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黃昏

  春歲屏息，小鹿一樣明亮又潮濕的眼睛緊緊盯著姚嘉年試圖從他臉上抓捕到一絲跟自己同樣心動的證據。

  但很可惜，什麼也沒有。

  嘉年只是平靜地怔了怔，然後低聲說：「走吧，陪你買車子去。」

  冷靜到近乎反常的語氣。

  春歲望向他的背影，眼睛裡的光也在隨著他的離開漸漸黯淡下去。春歲有些失望，她倒也不是一定要對方給出她想要的回答，只是姚嘉年此刻像冬日清晨迷霧般令人看不清走不進的感覺很容易讓人有挫敗感。

  

  春歲怕的從來就不是山高路遠，而是大霧瀰漫里她孤身一人失了方向。

  好在此時，她心中的那一輪明月還高高懸掛夜空之中，雖有烏雲遮擋，但春歲依舊有勇氣繼續追尋那束光。

  她沒想過摘星星，但她想要觸碰到月亮。

  春歲又開心了。

  她就是這樣，悲傷和快樂永遠都能自己一瞬間調整好。

  ——

  泉水縣商品街上有幾家賣自行車的店鋪。幾家門店挨得很近，縣城生意就是這樣，消費者來來回回就這麼些人，大家買東西也都想圖個方便，沒人願意為了買一樣東西城東頭城西頭的來回跑。店鋪開在一起，競爭是有，但換個角度講，吸引的客流量也大，生意也會比整條街上只開自己一家熱鬧。

  春歲不懂車子，也不在乎價格，她買東西只看重好不好看。

  「就這輛吧。」

  春歲跟姚嘉年進去第一家店鋪便挑中了角落裡一輛螢光粉的女士自行車。老闆很熱情地幫她把車子從一堆車子裡艱難地搬出來，邊搬邊夸：「美女好眼光，這輛車的顏色是廠家限量款，整個泉水都找不到幾輛。」

  是一共也沒賣出去幾輛吧。

  嘉年猶豫著正想開口，結果春歲人已經轉了過去手握車把上扭頭笑著問他：「怎麼樣，好看吧。」

  確實好看。嘉年想不到身邊還有誰能騎著這樣一輛色彩明艷的自行車而又不被它本身的亮麗顏色壓下去了，除了春歲。

  春歲生的明媚好看，這一點姚嘉年從沒否認。

  不過他還是得提醒她一下：「我們剛來，可以再看看。」

  貨比三家，總是沒錯的。更何況這三家就開在一起，開成了鄰居，對比一下也不麻煩。

  「不用了，就它吧。」春歲看上去對這輛車子非常滿意，轉頭跟老闆說：「多少錢，結帳。」

  老闆有些激動，嘴上連聲說好。一大早就開了張，開張還是來了這麼一個痛快人。老闆臉上笑得堆滿褶子，整個人樂得就跟朵花一樣。

  嘉年也是第一次見人這樣買東西，不過他也沒再說什麼。

  畢竟春歲自己花錢給自己買東西，她買的開心就好。

  春歲跟老闆去櫃檯結帳，嘉年默默蹲下身子又幫她把鏈條輪胎以及車閘這些地方全部仔細檢查一遍，確認沒有問題了便由著春歲開開心心把車子推了出去。

  「慢走啊。」

  老闆跟出來朝財神爺揮手再見。其他兩個店的老闆抱著胳膊站門口朝這邊一臉憤憤地打量著。

  很嫉妒，但沒辦法。

  春歲這樣爽快又好糊弄的主，估計接下來一年也很難再碰到一個。

  「我還要回店裡。」嘉年說，「你自己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四個字已經快成他的口頭禪了。

  出來的時候嘉年沒想到會遇見春歲。早上二喜看他不太精神就一直催他去休息，嘉年推脫不掉乾脆就應下了，正好當個藉口離開去找麥苗老師問問那天在學校發生的事。

  麥苗受傷的事情嘉玲和二喜誰也沒有再跟學校追究。這麼多年，他們早就已經習慣了生活里的各種意外和麻煩。命運無常，有些人手裡唯一能抓住的就只有一根細麻繩，是他們的命。苦命人不敢求富貴，只求人平安，沒事就好。

  但嘉年心裡一直記掛著，或者說，是他不肯輕易就這麼算了。

  他要給麥苗一個公平，還他一句對不起。

  事實上他也確實要到了。而且很意外的，他發現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另外一個跟自己一樣的人，在偷偷保護著這棵小麥苗，希望他能健康快樂的長大。

  「今天的事，謝謝你。」

  想到這裡嘉年覺得自己還是應該跟春歲說聲謝謝。

  「謝謝就不用了。」春歲也是直來直去，「但是有兩件事你得答應我。」

  嘉年謝了她一件事，她要他答應自己兩件事。

  看來也不是個完全不會算帳的。

  「第一件，你千萬不能把這件事告訴麥苗。我跟他拉鉤了，如果把他的秘密告訴別人我就是大壞狗。」

  你現在已經是了。

  嘉年梗著脖子，身子不動聲色往後仰了些，澄澈琥珀般明亮的眸子垂下來看著春歲一張近在咫尺的臉。

  呼吸開始變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與對方的糾纏在一起。

  隔著一輛粉色自行車，春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湊到了姚嘉年身前，仰著臉神秘小聲地說著：「第二件，就是你要教我騎自行車。」

  ……

  嘉年眼眸垂更低了，眉宇間又起了不解和疑惑。

  「你，不會騎自行車。」

  明明是疑問句，但可能因為嘉年自己還沒完全理明白春歲的邏輯，所以話說出來就是很平的感覺，不知該用何種語氣。

  「對呀。」春歲倒是認得坦蕩，提醒他說：「不是每次都你騎車載我嗎？」

  確實如此。

  嘉年一時語塞。

  但，沒見過她騎車不代表就一定知道她不會騎車，吧。

  而且，嘉年低頭看了眼橫在他們兩個中間的粉紅，心想既然還不會騎車那其實也不是非要先買上一輛自行車的，吧。

  推著它走嗎？

  「怎麼了？」春歲見他出神，五指張開伸到他眼前晃了晃，歪頭問：「你是怕我學不會嗎？」

  姚嘉年：「不是……」

  春歲笑：「放心吧，我學東西很快的。」

  「你教我嘛。」春歲自信滿滿，語氣撒嬌卻不令人感到肉麻，她就那樣輕快又明朗地幫嘉年制定好了自己的騎行教學計劃。春歲手指向前方，堅定又驕傲地說：「我跟你一起回家，你路上順便教我騎車，我保證，不用到麵館，我就一定能學會。」

  事已至此。嘉年也只好由著她。別無他法。

  嘉年幫春歲扶正了車子讓她坐上去後慢慢找到平衡點穩定下來。

  春歲沒騎過車，她對腳踏車的記憶還停留在孩童時代，江民笙買給她的后座有三個車輪支撐的娃娃車。

  當時同小區一起玩耍的小孩基本人手一輛，春歲就出門騎過兩次，後來因為跟樓里一個非常討厭的小孩撞車了，春歲就再也不玩了。

  長大後班上同學上下學都騎自行車，春歲也沒學。大部分時間都是江民笙讓司機開車接送，偶爾春歲煩了也會自己坐公交車。她喜歡那種上車後戴上耳機靠著後窗往外看城市光景匆匆而過的感覺。

  這時候春歲都會忍不住覺得自己是電影女主角，青春疼痛的那種。

  後來春歲也確實拍過不少影視劇，但大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角色，能跟主角同鏡頭對戲的機會都沒幾個。

  人生如戲，命運才是那個最會編寫矛盾衝突的導演。

  不過這些，也都是很多年後長大了的春歲才知道。

  此時十七歲的她，依舊無憂無慮沒心沒肺。春歲當下唯一要努力克服的困難就是這輛完全不受控的自行車。

  原來騎車，這麼難呀。

  春歲有些害怕，確切來說是非常害怕，那種搖搖晃晃左右不定的感覺令人失控，很不安。

  「不行不行。」春歲本能想去抓姚嘉年的手，但又非常清楚自己此時不能鬆開車把，於是只好拼命求救一樣顫著音喊：「姚嘉年我要倒了！你快點，快救救我……」

  「不會的。」

  嘉年一直在春歲身子一側幫她把正車子方向。因為用力，此時他的額前已經起了層薄薄細汗。

  「我就在邊上呢，沒鬆手。」

  嘉年自始至終都很冷靜，聲音也聽上去令人感到莫名心安。

  嘉年說：「你轉頭看一眼。」

  春歲這才慢慢轉過頭來。

  他沒騙她，他真的在。

  少年高挑，一隻手握車把，一隻手扶后座，張開的半個弧形像是擁抱，剛好將春歲接住。

  「沒事。」嘉年看著她眼睛說，「你別害怕，我不會鬆手。」

  這句話像是有魔法，春歲真的安靜了下來。

  嘉年是個好老師，她沒看錯他。

  無論春歲怎麼一遍遍害怕地喊著「不行不行，我真的不行」，他都會不厭其煩地一次次告訴她「沒關係，別害怕，往前看」。

  這些話他是在說給春歲聽的，也是經常在夜裡孤單害怕時講給自己的話。

  爸媽離開後這些年，嘉年都是這樣一個人一遍又一遍鼓勵著自己要往前看，要義無反顧往前走。

  老師是好老師，只可惜春歲不是個好學生。這麼多年，她好像第一次找到了自己的人生短板——平衡能力極差。

  一路歪歪扭扭騎到南街街口，姚嘉年的手都一直在後面牢牢抓著她，一次沒有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