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黃昏

  兩個人約在了月泉酒家，嘉年趕到的時候傅斯岳已經點好菜在等著了。

  看樣子在給嘉年打過去那通電話前，他就已經篤定他一定會來赴約了。

  黑襯衫開了兩粒紐扣露出一點胸口，傅斯岳好像很喜歡這樣一身襯衫西裝的打扮。有些正經，但好在人年輕，長得也好看，所以這麼穿也不顯古板，只是更把身上那股斯文敗類氣質襯托的更明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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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餐桌前後擺著兩扇棕色木質屏風，剛好跟兩邊客人隔開形成一個半獨立空間。

  見姚嘉年過來，傅斯岳斜坐著朝他極隨意地動了動手，很不像他平時滴水不漏的應酬做派。

  嘉年坐下也是開門見山，一點不跟人客氣：「說吧，什麼消息。」

  桌上的菜還在兩人中間冒著熱乎乎的香氣，不過這一桌實在顯得多餘，兩個人擺明了都沒有吃飯的心思。

  「不急，先吃飯。」傅斯岳假笑，攤手示意：「既然是交易，那就要雙方都拿出誠意才行。」

  姚嘉年眼神微斂，目光犀利地盯了傅斯岳好一會兒，然後懶懶地上下動了下眼皮，說：「傅總應該知道自己現在的行為已經算得上是妨礙公務了吧。」

  嘉年向來說話直接，更別說他現在完全沒有心思和時間跟傅斯岳玩遊戲比誰先沉得住氣了。胡連生的案子多拖一分，變動就會增加一分。這樣想著，姚嘉年眉間又不自覺多了些沉重疲憊。

  傅斯岳不管這些，只笑著端起杯子不急不緩喝了口水，說：「嘗嘗？上次春歲帶我來這吃的，味道還不錯。」

  說到「春歲」，嘉年眼神又驟緊了些，問：「傅總說的交易，不會就是想讓我陪著一起吃頓飯吧。」

  「那不是。」傅斯岳笑笑，「我沒那種癖好。」

  ……

  嘉年起身準備離開，傅斯岳依舊懶懶散散地喊他，然後往桌上放了個文件袋，問：「不看看嗎？」

  嘉年回頭狐疑地看了眼，重新坐下伸手去取袋子，邊取邊用餘光看著傅斯岳，像是生怕他會反悔似的。畢竟他這個人陰晴不定的，沒準就等著嘉年袋子拿起來的時候再給伸手奪回去也不意外。

  好在傅斯岳並沒有，他是想拿捏嘉年兩下，但也還沒這麼無聊。

  嘉年袋子拿到自己這邊仔細打開，傅斯岳夾了口菜：「劉秋水跟賀軍認識，吃裡扒外不是一天兩天了。」

  袋子裡是劉秋水跟賀軍私下往來的一些證據。

  「所以，」嘉年合上袋子，問：「這跟我要查的案子有什麼關係？」

  傅斯岳一愣，轉而笑了起來：「姚警官看上去挺聰明的，怎麼這時候就點不明白了。」

  碧水園那塊地當年傅氏集團也投標了，負責人就是劉秋水。當時開發辦也都走過了基本可以確定這塊地就是由豐基建設來做，結果到了最後公示文件出來，他們才知道開發商變成了匯隆。

  劉秋水咬死了自己不知道這件事，開發辦的也只說自己是按最終文件走流程。

  做開發的，遇到這種臨門一腳變了卦的事情其實不稀奇，加上碧水園那塊地前期是用作化工生產有一定突然污染風險，後期開發污染評估處理也是一筆麻煩，於是這事，當年便沒再追究，做算了。

  傅斯岳也是這次重翻當年的資料才知道，匯隆集團承包這塊地之後不到一年，碧水園項目就緊鑼密鼓的落地了。

  「聽說遇害的那位是在環保局工作的吧。」傅斯岳說，「碧水園那塊地有問題，當年參與招標的人應該都知道。」

  賀軍知道，劉秋水自然也知道。

  賀軍有不在場證明，那劉秋水呢？八月七號那天，他在哪兒？

  傅斯岳幾乎已經要把事情直接點明了。

  嘉年不是對他說的這些事情沒有懷疑，只是……真相不是簡單的劇情拼湊，而是要一環接一環的證據串聯。

  碧水園最新的檢測報告沒問題。

  這是嘉年他們今天從環保局那邊得到的結果，只是此刻，他也忍不住開始懷疑真的沒問題嗎。

  「這個謝了。」嘉年把看完封好的袋子推還回去，雖然想著傅斯岳一定還有備份，但這個他留著也沒什麼用，算不上嚴格意義上的物證。

  嘉年說：「我們會儘快查明真相的。」

  「真相對我不重要。」傅斯岳沒動袋子，只是看著他：「說好了我約你來就是要做個交易。」

  解決掉一個劉秋水，還犯不上麻煩人民警察。

  傅斯岳說：「我想聽你跟我講講春歲的事，在我遇到她之前的事。」

  在他認識春歲之前？姚嘉年聽得心裡一怔。那應該從什麼時候開始講呢，畢竟他和春歲的故事，也只是從2012年夏末的一場雨到2013年初秋的第一片落葉。

  故事匆忙提筆又戛然而止，至於後來她去了哪裡，做了什麼，也許傅斯岳比他還要更清楚。

  ——

  那個周末嘉年教會了春歲騎自行車。也是從那個周末開始，泉水縣中停車棚里便總能看到一輛嶄新明媚的粉色自行車跟一輛老舊斑駁的黑色車子停靠在一起。

  周一，春歲難得起了個大早提前趕到學校將車停在校門口等著姚嘉年來。

  秋天徹底開始之後，小城清晨便已經隨著時節起了薄霧。

  春歲昨天一整晚都沒睡好，鬧鐘往前調早了兩個小時卻還是生怕自己睡過了趕不上姚嘉年的上學時間，於是幾乎一夜都是半夢半醒的狀態，沒到五點就起床了。

  此時五點十七，還沒到早讀時間，學校里外都很安靜的在等著天色徹底亮起來。

  春歲撐著眼皮，半靠在車上用力打了個哈欠，時不時扭頭看眼門衛室里牆上掛著的鐘表，一下又一下地數著節拍無聊等著姚嘉年來。

  大概過了半小時，春歲終於隔著一層白色朦朧看到有人騎車朝自己這邊過來了。

  「姚嘉年！」

  樹上有鳥被少女這一聲歡快明朗的聲音喚醒，然後呼扇幾下翅膀飛到更高處去喚醒白日升起。

  春歲隔著一道輪廓就認出了姚嘉年。

  「早上好呀。」春歲朝他招手，笑容明媚。

  嘉年停下看她，眼神和清晨的霧氣一樣帶著層潮濕朝春歲慢慢襲來。

  「早。」

  嘉年明明疑惑，卻又習慣了做什麼語氣都很平靜，以至於此刻他的回應聽上去就像對春歲這樣突然的出現毫不意外似的。

  雖然她確實做出什麼事都不會太令人感到意外。

  「你不問問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嗎？」

  春歲推著車子追上去，腳步輕快。嘉年也不自覺放慢了速度，不說話只側臉看她，等著她把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徹底講完。

  「我現在是走讀生了。」春歲這會兒完全沒了剛才一臉無精打采的困意模樣，興高采烈跟他分享：「我周末沒說就是想留著給你個驚喜，以後我們就可以一起上下學啦。」

  嘉年停好車子起身，春歲也剛好說完這些跟他同時站了起來。

  兩個隔了一個后座的寬度，對面而立。嘉年比春歲高了不少，所以差不多每次都是她半仰著一張臉眼睛亮亮地看著他，而他總是垂眸，又黑又長的睫毛遮擋住著眼睛，很難令人看到他的情緒變化。

  不過這次，春歲想他應該是高興的，因為他的眼睛剛剛和自己的一樣，很明顯的閃爍了一下。

  嘉年很安靜，春歲也就很安靜的等著。

  畢竟這時候，哪怕只是隨便說點什麼，姚嘉年也應該說點什麼的。

  最後他也確實說了，只不過是又一次提醒：「走讀的話，夜路會不安全。」

  那晚春歲被嚇到躲在他懷裡嗚咽的樣子，他還記得。

  「沒關係啊。」春歲說，「這不是還有你嗎，以後你送我回家。」

  ……

  她又給他直接安排上了，而且是站在某種道德高地上，令姚嘉年難以拒絕。

  春歲背黃色書包走他前面，她似乎很喜歡一些高飽和度的明亮顏色。臨近早讀鈴響，上課路上已經陸陸續續有了起早的學生加入進來形成一道人流，但春歲依舊是人群中一眼就能被看到的那個。

  生動明媚的像太陽，沒有人能不被它的光吸引。

  春歲故意在三班門口跟嘉年說了再見，然後等著上課鈴響後才跟著班主任老徐同時出現在一班教室門口。

  老徐在講台上跟班裡同學給這個轉班生做介紹，春歲笑著在旁邊附和點頭，目光卻一直落在後排滿臉錯愕的姚嘉年臉上。

  怎麼樣，意外吧。春歲心裡想，這可是我精心為你準備的第二個驚喜。

  「以後都是一個班的同學了，希望大家能互相學習，共同進步。」老徐說完扭頭看春歲，手指了指三排靠牆位子說：「坐這個位置的同學這學期休學了，你先坐這裡吧。」

  春歲快速掃了眼，腳下沒動，擡手指向跟他相反的姚嘉年旁邊的位置說：「徐老師，我想坐姚嘉年旁邊。」

  指名道姓。說她沒點其他心思恐怕就連春歲自己都不信。

  其他人也都隨著春歲的目光朝後望了去。

  此刻，姚嘉年如坐一場風暴中心，卻又不得不裝作一副鎮定自若的模樣。

  像極了掩耳盜鈴，此地無銀三百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