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黃昏

  春歲要轉班。開學不到一個月的轉學生又再次變成了同校轉班生。

  高三了，這樣頻繁更換學習環境老師們都不建議，江民笙也不理解。

  「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江民笙在電話里言辭誠懇真情實感幫她撐腰說，「你不要怕，告訴爸爸，爸爸幫你出氣。」

  「沒有。」

  有時候春歲也覺得江民笙對自己好的其實都已經算得上溺愛了。

  從小到大不管發生什麼事，江民笙總能第一時間就站在她這邊。明目張胆的偏袒，不講道理。

  春歲早就習慣了這樣的偏愛，於是懶得在電話里跟他解釋，只說是自己想進步，想考個好成績給江家光宗耀祖。

  春歲了解她這個爸爸，平時自己撒個嬌就能把他哄開心了，更別說現在還上升到了奮發圖強光耀門楣的精神高度。

  果然，春歲聽著電話里江民笙的聲音逐漸興奮起來立馬答應了聯繫主任給她辦轉班的事，順便也勉強答應了春歲想走讀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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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民笙本來想讓春歲住親戚家方便照應，但春歲不願意，寄人籬下的感覺沒有自由。最後在春歲再三向他保證會照顧好自己的情況下才點頭答應了她可以一個人住。

  反正就算現在不答應，春歲也會一直纏著江民笙直到他答應的。

  父女兩人，都了解對方得很。

  江民笙讓春歲周末去親戚家拿鑰匙，春歲這才知道原來江家在泉水還有房子。

  江民笙笑笑：「畢竟是老家，你爸我老了以後還想落葉歸根呢。」

  「之前怎麼沒聽你說過。」春歲故作質問，「你說實話，是不是想偷偷留著金屋藏嬌呢。」

  「瞧你說的。」江民笙憨笑，「天天給你爸編排故事，哪天我真給你娶回來一個後媽，看你怎麼辦。」

  「挺好的。」春歲突然認真道，「娶個後媽也挺好的。哪天你要是有喜歡的人了一定告訴我，我教你怎麼追女朋友。」

  其實這些年春歲也一直挺希望江民笙能再有個家的，她不希望自己不在他身邊的時候他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即便她對自己爸媽的感情深信不疑，但，如果江民笙有了新的感情，春歲也絕不願意成為他的負擔和阻攔。

  她永遠愛他，支持他。就像江民笙對自己的感情一樣。

  ——

  事情一切都很順利。藝玲她們雖然也有不願不舍，但周末放假還是一起幫春歲收拾好行李搬去了新家。

  房子是江民笙十年前買的，縣城中心住宅區，周圍挨著醫院商場，交通便利，一層還帶個小花園。房子裡面都是裝修好的，加上親戚有鑰匙每個月都會安排人來簡單打掃，所以這會兒春歲就是直接拎包入住。

  「哇！春歲你們家也太好了吧！」

  「這院子裡還有葡萄架！太漂亮了！」

  「難怪不想住宿舍了，我要有怎麼大的房子我也天天回家。」

  ……

  幾個女生進門先拉開客廳的推拉門衝到外面種了不少綠植的小花園裡感慨。

  春歲行李放一旁跟著看過去，說出去估計她們幾個也不信，春歲自己也是第一次進這個家。

  儘管此時已經入秋，但春歲隔著落地玻璃看到的小花園裡依舊是一片生機。

  也不知道這些花草是不是江民笙特意安排的，總之，這個家要比她想像中更溫馨一些。尤其是花園裡那片種了很多年已經藤蔓鋪開了的葡萄架，很治癒、好看。

  春歲跟過去靠在門框上仰頭看這一層綠色波浪，突然想起來以前有人跟她說過七夕的時候放一盆水在葡萄架下，就能看到天上牛郎織女相會的倒影。

  春歲很好奇，不過這麼多年她也沒有驗證過。她沒有過過七夕，所以也不會特意記得七夕是哪天，這樣的日子對春歲而言甚至不如一個放假的周末來的實際。

  那時的春歲堅信自己是一個不會被儀式感捆綁的人。她要的愛是真誠與自由，和玫瑰與誓言無關。

  只是這樣的灑脫，後來也慢慢不見了。

  當她和姚嘉年在一起後，春歲才突然發現自己想把全世界的浪漫都送給他，星光、月亮、海洋、花束和春風……她總是不自覺想要創造一些儀式感來記錄此時此刻的美好好留作老去後的回憶。

  「我就是一個俗人。」

  春歲跟嘉年說的是俗人不需要高尚，俗人只需要全心全意百分百熱戀的愛。

  十七歲的江春歲，確實做到的。

  在外吃過晚飯，幾個姑娘各自回家。春歲跟她們約好分班以後還會像從前一樣繼續做好朋友，幾個人才依依不捨在路口說了再見分開。

  少年情誼單純簡單，她們只是在一起住了幾個星期，但又都彼此堅定地認為這份感情會長長久久。事實也確實如此，我們曾在人生路上遇到過的短暫花火，會在以後不經意間照亮這漫長的一生。

  夜裡八點，還不算太晚。春歲看了眼手機沒有回家，轉身去了南街小麵館。

  南街工地上方還亮著白晃晃的燈，工人們還在一片喧囂聲中加班加點趕工。之前都是跟著姚嘉年一起過來，春歲也沒覺得南街地段荒僻。這會兒可能是因為一路從縣中心過來，加上路上也碰到幾個人，所以春歲越往前走心裡越沒底。

  腳步慌亂。

  身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兩個男人一路緊緊跟著保持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春歲聽著腳步聲緊張地回頭看了眼，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覺，有一瞬間，她仿佛看到了那兩個人在自己回頭時不懷好意地笑了下。

  更嚇人了。

  春歲一直覺得自己膽子挺大的，但是現在腳下已經很誠實地加快了速度。春歲手放口袋裡緊緊攥著手機悶頭一股氣往前走，心裡已經暗暗做好了只要那兩個人跟上來她就拿出電話報警或者拍在他們頭上的準備。

  腳步聲越來越近，春歲屏息不敢回頭。攥著手機的手掌心已經完全濕潤。

  餘光已經清晰可見一道黑影落在了自己身邊，春歲深呼吸準備大喊救命，卻先聽到了那黑影開口喊她：「春歲。」

  聲音很輕，熟悉的令人聽著安心。

  春歲眼淚已經溢到眼角了，儘管心裡已經有了七八分的確定，但還是不敢相信地回頭看著眼前一張清俊的臉，聲音顫抖著喊他名字：「姚嘉年？」

  「嗯。」

  等到對方再次開口，此時春歲已經被嚇得完全沒了主心骨，直接撲到他身上攔腰抱著嗚咽起來：「你嚇我幹什麼呀……」

  嘉年皺了皺眉。

  他嚇她幹什麼？他明明什麼都沒做。

  真正嚇到她的兩個男人這會兒正打趣地看著貼在一起的兩個人，臉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慢慢從他們身邊經過。

  嘉年的手一直在春歲背後保持一個將貼未貼的尷尬距離。這時候他本能想把手放下來在她身後輕拍兩下給她安慰，但心裡又覺得這個動作實在過於親密，於是只好這樣安靜保持一個剛剛好的動作，耐心等待著春歲自己發泄完情緒。

  嗚咽聲漸漸小了很多。

  但春歲依然緊緊摟著他，姚嘉年動彈不得。

  等到懷裡人徹底平復下來，嘉年這才手放春歲肩上輕輕將她推開，低頭看著一雙通紅的眼睛問：「怎麼了？」

  「嚇死我了。」春歲吸了下鼻子，四處已經看不到剛才那兩個「罪魁禍首」的身影了。

  「沒事了。」姚嘉年安慰她。

  冷靜下來春歲才後知後覺今晚的姚嘉年很不一樣，像身後那輪高掛天邊的月亮。

  雖然還是給人一種難以觸碰的清冷，但眉眼間明顯多了少見的溫柔。

  春歲瞬間不慌了，先前所有的害怕不安全部煙消雲散。

  「明天你陪我去買自行車吧。」春歲笑了，「這樣我就不怕被壞人追上了。」

  而且，還可以跟你一起上下學。

  春歲心裡滿意的盤算著，姚嘉年對此毫不知情，只提醒她說：「以後不要一個人走夜路，不安全。」

  春歲亮著眼睛問：「你是在關心我嗎？」

  姚嘉年沒說話，手裡拎著剛給麥苗打包回來的炒冰果沉默著轉身，春歲腳步愉快地跟上：「你等等我，我自己害怕。」

  姚嘉年繼續沉默。

  但春歲能明顯感覺到，姚嘉年的步子慢了許多。

  月光下，一長一短兩個影子交疊在一起，一動一靜，看上去竟也莫名和諧。

  小麵館里還坐著不少人，周邊工人下班了喜歡到這邊吃碗麵再要個涼菜喝上兩杯，也算是辛苦一天後的短暫消遣。

  店裡很熱鬧，混著五湖四海的方言。

  春歲只聽到麥苗從收銀台後的椅子上跳下來跑到門口抱住她開心地喊：「春歲姐姐。」

  最近忙著轉班的事，春歲有兩天沒來小麵館了。

  麥苗眼角還貼著紗布，不過比那天見到他的時候精神多了。

  嘉年把炒冰果給了麥苗，麥苗拿到手裡便邀請春歲跟他一起吃。

  真是個會哄人的好孩子。

  春歲有些驕傲地朝嘉年擠了下眼，意思是對不起啊，你小外甥已經跟我天下第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