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 105 章

  第105章 第 105 章

  少閣主瞪大眼睛, 雙手捂著自己的脖頸，卻無法遏制噴薄而出的鮮血。

  在攝政王帳下盡享榮華富貴的美夢碎了一地，他哐當摔倒在地, 眼睛還驚恐而怨懟地盯著閣主，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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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兒！」

  閣主呲目欲裂，高呼少閣主的乳名，再次吐出一大口血。

  「你跟你娘一樣——都是養不熟的下賤坯子！」他雙目猩紅地死死盯著十一, 再不遮掩猙獰的面目：「你該死！」

  「哦。」十一敏捷地躲開刺來的劍，一個鷂子翻身，抽出少閣主腰間佩劍，然後提著他的屍身當盾牌一擋。侍衛一時遲滯, 就被利劍刺穿了腰腹。

  「康兒！！」閣主見他如此利用少閣主的屍體, 脫口而出的嘶吼幾乎破音。

  「下賤胚子？」十一拔出佩劍，像丟一塊破布一樣, 隨手把少閣主的屍體丟到地上，隨手抹開臉上的血污：「至少, 阿娘不曾將我害至不能人道。我也不曾給阿娘下毒，令她半身不遂、終日與輪椅為伴。」

  閣主渾身發抖：「你說什麼！？」

  「你應該早有察覺吧，不過是不敢確認，所以沒有詳查。不然，你以為他為什麼一定要追殺晏昭回？」十一瞥一眼宛如一個老瘋子的閣主, 甚至懶得殺他, 提劍縱身殺入戰局。

  他與晏昭回結盟之時，晏昭回就和盤托出了他被追殺的真正原因。

  身為隱刃閣從前最厲害的醫師, 晏昭回對閣主和少閣主兩人的脈案皆了如指掌。

  自來知道內情的人大多活不長。

  是故, 晏昭回一邊鼓動第一殿與少閣主爭權，分散少閣主的注意力, 一邊早早地就開始為自己鋪路，海市是一策，信王府是另一策。

  果然，哪怕晏昭回小心謹慎，不曾暴露自己知道內情，少閣主漸漸掌權之後，對晏昭回依然越來越不放心。

  兩年前，晏昭回見勢不好，先下手為強。他誘使第一殿與少閣主起大爭執，趁亂離開糾倫宮。

  望見少年如一道劍影殺入陣中，甚至都懶怠看他一眼，顯然覺得他已行將就木，自有天收，壓根不需要費勁。這等輕視，令閣主眼前發黑。

  他的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半晌才能從齒縫間吐出幾個字：「殺了他——殺了他！」

  「閣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們須退回密室，等第四殿和第十殿等人趕來。」顧老九生怕閣主鋌而走險，緊急勸道：「您手握伏海衛，隻要挺過這一劫，自能藉由伏海衛重振旗鼓。到時候，咱們多的是機會替少閣主報仇雪恨！」

  儘管久病纏身，閣主對隱刃閣的掌控力依然不容小覷。這不僅源於他一手創建隱刃閣所積累的威望，更因為他擁有一支令行禁止、以他為首的精銳——伏海衛。

  他們曾是大晟國最精銳的水師，當年他奉命領隊在星羅群島建立根據地，這些人就是隱刃閣白手起家的堅實力量。

  比如顧老九、比如花悅來。

  「對……退去密室！」閣主強咽下湧上喉頭的血，最後看一眼少閣主的屍體，閉了閉眼。

  再睜開眼時，他的眼睛布滿血絲，盯著十一的背影，目露瘋癲：「他決然不會知道自己的身世，他們不會知道他是誰。隻有我才是隱刃閣的掌權者，伏海衛隻會聽我的指揮！」

  可閣主話音方落，先前領頭闖入萬象閣的魁梧大漢，在十一的相助下，竟劈開一條血路。他還沒回過神來，寒光刺目，一柄大刀竟向他劈來！

  「陳明義，你個忘恩負義的狗東西！」

  來者聲如洪鐘，右臉一道刀疤，將眉骨劈裂。

  縱然有侍衛捨命相擋，但這一聲直呼他久違的本名的怒喝，瞬時扯斷了閣主早已繃緊的心弦。

  他心頭大震，失聲高喝——

  「秦盡忠，你竟然沒死！」

  *

  站在閣主陳明義面前的彪形大漢，正是愚公山寨匪首秦大當家秦盡忠。

  「死？」秦盡忠一刀斬落阻攔他的侍衛的首級，嗤笑道：「看來，你果然沒膽量細看我的人頭。」

  陳明義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十一夜挑愚公山寨，不過是一場迷惑他的局。

  他真是小看了十一！

  可眼下，他最大的威脅已不是十一。

  陳明義由顧老九和侍衛護衛著後撤，可與身如鐵塔的秦盡忠相比，他反而是侍衛的巨大累贅。

  眼見秦盡忠步步緊逼，陳明義當機立斷，嘶啞地開口：「秦盡忠，昔年將軍把妻兒託付於我，你就不想知道，夫人和少主人在何處？」

  昔年伏海衛一分為二，他領一半出海潛藏，而秦盡忠則留在陸上接應。因為他比秦盡忠更縝密周全，所以將軍把將夫人和少主託付給他。

  秦盡忠的刀勢果然一頓。

  但不等侍衛尋到殺他的機會，秦盡忠很快就再次奮起，這一次，再無絲毫的遲滯：「你若是善待夫人和少主，就不會時隔十七年，尋我第一件事，竟是要我下地獄！」

  「你說的沒錯。」陳明義桀桀笑著，目露殘忍而貪婪的兇光：「我強占了夫人，殺了少主。秦盡忠，你又能拿我如何？」

  「你這個叛徒！！」秦盡忠目如銅鈴，怒不可遏。他完全忘記周身處境，頓時迸發出巨大的力量，直撲陳明義而去。

  憤怒之中的秦盡忠，命門洞開——

  殺他，就是此時！

  一旁的侍衛們抓準機會，趁他此時不備，如狼似虎地撲上來。

  眼見利刃就要刺入秦盡忠的胸口，忽聞一聲慘叫，竟是一柄匕首陡然飛來，深深刺入這侍衛握刀刺向秦盡忠的手！

  少年如浮光掠影，提劍殺來。

  十一，又是十一！

  陳明義氣血上湧，再次大吐一口黑血。

  幸而，十一硬闖入陣中護住秦盡忠的命門，隱刃閣的侍衛也不是吃素的。十一雖擋住五六道殺機，卻不防一刀深劈向他的右手。

  陳明義面色一喜。

  可這道喜色還沒來得及延伸至他的眼底，他就看到十一一劍刺穿侍衛的喉嚨，袖手拔出砍在他手臂上的刀。

  少年神色絲毫未變，仿佛沒有感受到任何的疼痛。

  「怪物，好一頭怪物。」陳明義腦海裏的弦徹底崩斷，他驟然爆發出癲狂的笑聲：「要是你爹娘知道……」

  他還想逞口舌之快，卻被秦盡忠一刀震開顧老九，而少年欺身上前，一劍刺穿他的喉管，將他深深地釘在輪椅上。

  陳明義想說話，可他什麼也說不出來。

  不是沒有人提醒他，養虎為患。

  起初，他是真的想遵從將軍遺命。可後來，他心境漸變。

  他太過自負，以為能將少年牢牢地掌控在自己的掌心。

  更何況，眼前的少年，縱然面覆鮮血，依然可見與故人相似的，如畫眉眼。

  可十一就像他的阿娘一樣，從不會把目光，真正停留在他的身上。

  少年連看都沒看陳明義一眼，隻皺眉對秦盡忠道：「他的話，有什麼好聽的。」

  說罷，他利索地拔出劍，轉身與剩下的侍衛戰作一團。

  秦盡忠大震，瞥眼看向隻剩一口氣的陳明義，頓覺大快人心。

  閣主將死，群龍無首，侍衛早不似先前那般奮力激戰。

  秦盡忠大喝一聲，一刀斬落陳明義的頭顱，揪住他乾枯灰白的頭髮，把他的頭拎起來：「陳明義已死——隱刃閣閣主伏誅！」

  *

  當萬象閣局勢已定時，十一一路殺出去，直往船塢拔足而奔。

  晏昭回因為武功弱，於是在海船上坐鎮，並未參與萬象閣的廝殺。

  隻是，當在閬苑尋歡的第四殿和第十殿等人聽到有人闖島的警報後，率先便殺向船塢。

  可惜的是，當他們自以為能殺出一番功績，卻被十一全盤打亂。更何況，他們本就在閬苑飲酒時，服下了晏昭回的暗樁下在酒中的軟骨散。

  少年一人一劍，似自幽暗深海騰空的修羅。

  臨死前，第四殿的心頭恍惚閃過花悅來的話——

  「你想死，還是想活。」

  他想活，可直到真正與少年交手，哪怕十一幾乎廢一臂，可那凜然不可撼動的殺氣，已足以令他深刻地明白。

  他活不成。

  *

  隨著第四殿和第十殿人頭滾落，晏昭回終於大鬆一口氣。

  他跽坐在十一身邊，檢查他右手臂的傷勢，不由倒吸一口冷氣。

  皮開肉綻，深可見骨。

  十一的右手，斷了。

  「十一，你真該慶幸，你當初屠盡糾倫宮時，留了我一命。」晏昭回仔細地檢查他的傷口，命阿蓿取來他的藥箱，忍不住道：「否則，別說痊癒，除卻斷臂求生，旁人定然別無他法。」

  「那你不如慶幸，你在糾倫宮時給我餵了糖。」十一任由他處理自己的傷口，擡頭看著夜色，道：「喔，你更應該慶幸，我在雲岫間遇見了窈窈。」

  晏昭回一噎。

  他沒法反駁十一的話，哪怕他明知道，讓十一遇見姜月窈，是他自己一個巨大的疏漏。

  當初，他聽說孫家將要把窈窈趕上迢山。他再也無法忍受讓姜月窈在雲岫間過風雨飄搖的日子，急著想把她接走。

  所以，一聽說這個消息，他就派兩名心腹，打著送季樂和季善進懷慈庵的名義，入住雲岫間。

  如此，哪怕隱刃閣生疑，也會先懷疑到季樂和季善身上，而非姜月窈。

  結果，心腹一時疏忽，不小心露出行蹤，被十一追蹤至迢山。

  那時，他不敢拿姜月窈冒險，為確保姜月窈不被隱刃閣懷疑，他決意暴露自己在吳陵郡城的行蹤，引十一來追殺他。

  誰能想到，他曾以為差點就可能令他悔恨終生的錯漏，竟救了他一命。

  十一說得沒有錯。

  可儘管如此，晏昭回手下的動作還是忍不住粗魯了幾分。

  等給十一包紮好，他沒好氣地催促道：「行了，我估計兩儀島局勢已定，你一時半會用不著舞刀弄槍，趕緊走吧。」

  「嗯，是該走了。」十一微微頷首。

  「那你怎麼還不動？」晏昭回見十一坐如鐘，狐疑地問道：「此時正該分戰果，你還留在船上幹什麼？」

  十一怕是殺糊塗了吧？

  晏昭回好心提醒他：「我們全有賴你才能找到兩儀島具體在哪兒，而且你還是誅殺少閣主的首功。」

  「秦大當家自從看過你的簕竹林陣法後，就以你馬首是瞻。更不用說我招來的海匪，他們不敢與你為敵。你現在大可肆意瓜分隱刃閣的珍寶。等其他幾殿閻王殺個回馬槍，回兩儀島明爭暗鬥，可就難了。」

  「既如此，哪怕我現在不去，他們還是會把珍寶雙手奉給我。」十一隨意地道。

  晏昭回一時沒說出話來。可轉念一想，還果真如此。

  既然他們都見過十一殺人的模樣，誰不怕他殺上門去呢？

  「那你剛剛說『走』幹什麼？」晏昭回順著十一的視線看向夜空：「你要走到哪兒去？」

  新月彎彎，似夜水中，一艘歸家的小船。

  十一盤腿而坐，袖手抹去臉上的血跡，凝神望著她。

  月輝披於身，星海盈於眸。

  少年聲調朗朗——

  「回家。」