲半個身子探出窗外繼續甩動手裡那句【姚嘉年永遠的第一名】，整個人從姚嘉年越過終點線那一刻便激動到忘乎所以。

  操場上的人也全都朝這邊看了過來，齊刷刷一個轉頭，像極了原本停在日落時分卻要趕在日出前一個齊甩頭把腦袋轉向東方的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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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誰……」主任也看到了樓上的動靜，拿起手裡的大喇叭想喊人卻又一時語塞頓了兩秒鐘後繼續，「那個姚嘉年，你趕緊下來！危險。」

  「聽到啦！」那個姚嘉年應著又開心地揮舞幾下手裡的旗幟才意猶未盡地將它收起。而那個真正的姚嘉年自始至終都站在人群里仰頭看向高處。

  明明耳邊喧譁熱鬧，但此刻好像除了春歲的聲音，姚嘉年又真的什麼都聽不到。

  「怎麼樣，我就說它可以保佑你拿第一名吧。」

  春歲下樓後又一路小跑著穿過人群來到姚嘉年面前。

  嘉年還在恍惚，看著她下意識動了動手腕笑著點頭：「嗯。」

  「我是不是很厲害。」春歲驕傲地歪頭。

  嘉年還是笑著說：「嗯。」

  周洲在旁邊忍著一陣狂跑後踢踏亂舞的心跳看著他倆想翻白眼，只不過眼皮剛擡一半，姚嘉年就要走了。

  主席台那邊頒獎儀式已經準備好了。春歲跟著嘉年一起過去，站在台下看他低頭彎腰掛上獎牌後又重新站起，少年始終神色平靜卻又遮掩不住一點屬於這個年紀的意氣風發。

  春歲看得目不轉睛，問周洲：「帥吧。」

  周洲「嗯？」了一聲，一臉服了地看她說：「傻了吧。」

  她還沒見過有人看別人領獎開心的像是自己拿了第一名一樣。

  「我都沒拿過獎牌呢。」春歲隨口說著跟他們一起回教室。

  周洲說：「那明年你也報名試試。」

  「明年都畢業了。」春歲突然認真起來講，「而且就算報名了我也拿不到獎牌。我長這麼大就只參加過一次幼兒園的親子運動會，我爸當時就只顧著傻樂，人家家長都夾著氣球來回跑兩圈了，我爸還滿操場追著他的球跑呢。」

  現在想想，自己這極其不發達運動細胞應該也是隨了江民笙。不過親子運動會的「失敗」只是個引子並沒有在春歲心裡留下什麼實質性的童年陰影和傷害，後面她再沒參加過學校的體育活動，單純是因為她覺得太累，沒意思。

  但是現在吧，春歲又看了姚嘉年一眼，轉著眼睛想這件事好像也不是那麼沒意思。

  周洲聽笑了，她雖然沒見過江民笙，但也能從春歲現在的性格上猜測出來幾分模樣。就像春歲自己講的那樣，他爸應該有些不符年紀的隨意鬆弛，這大概也是春歲可以隨心所欲做任何自己想要做的事情的原因。

  家人，永遠是每個人成長路上的底氣。

  春歲把回憶講得很有意思，但想到明年這個時候大家就都會離開了泉水縣，還是會讓人不免有些傷感。

  「以後還有機會。」周洲說，「等你讀了大學，到時候不管你在哪裡，只要你想參加運動會，我都會去你學校給你加油打氣。」

  「你說的啊。」春歲笑著說，「我可記住了，到時候你要是不來我就過去把你打包帶過來。」

  周洲說：「那記得帶個大點的箱子。」

  兩個人有說有笑，嘉年一直在旁邊安靜聽著。

  春歲側臉看他一眼，嗯……什麼也看不出來，男生的笑很淺，淺到好像什麼情緒都裝不下，春歲也不知道此刻的他正在想什麼。

  「姚嘉年，你以後想去哪裡讀大學啊？」

  回座位，春歲突然對【未來】這兩個字的想像與好奇到了頂峰。

  以前的她一直沒想過也無所謂未來會怎麼樣。未來的事情都太虛無縹緲，春歲不想也不願意把人生寄託給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希望，她只想好好活在當下。

  可是現在，或許更早在這個秋天正式開始之前，她對未來有期待和渴望了。

  「京北。」姚嘉年看著她答得毫不猶豫，問：「你呢？」

  「我？」春歲有點開心，她還以為姚嘉年不會問她的打算，於是眼睛笑成月牙說，「那我也要考京北，跟你一起。」

  有點難。

  但春歲不管。

  反正事在人為就對了。

  嘉年沒說話，給了她一本藍色筆記。本子是春歲之前送他的，不過現在除了第一頁是她寫的他的名字，其他地方已經密密麻麻寫滿了姚嘉年的字跡。

  「這個是……」春歲眼睛睜大了看著他，嘉年說：「你數學不好，裡面是我整理的一些易錯題和技巧，數學是不好學，但學會了也最能跟人拉開差距，你好好看看，哪裡看不明白的可以隨時問我。」

  「好。」春歲開心地抿嘴，因為太過用力所以嘴角是朝下的，但即便這樣，還是能一眼看出她的眼睛流動的光。

  「謝謝你。」春歲格外珍惜地收好筆記本。

  過了很久，她才聽到姚嘉年一樣小聲的「嗯」了聲，沒擡頭地說：「看書吧。」

  隨著書頁翻動和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太陽也完全露了出來，一上午的陰雨天氣終於徹底結束。

  天晴了。

  春歲原以為運動會最後一天會這樣一直平靜到日落月升，然後一天就這樣平凡又充實的結束，只是誰也沒想到這天除了姚嘉年拿了第一名，還是幾件大事正在醞釀發生。

  中午吃完飯周洲跟她一起去監控室調了監控。

  裙子的事情還在春歲心裡留了個尾巴，她得去看看才行。

  哪怕最後證明一切都只是一場猜測，那這件事也算是有了結局，不會再在她的生活里留有什麼牽掛了。

  無論好壞，事情都要有了結果才算是真的結束。

  監控室在主樓二層，平時是不給學生進的，但主任認識春歲所以便破了例，只叮囑幾句不要亂動裡面設備，只看自己需要的時間畫面。

  春歲乖巧點頭，然後主任便給負責監控室值班的員工打了電話帶她們上去了。

  「春歲。」臨走前，主任又想到了什麼叫住她。

  春歲回頭，主任清了下嗓子，想說又不好直接戳破問：「上午趴窗戶上掛條幅的人是你吧。」

  春歲笑著默認。

  主任撇撇嘴，說：「下次不要這樣了，注意影響，還有，出了危險我不好跟你爸講。」

  「好的，謝謝主任。」春歲愉快答應，推著周洲趕緊往外走，順便幫忙帶上了辦公室的門。

  主任滿意地坐下，可能他還不知道，春歲他們現在正是喜歡【好的，下次也不一定】和【我知道了，下次還敢】的年紀。

  監控室值班的是個中年大叔，帶他們進去後把畫面調到前天晚上放學後的時間便起身到旁邊沙發上坐著去了。

  「東西別亂動，有事情叫我。」大叔閉目養神。

  春歲和周洲緊盯著屏幕不敢錯過一秒，畫面倍速將我們經歷過的時間拉快一晃而過，像流沙一樣迅速摺疊覆蓋。

  畫面里，春歲背上書包跟姚嘉年一起最後離開的教室。

  就像無數個晚自習放學鈴響後的時光一樣，春歲先是伸個懶腰，然後又一點力氣不剩似的側臉趴在桌上看著姚嘉年，安靜等他收起筆才開心地跳起來跟他一起出門回家。

  春歲和姚嘉年關燈離開後，畫面里便成了長時間的黑暗，除了窗外路燈偶爾閃的幾點白光，教室里平靜得很。

  春歲看得認真，整個人也不自覺被眼前這塊黑色帶了進去，蹙著眉頭起身湊到監視器前看得愈發仔細。

  屏幕下方的時間還在流沙般快速疊換。

  「你說，人會不會是第二天早上來的呀。」周洲小聲提醒。

  「不會。」春歲很確定，「要麼沒有這個人，要麼他就一定是晚上來的。早上太明顯，晚上放學大家都忙著自己的事顧不上注意別人，但早上要是誰出宿舍或者到教室特別早，很容易就會被人注意到。」

  再說了，一班每天最早到的都是姚嘉年。

  他肯定不會弄壞她的裙子，估計他連春歲買了新裙子都沒注意到。

  春歲想著身子又往前湊了湊，大概十分鐘後，屏幕里多了一道身影。

  「出現了！」周洲一激動，沙發上剛眯著的大叔也被嚇了一激靈。

  「出現什麼了？」大叔迷迷糊糊。

  周洲緊盯著屏幕，胳膊朝後伸直了招呼人說：「老師你快來幫我們調下這個速度，太快了看不清。」

  大叔瞬間來精神了。說實話，縣中治安環境一直挺好的。所以開始問她倆看監控做什麼被春歲隨便敷衍兩句之後他也沒再問什麼，畢竟也不會有啥大事，再說了這事主任都同意了，那她倆願意看就看吧，反正肯定是沒在家看電視好看。

  不過這會兒大叔也跟著激動了。

  「怎麼著，是有賊嗎。」大叔一顆腦袋湊上去，手裡同時把畫面速度調慢了跟她們一塊看了起來。

  一道黑色人影走到周洲座位上彎腰拿起她桌子下的袋子放到桌上然後把裡面的裙子拿了出來。

  「這人誰啊，幹嘛呢。」大叔好奇。

  春歲跟周洲都沒說話，一是顧不上說，二是她們也不知道這人是誰。

  畫面里的人帶了個帽子看不清臉，但看身高體型應該是個男生。

  春歲眉間越皺越緊，一直到這人從口袋裡拿出刀片在裙子腰側劃了兩下，春歲都沒想到這個人會是誰，以及他為什麼要這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